宙斯小说网 >> 真君驾到 >> 目录 >> 第502章 水德星君

第502章 水德星君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21日  作者:阎ZK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阎ZK | 真君驾到 
蜀川,泸州。

窗外是蜀地特有的、绵绵不绝的秋雨,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潮湿的水汽透过窗棂缝隙漫进来,让屋内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郑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到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要昏厥。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比起之前的梦更为清晰,也更进一步了。

他在梦里面也没有离开这里,还在泸州。

但梦中的泸州,已是泽国。

无边无际的洪水像一头失去所有束缚的狂暴巨兽,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漫过堤坝,冲垮房舍,吞噬田野。平日里熟悉的街巷、码头、集市,全部都被彻底毁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洪水中载沉载浮。还有人,许许多多的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一张张他或许在现实中见过的脸。那个总在码头边卖早食的阿婆在水中徒劳地挣扎,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力气,很有些吝啬,却又热心肠,这个时候还死死抱着那个攒钱的罐子,浑浊的水灌进她嘴里,眼中的光迅速熄灭。

与陶罐一同沉入水下。

他看到了曾在治水工地上帮他扛过沙袋、憨笑着叫他郑先生的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洪峰卷入漩涡,他们的手臂,年轻有力,可这个时候却如同折断的芦苇一样。

“郑……!”

他们看到他,要喊什么,却在瞬间被扯碎、吞没。

最后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未能留下。

“救人啊,救救我们!”

有父母将年幼的孩子奋力托举到露出水面的断梁上,自己却因力竭被水流冲走,孩子坐在冰冷的木梁上,呆滞地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躯在洪流中颤抖如秋叶。

郑冰就在这片惨绝人寰,又熟悉无比的泸州。

他想动,想喊,想冲过去拉住那只手,托起那个孩子,堵住那个缺口……但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擡起来。

他的呼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水声、崩塌声和微弱的、此起彼伏的濒死呻吟里,甚至于他好像就站在了洪水上,仿佛万水簇拥着他,仿佛就是他自己,引动了这悲怆的一幕。

他只能看。

看生命如何在熟悉的怒潮中轻易熄灭,看一点一点建造的家园如何在转瞬间化为坟场,看希望如何在无边的绝望中被一寸寸碾碎。

郑冰的性格温吞敦厚,或许是因为“失忆’的原因,大家都对他很照顾,而在这个时候,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日里非常照顾自己的人,被水淹没,是一种比凌迟更痛苦的刑罚。

每一幅画面,每一个熟悉脸庞被卷走,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郑冰几乎要挣扎的发疯,死死盯着那个才三岁的孩子,眼睛都发红了。

至少,至少把孩子救下来。

或许是郑冰这个时候挣扎的几乎要疯了的那样姿态,吓住了水流,他竟然真的挣脱开一只手,郑冰大喜,努力朝着那孩子伸出手去,甚至于还不顾自己拚命发力,让身子都有一种被扯断的感觉。郑冰努力把手掌伸过去,勉强维持着安慰孩子的微笑:

“没事的,不好害怕,不要害怕。”

“来,听话,把手给先生。”

那个给过郑冰麦芽糖的孩子努力把手伸出来,手指触碰到郑冰。

还差一点。

差一点。

郑冰一咬牙,拚命发力,伴随着哢吧的脆响,郑冰的胳膊的关节竞然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断,但是也因此,他的另一只手成功拉住了孩子,那种生命的温暖,和稚嫩新生的脉搏跳动声音,让郑冰小心翼翼。他的声音越发柔和:

“很好,很乖,来先生这里,之后给你糖果吃。”

“郑先生.……”孩子牙牙学语般的声音,让郑冰缓和下来。

就在他刚刚握住了郑冰的刹那一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侧后方炸开,山体出现了不堪重负的断裂,而之前被勉强拦住的水脉彻底汹涌而出,比先前猛烈十倍,昏黄的浊流裹挟着沿途撕碎的树木、巨石,以摧毁一切的姿态,顺着陡峭的山势轰然砸落!时间在郑冰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残酷地压缩。

他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巨力拧断、前端尖锐如矛的粗大房梁,在浑浊怒涛的推动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死亡的黑影,从他与孩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中一

贯穿而过。

一声闷响。

郑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完全褪去,就觉得手掌一震。

然后有灼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上来。

温热,粘稠,瞬间糊满他的脸颊、眼皮、嘴唇。

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然后才是冰冷的洪水拍打在身上的剧痛。

郑冰的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到他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拿回来。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预想中孩童柔软的触感。

而是一截,断口参差、尚带余温、骨骼纤细得惊人的小臂。

黏腻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汹涌溢出,染红了他的手掌、袖口,和他胸前大片衣襟,与他脸上溅落的温热混在一起,落入脚下污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团迅速消散的暗红。

那孩子剩下的部分……他甚至没勇气,也没机会去看清。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残留的五指甚至还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这轻轻的蜷缩,像是一把匕首一眼,死死凿穿了郑冰的心脏,他张了张口,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双眼瞪大,满是血丝。

脸上的笑容像风化的石膏面具,一点点崩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无的、冰冷的麻木。瞳孔剧烈收缩,又迅速扩散,所有的光采在其中熄灭了,倒映着的只有一片血红和浑浊的汪洋。

目光所及,已非人间。

先前尚有挣扎与哭号的泽国,此刻已沦为沉默的坟场。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浮尸,在黄浊的水面上载沉载浮,姿态扭曲,面目模糊,在那些人当中,他看到了收留他的苏晓霜夫子,看到了

青衣的姜精卫。

她面朝上漂浮着,青衣在水中散开如凋零的荷叶。那张总是带着戒备或沉思的清丽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种瓷器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黑色眼眸空洞地睁着。

这双空洞的眼睛……

郑冰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片极其遥远、模糊、布满裂痕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一一在更久远、更黑暗的时光里,似乎也曾有一双类似的眼睛,隔着滔天的洪水与无尽的悲恸,这样“看”着他。

“啊……啊啊……呃啊—!!!”

终于,那积压在胸腔、堵在喉咙口的所有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封锁,化作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溅起大片泥泞。那截小小的断臂从颤抖的掌心滑落,沉入水下,消失不见,郑冰的眼睛里面,失去了高光,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看啊,这就是水。”

一个宏大威严,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仿佛来自那无数的万水波涛,又仿佛来自他自身。

“它带来生命,更带来死亡。”

眼前画面随之切换,不再仅仅是泸州。

他看到江河决堤,怒涛席卷平原;看到海啸升墙,吞噬繁华港口;看到暴雨如注,山洪将整座村庄从地图上抹去,死亡的规模被无限放大,毁灭的图景循环播放。

水在郑冰眼前,呈现出它最原始、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恐怖面相。

威严淡漠的声音正在靠近,像是有谁一边说一边走来。

“它温柔滋养,却也凶狠毁灭。”

画面再次变化,聚焦于那些溺亡者最后的瞬间。

惊恐扭曲的面容,徒劳挥舞的手臂,肺部呛入冰冷的绝望,生命之火在幽暗水底挣扎直至彻底熄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放大,强迫郑冰去欣赏这份由水亲手执行的权柄。“万水之力的本质,是清洗,是重塑,是让一切回归混沌与原始的一”

“大权!”

声音在郑冰的身后停下来了,那声音的主人伸出手,按在郑冰肩膀,声音淡漠,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波涛越来越汹涌,水流越来越高,梦境中的黑暗越发浓重,只剩下郑冰周围还有一点的微光。绝望,如同这梦中之水,淹没了他的口鼻,浸透了他的神魂。

就在郑冰的意识仿佛也要随着那最后一点光彻底沉入黑暗永眠之时,那宏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丝仿佛施舍般的、不容拒绝的温和:

“痛苦吗?无力吗?”

“曾恨这无法控制、只能带来毁灭的自己吗?”

“回归吧……回归于我。你本就是这力量的一部分,是这权柄延伸出的影子。抗拒吾,只会让你继续品尝这撕扯的痛苦,目睹更多的死亡。”

“看,你脚下这片土地,这些蝼……”

梦境画面定格在面目全非的泸州,洪水依旧肆虐。

“只要你放下这可笑的抗拒,让“郑冰’消散,让你的意志重归我的意志,让你的感知重归我的领域……我允诺,这片蜀川之地,可得暂时安宁。”

“彼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洪水将在此止步,怒涛将为此平息。”

“用你微不足道的存在,交换这万千生灵的喘息之机……这交易,难道不“仁慈’吗?”

郑冰下意识擡起头,在绝望折磨下,梦中的他缓缓伸出手。

黑暗中,仿佛出现了一只由最纯粹幽暗水流构成的巨手,缓缓向郑冰残存的意识伸来。手心中,倒映着风平浪静的泸州,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片虚幻的祥和。

而手背之外,则是无尽的、翻涌着死亡与毁灭的漆黑怒潮。

光与暗,生与死,屈服与毁灭,被浓缩在这咫尺之间,压在郑冰即将崩溃的灵魂天平两端,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梦境空间当中,却又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一个道士的身影,出现在这了一片噩梦当中。

共工的神性明显凝滞了下,这是他自身之性所化梦境,理论上来说,除去了人性化身和神性部分,不可能有谁还能进入此地,除非是……

共工注意到那个道士手中的卷轴。

神性气息开始了剧烈的涟漪和波动一

除非,有谁拿着水文书,无意识和此地共鸣了?!!

那也就是说……

在共工神性部分意识到这个忽然闯进来的家伙到底是谁的时候,周衍本身其实是在初步勾勒封神榜的时间段,他还没把事情搞定,才刚刚用水文书补充了封神榜。

开辟出来了犹如天下万水万川汇聚脉络的神意空间,然后注意到了最高的神位竞然没有权柄需要,反倒是自然而然凝聚出来的刹那,是周衍若有所思,然后兴趣使然得写下了那两个尊号之前。

当然,他只是随手一写。

但是,任何的动作,都会有其更为本质的心中倒影,这个动作本身内部,是周衍对于这两个尊号代表着的文化,意义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在共工神性创造的梦境当中,就变得更为巨大。

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水里面,泛起淡淡的涟漪。

幽暗水渊中,郑冰下意识擡起头,那模糊道士的身影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他手中那卷散发玄奥光芒的卷轴,在这个时候,周衍正落笔写下这两个尊神的神位。

在他写下的同时,借着水文书和这共工亲自创造的神意梦境空间的共鸣,有一道声音,一个宏大、庄严,却并非由人说出的声音,而是直接在郑冰魂魄深处响起,轰然降临。

这询问的方式,和来自于共工神性的压制一样,但是却更为中正平和,带着一种苍茫沉混

“若汝执水,当以何德?”

如果你掌握水的力量,将秉持怎样的德行?

郑冰在梦中脱口而出,答案不是其他,正是源自于方才共工的神性为他展现出来的,那种恐怖,狰狞,死亡,郑冰几乎是本能的回答:

“当润泽万物,而非淹没生灵;当疏导疾苦,而非肆虐横行。”

“若汝为神,当行何道?”

如果你成为神灵,将践行何种道路?郑冰看着那死亡,这淹没万物的悲伤,毫不犹豫:

“解厄消灾,庇护一方水土安宁;持正守序,令江河各安其道。”

玄妙,玄妙,正是郑冰在这个梦中,说出来了水德的话,所以周衍才在现实,写下来了的尊号,也正是因为郑冰的回答,解厄消灾,这才让周衍写下了水官大帝的尊号。

是周衍有此心此念,才在这梦境显化出来这样的询问?

还是因为郑冰的回答,才反向让周衍写下了两个尊号?

是因也,是果也,可事关乎如此,因果又如何分辨得清楚?

共工的神性化身彻底震怒。

“水元书……是水元书的气息?你你竟敢用它来做这个?!篡夺权柄,悖逆本源!蝼蚁,安敢染指天神之基!”

威严冰冷的气息,带着原初的愤怒。

震荡梦境,幽暗的洪水再次沸腾,化作无数狰狞的巨兽、锁链、漩涡,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不仅压向郑冰,更主要地扑向周衍,要将他这个变数和那卷叛逆的榜文一同撕碎、吞噬。

然而,就在这毁灭洪流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一

“啊!!!”

郑冰发出了一声用尽全部灵魂力量的嘶吼,那倒不像是个神灵,更像是一个温和敦厚的人族,在层层的绝境压迫中,迸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泥沼中挣扎出来,染血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着周衍,向着那卷轴,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笨拙而疯狂,眼中只剩下那一点光,是愤怒。

共工的惊愕,然后是震怒达到了顶点:

“尔敢!!!”

幽暗的巨手加速抓下,梦境开始剧烈扭曲、崩碎,要将这不应存在的一幕彻底抹除。就在郑冰的手掌,即将被共工神性的黑暗触须触及的瞬间,他的指尖,先一步触碰到了

那虚悬的封神榜卷轴虚影。

更准确说,是触碰到了榜文上,“”那个尚未完全凝固、却已光华流转的尊名印记。啪。

一声轻微的、仿佛契约缔结的脆响,在灵魂层面响起。

郑冰的手掌,带着他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不甘、所有对“水之暴虐”的愤怒,狠狠按在了上面。死寂一瞬。

然后,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从触碰点爆发开来!

共工的人性部分接触到了部分的水文书,产生了的共鸣犹如锚点礁石,在瞬间稳定住了他自己的存在,整个由共工神性主导的噩梦空间,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不一!!周衍!!!”

在梦境彻底崩碎、化作无数飞散光影的最后一瞬,只留下共工那混合着震怒、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滔天咆哮,那两个字眼,带着冰冷,宏大,却也刻骨铭心一样的恨意。

而在这恐怖的咆哮声中,郑冰的双瞳剧烈的收缩,终于是彻底从这恐怖的噩梦当中惊醒过来,他大口喘息着,回忆着刚刚的画面,好久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后背早就已经彻底湿透了。

梦境里面的画面,清晰真实,渐渐离去,郑冰闭着眼睛,心脏跳动声音渐渐平复下来,道:“……真是,又是这个梦境。”

“不过,什么,真是个荒唐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这个刹那,远在彼端的周衍手中,封神榜上那两个尊号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而在这距离济水非常遥远的泸州屋子里面,从梦境当中挣脱醒过来的郑冰,呆呆看着手中的东西。

两个虚幻的印玺,犹如阴阳,在他手中缓缓旋转。

其中一枚已经亮起,带着万水万川的秩序和大德。

且颂真名。


上一章  |  真君驾到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