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整个神都是麻的。
锁链鸣啸,声音肃杀扭曲,黄河河伯几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带来了的,他在这之前,还在饮酒,济水神君开启了所谓的赏兵大会,水镜传讯,但是四渎八流,大部分都不太在意。
和济水神君担忧不同,诸多神灵都没有去时时刻刻看着他的赏兵大会一一既然知道是这小子要给自己立威,又有谁会真的关心?可正取出美酒饮酒,却忽被锁链直接捆缚,共工神力将他直接带到神域当中。河伯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了蛟魔王。
蛟魔王凄惨无比,琵琶骨都给传过去了,身上鲜血淋漓,鳞片碎裂。
周围伫立着共工神系一系众多神灵,一个个怒目圆睁。
再然后,水神共工喝问,蛟魔王是否周衍。
这个时候,河伯的脑袋嗡的一声。
而当河伯以为,这世上的遭遇,莫过于此的时候。
那位桀骜不逊的蛟魔王,直接对着共工吐了一口唾沫?
河伯只觉得脑壳儿嗡嗡作响,就连开口都忘记了,蛟魔王的行为无疑惹来了众多神魔之愤怒,一个个的,开口怒喝,周围神光耀目,杀机森然,锁链晃动,就连河伯都茫然无比,几乎忘记询问。诸多神魔当中,有提起兵器的,似乎恨意勃发,要立刻砍下这个蛟龙的脑袋来。
可是蛟魔王却对这些仿佛是无视,这蛟龙一族的身躯,是被贯穿的,但是因为敖玄青的原因,这蛟龙之躯,无比强横,一时间没有昏厥,蛟魔王冷笑道:“共工尊神,若是要杀我,动手就是了。”“还找什么理由?”
“可笑,可笑!”
“是怨我东海龙族,非要找吾来立威,但是不要,侮辱我!!”
这最后一声咆哮,似乎不惜损耗本源,将身躯都撕扯出一个巨大伤口,不屈龙吟,共工冰冷俯瞰着眼前的蛟魔王,池对于周衍之恨,已经是超越了伏羲,此刻犹如周衍所料,根本不会轻易杀死怀疑是周衍的蛟魔王。
刀枪剑戟的寒光织成天罗地网,将蛟魔王死死困在中央,鳞甲破碎,血染碧涛。滔天的凶戾之气被诸神力场死死压住,但他一双赤红蛟瞳仍不甘地怒视着云端的水神共工。
这种龙族血脉特有的桀骜不驯彰显无疑。
令人心悸。
共工却未立刻理会这困兽,那双淡漠的眸子,缓缓转向一旁面色惨白的黄河河伯。
“河伯,”共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有何话说?”
声音平静,有一道道目光随着共工的声音落下来,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倾泻在河伯肩头,河伯的茫然到现在,这才一点一点的回来了,老者笼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心中清楚,这其实根本就不是质问,而是逼迫他认罪。
诸神的目光或嘲讽,或怜悯,或冰冷地投来。
空气凝固得如同坚冰。
河伯的视线掠过被困的蛟魔王。那张狰狞的蛟首,灌江口的一场大战,还有自己倾尽全力为蛟魔王疗伤,甚至于还借来了万流归宗,如果这蛟魔王就是周衍的话……
电光石火间,万千权衡涌上心头。
可若是自己这个时候就磕头认罪,假如蛟魔王就是周衍的话,自己断然是大罪逃不掉,左右都是死了,与其如此服软,不如……
在众神惊愕的注视下,黄河河伯向前一步,并非攻击,亦非求饶,而是朝着共工的方向,撩袍,屈膝,以最郑重的神祇礼仪,缓缓跪倒在云海之上。
水神的神色缓和了下,周围诸神也都窃窃私语,等待着河伯请罪。
河伯的动作一丝不苟。
他解下了腰间象征河伯权柄的镇河玉圭,双手奉于身前。
摘下了自己的发簪,披头散发,将发簪放在旁边。周身神光内敛,毫无防备。
“水神明鉴,”河伯深深吸口气,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死寂,“我……坚信我之贤侄蛟魔王,绝非是那周衍,或许其中沾染了些周衍的气息,但绝非其本相。其中必有冤情隐衷,请尊神三思。”
短暂的死寂后,神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低语与嗤笑。连围困蛟魔王的几位神将都侧目看来,眼中尽是荒谬。
都已经是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帮助这个蛟魔王?!
你疯了不成,你说他并不是周衍,那岂不是说,是尊神的判断出问题了?不要说这真的是周衍,哪怕他真不是,尊神也是不会出错的,这本该就是,周衍的化身!
蛟魔王·周衍也是不敢相信看着那跪在那里的河伯。
共工万年冰封般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这不是心软,反而该是愤怒,混杂着一丝被辜负的怒意。池与河伯相识万载,河伯一直在他摩下为四渎,虽有争执,亦存几分香火情。
此刻河伯的举动,在池看来,不仅是愚蠢,更是对这份旧情的彻底践踏,他已经给过机会了,竟然做出如此选择。
“无辜?”共工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淡漠没有涟漪,手指平静敲击神座,淡淡道:“河伯,你可知你在为何作保?”
“知。”河伯头颅微低,姿态谦卑,语气却无半分退缩。
老者的头颅磕在地上,回答道:
“我为我之道心,为我眼中所见之“正’作保,贤侄他,确实不是周衍。”
“哪怕押上你这黄河尊位,万年修为?”
“在所不惜。”
“好!”此刻的共工本就是神性所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旧识的温度湮灭,只剩纯粹的漠然:“好一个“在所不惜’!吾便看看,你这道心,能护他到几时!”
池不再看河伯,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愚顽之物,转而俯瞰周衍。
周衍本来是打算一搏的。
如果成功应付过去,蛟魔王这个棋子还能留在共工这里。
一定会有大用,但是他没有想到,河伯竟然会做到这一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筹谋,却也是让周衍动容,却在这个时候,蛟魔王化身身躯上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冥顽不灵,妖性难驯!”共工擡手,神威如狱,轰然压下,将这个蛟魔王打出来了原形,果然是一条鳞片青黑色的蛟龙,漠然道:“拖下去!打入雷火幽狱,压在剐龙台上,剥鳞碎骨,熬炼神魂”“何时吐出实话,认了罪愆,何时给他一个痛快,将他神魂拖出来。”
“谨遵法旨!”
金甲神将轰然应诺,锁链如龙,狠狠缠绕上蛟魔王的躯干、四肢、脖颈,将他生生从空中拖拽而下。雷霆在锁链上跳跃,烈焰灼烧着鳞甲。
身躯受创,蛟魔王发出痛苦的闷哼,愤怒挣扎着,却被无情拖向下方翻滚着雷火的无底深渊。而河伯也已被锁住了真身,法相,跪在那里。
早已经有法术汇聚,化作了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将蛟魔王所在之处的画面彰显出来,正所谓神镜高悬,刑狱具现一一蛟魔王被锁在了剐龙台上,各种刑法,轮番齐上。
一开始是刀枪剑戟,斧砍剑刺。
然后是水火雷霆,不断的在这龙族的身上翻滚。
直到最后,就是自永寂寒渊深处取出的寒冰,九幽之下,鸿毛不浮、仙神避退的弱水,青紫之色的雷霆,吹散神魂的狂风。
种种专克水族的上古极刑,齐齐上来。直到最后,那更是各种上古极刑,轮番上演,循环往复。
此地最初还有嗤笑与议论。
可是慢慢的。
讥讽的声音渐渐低了,消失了。
到了最后,竞都骇然,完全说不出话来,那些手握神兵、曾怒不可遏要将他就地正法的神将,不知不觉已放下了兵器,脸色发白地看着镜中景象。
一些性情较为平和或见识广博的神祇,眼中最初的轻蔑早已被凝重取代,继而化为隐隐的惊悸。更有甚者,已微微侧过脸,或垂下眼帘,不忍再看。
他们自忖,若是易地而处,置身于那等即便在神话时代也令人闻之色变的连环极刑之下……莫说坚持,只怕第一轮便已崩溃,有什么秘密都会迫不及待地倾吐而出,只求一个速死。
可是这蛟魔王……
如果说这不是那周衍转世的话,不也是我水族的战神之风吗?
河伯依旧死死跪在云台边缘,指尖深深抠入坚硬的云石,留下带血的痕迹。他的头颅低垂,似乎是不敢再看那镜中惨状,但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几乎咬碎的牙关,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一
贤侄……这便是你要承受的吗?龙族之意志,坚定至此?
可是很快另一个念头升起来。
可要是这真的是周衍?
若他真是周衍,那此刻的坚韧,是何等恐怖的意志?
河伯的脊椎骨都发凉,脑壳儿发懵。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惹出来了个大麻烦。
可是这个时候,哪儿还能够回头,自己和那周衍几乎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死死低着头,浑身颤抖。这里的水神们看着那镜子当中的蛟魔王,在这样的惩罚之下,照妖镜里面的还是一条青黑色的蛟龙,而没有像是各种变身之神通一样,被打回了原形。
这和周衍完完全全对不上,难道说……
所有神都意识到了出了纰漏,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位共工尊神的判断似乎出了一点点问题,一时间,这里的氛围死寂的让人头皮发麻。
“报—!!!”
一道凄厉急促、几乎撕裂神域宁静的传讯声传进来,一名位格比较低的水神,通过了共工设下的层层等级关卡,这才将消息传递过来,声音因极致恐惧而变调:
“尊神!大事不好!周衍现世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济水,济水神君赏兵大会,那恶贼突袭济水神府,济水尊神,已然陨落!神印被夺,水府崩摧,济水……济水府已经被彻底荡平了啊…”
比起刚刚更大的死寂……
周衍出现在遥远之处,荡平了水府?
蛟魔王受尽刑法,本相不改,还是龙族……
一个念头出现在诸神的眼底,难道说,是上一次周衍一招贯穿蛟魔王的时候,故意在蛟魔王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息,就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候,声东击西?
那岂不是说……
众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在最高处的共工。
无声死寂当中,共工缓缓起身,目光看向圆镜当中的蛟魔王,本来淡漠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一一有被愚弄的狂怒,有判断出错的冰冷羞恼,还有一种复杂,还有极为微弱的愧疚。“好……好一个周衍,总算现身了。”
池没有说自己错误,更没有再看蛟魔王第二眼,只是袍袖猛然一挥!
“刑止!”
捆缚蛟魔王的锁链神光骤黯,所有正在施加的极刑瞬间停滞,河伯身上的锁链也就此崩碎开来,下一刻,共工一步踏出神域,他的真身还没有彻底从封印当中解开来,这也只是一道神意。
可是即便是神意,那也是水神共工。
那刑止的话音未落,共工的一点神念已然化作一道无形无质的浩荡洪流,无视了时空阻隔,朝着济水方向倾泻而去。
济水府中,周衍轰杀了济水神君,就被化身那里传来的剧痛压制住,哪怕只是化身,但是共工的刑法之重,之狠厉,还是让他的本体也受到影响。
才勉勉强强控制住心神,忽而听得一声轰鸣。
眼前水波已经炸开。
一道仿佛由万川归流之影、无尽深海之暗共同凝聚成的模糊身影,在济水滔天的浊浪之上,缓缓浮现。看不清面目,只能感受到那双俯瞰下来的眸子,如同两个旋转的、吞噬一切的归墟深渊,里面燃烧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焰。
共工,已至。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给周衍任何反应的时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直接开启权柄轰杀!
周衍所在的那一方天地,仿佛被从整个世界中“切割”了出来,然后被无尽的、来自三千世界最沉重、最森寒的“水”之概念,从四面八方、从过去未来、从每一个法则层面……
彻底淹没,彻底锁死。
周衍就要招出水元书,抵抗住共工水元真意,调动阆苑仙境,直接飞遁其中,周身各种法宝亮出流光。兵主法界齐齐开启。
挡住一波,直接遁!
希望这一次保住了那蛟魔王化身棋子值得。
可就在这万丈波涛汹涌,共工开启权柄,周衍宝光冲天而起的刹那,忽然一道慌慌张张的声音传来。“哎、哎呀!”
姜寻南不知何时竞跌撞至战场边缘。
在这个时候,周衍是要搏命,而共工神意分身包含杀机,两大高手对峙瞬间,气焰冲撞带来的杀机就已经磅礴到了足以镇杀寻常的水神精怪,那姜寻南却似乎是吓到了,摔了一跤,手中一根木杖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怒涛与宝光之间。
当的一声,木杖触地。
一圈温润、枯黄色的光晕,如深秋午后晒谷场上的暖阳,平静地荡开。
所过之处,共工那仿佛大千世界万水洪波的力量,竟如撞入无边厚土,又如被无尽岁月风化,汹涌之势骤缓。
一根木杖,竟然仿佛刹那挡住共工的力量,虽然只是瞬间,这洪流波涛就已经涌动,将那一根木杖击飞,却也因此稍微收敛。
共工,周衍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个闯入战场的男人,周衍的眼底惊愕,而共工眼底波涛汹涌。是你—!!!
周衍道:“大哥?!!”
共工语气森然寒意:
“炎帝,神农?!”
二人一个惊愕,一个带着新仇才见,旧敌再见的情绪,几乎是同时开口,然后,他们听到了对方的话,思绪微微一滞。
“哈???”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