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土地的询问话语诚恳,眼神坚毅。
事关府君尊神。
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定要当面交割清楚,方显郑重!
走在前面的巴脚步一顿。
给谁?!!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头来。脸上的轻松雀跃,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她盯着老土地,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仿佛没听懂这句话,又仿佛每个字都听懂了,只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人难以置信。“???”
巴很开心。
至少,刚刚还是很开心的。
她在梦中沉沦许久,才刚刚在这里,由娲皇娘娘亲自重塑肉身。
虽然少女悄悄给娲皇娘娘敲背揉肩,暗搓搓希望娲皇娘娘给她的身上比较贫瘠的一些地方加强一下的目的,被娲皇娘娘用一种温和却又坚定的态度否定了,但是能再度恢复肉身,还是很开心的。最近少女巴在李知微的眼前可是隐隐然有些“趾高气昂’的。
哼哼,谁让你之前说,我只是个梦境身影,没有实体的?
这不就是有了吗?!
看看本姑娘的腰,看看本姑娘的秀发和皮肤。
哼哼,有了身躯,就可以做各种各样的事情了,等到本姑娘找到一个机会,抡起大木棒槌,朝着衍的后脑勺上来下一下子的,然后推倒在床铺上,狠狠的抱着亲。
巫山神女被周衍所遣,去灌江口传递了周衍安全的消息。
消息传递之后,自然会继续来找到自己的妹妹,前来黎山老母处拜访,可怜,可怜,巴还没有来得及沉浸于,阔别许久,和自己的姐姐重逢的喜悦当中,就已经被巫山神女拎着耳朵提到了僻静处。“听说,你对那位周府君……”
神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却闪耀着八卦之火。
巴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
“喜欢?”神女一针见血。
巴把头埋得更低。
“喜欢就大大方方的!我们一脉,何时学得这般扭捏?”神女松了手,却又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转而激昂,“府君此人,姐姐看了,前途不可限量,心性也正。我妹眼光不错!但好物件,可不是蹲在家里等着就会掉进怀里的。”
巫山神女伸出手掌,五指白皙修长,然后用力握紧!
“好男子,需夺回来!”
“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要抢!要夺!!”
“你得让他看见你,记住你,心里有你!”
“一棍子打了拖回去!”
然后巫山神女想了想,继续鼓励妹妹。
“你要不上!”
“就不要怪姐姐我亲自上了哦!”
于是,巴燃烧起来了斗志。
这炽烈的,少女的爱慕斗志,就在老土地一句话里面给冻结成了冰块,巴黯然失色,几乎要蹲在哪里化作灰烬了,而老土地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却也是不怪他。
这里乃是黎山老母的居住之地,伏羲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后手,除去了寥寥几人,那些被娲皇娘娘已经认可的人外,任何人进入此地,都会遭遇到伏羲悄无声息的元神检定。
多少都会变得思维能力下降。
如果有什么计策的话,自然也容易暴露出来。
但也容易显得……不太会看脸色。
正当可怜的老土地不知不觉中了招式的时候,巴失魂落魄,无比内耗,只是往前带路,过不得片刻,却已经是见到了黎山老母娘娘的住处,穿过了几重依循山势、自然生就的云雾屏障,眼前景致豁然清朗。并非琼楼玉宇,只是一处依着山壁、颇为随性的院落。篱笆是青藤与修竹交错编成,疏落有致。院内地上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没有铺得太严密,缝隙里探出不知名的青草。一角辟出了几畦菜地,绿意鲜嫩;另一角则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姿态清疟。树下设着简单的石桌与几个竹凳。
最引人注目的是竹篱边一架丰茂的紫藤,是为伏羲亲自手植,此时正是花期,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累累垂落,如瀑如幕,幽香静静弥漫。一切都显得朴素,干净,却又自有宁静与雅致。
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身着简朴的灰色布袍,正垂目看着手中一卷竹简,姿态安然,正是黎山老母。
娲皇娘娘虽然因为周衍入九幽见后土,恢复了些本源。
但是对外还是这样一幅老太太的样子。
黎山老母背后还站着一位少女,方才引路的巴已默默换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衣裙,站到了老母左侧,依旧微微低着头,情绪不高的样子。
老土地心心里面知道。
这旁边另一位,怕不就是府君给第二个礼物的主人了。
于是好奇,悄悄打量。
右侧那位少女,身量比刚刚带路来少女还要略矮些,穿着一身料子普通但洁净挺括的月白裙衫。她生了一张柔和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眉毛舒展如远山,并不浓烈,却自然疏朗。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眸光清正平和。
望过来时,既不闪躲也无压迫,澄澈坦然,隐隐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虽衣着朴素,悄然立在黎山老母身后,却并无局促畏缩之态,反而有种生根般的沉稳。
仿佛她理应在此,自有一番开阔格局。
厉害,厉害!
好气度!
听说那位巴,乃是上古神女,如此气度果然厉害;而李知微姑娘则是皇家郡主,也是天然浪漫的很。老土地中招中,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面对黎山老母,更不能去慢慢想着这些事情,老土地往前两步,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肃穆。他停下脚步,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再次整理了自己的衣冠,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
这才双手捧稳礼盒,趋步上前,在院中石阶下站定。
他对着黎山老母的方向,敛容正色,依足了礼数,行了庄重的大礼。
“小神泰山府君麾下土地,奉我家府君之命,特来拜见黎山老母娘娘。府君身担重任,琐务缠身,未能亲至请安,心实难安,谨奉上薄礼,聊表敬慕之心,恭祝娘娘圣体康泰,福慧绵长。”
声音沉稳,言辞恳切。
毕竟是当年泰山公时代就有的从神,算是周衍这边做事情难得讲究的。
礼毕,老土地这才起身,将手中那枚最为郑重、封存着万年暖玉的玄水文蚌,双手高捧过顶。黎山老母此时已放下竹简,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虚虚擡手,嗓音温和,并没有倨傲之气,道:“贵客远来辛苦,不必多礼。那孩子事情多,还记挂着老身,已是有心。请起吧。”
侍立一旁的巴接过了文蚌。
老土地又恭敬地向黎山老母身后的巴和那位月白少女的方向,微微欠身示意。黎山老母含笑指了指石桌旁的空竹凳:
“土地公请坐。”
老土地道了谢,只挨着半边凳子,端正坐下。黎山老母亲手斟了一杯清茶,推至他面前。茶汤色泽温润,热气袅袅,温和道:
“山野粗茶,聊解乏渴,客人请用。”
“不敢,谢娘娘赐茶。”老土地连忙双手捧起茶杯,极认真地小口啜饮,姿态恭谨,一丝不苟,在这清静院落中,连吞咽声都几不可闻。
等到了喝完了茶,老土地又取出来了另外的东西。
因为巴刚刚的失魂落魄,没有回答,这老土地又遭了招,就以为那边的李知微是巴,而这里的巴是李知微,分别取出了对应的礼物,说道:“府君也有礼物,送给这二位姑娘。”
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
“嗯?也有我的吗?”
她还以为,周衍只是给了李知微礼物呢。
“有的,有的,当然有的!府君特意交代,礼物务必亲手送到二位姑娘手中。”他顿了顿,想起府君近日的忙碌,又补充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替府君表功的意味:
“为了筹措这几样合心意的礼物,府君连关押着的中岳真君都暂且搁置,不曾去提审,可见对二位姑娘的事,是放在心尖上的。”
府君太沉稳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说清楚!
老土地眼神坚毅了起来。说了部分实话。
反正府君确实是没有去管那中岳。
此言一出,巴眼底的光彩更盛,方才的阴霾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知微惊讶,她打开了自己的匣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串以九枚深海珊瑚玉雕琢而成、用莹润水蚕丝串起的潮音铃。铃身小巧玲珑,玉质温润,流转着淡淡光华,轻轻一动,便发出泉水叮咚般清脆又不过于喧闹的声响,极为悦耳可爱。李知微怔住。
她遭遇很多事情,性子沉静,年少的时候父母离散,自己都失踪,险些给卖到坊市里面被吃掉,哪里还能真的天真浪漫起来?这种精巧活泼、明显更符合少女情怀的物事,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李知微下意识地擡眼,看向对面正打开锦囊的巴。
巴手中捧着礼物,是一套盛在暖玉盏中的十二色霓虹砂,以及一支笔杆温润、隐隐有灵光内蕴的法宝。砂色瑰丽变幻,笔具古朴大气,一看便是给潜心画道、修为精进之人准备的珍品。
巴也愣住了。她天性跳脱自然,但于书画一道只是闲暇趣味,远谈不上精深。这种郑重其事、一看便知是助力道途的厚礼,她下意识地,也看向了李知微。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各自迅速垂下。
李知微心中泛起微澜。
这铃铛活泼精巧,周衍他是觉得我平日太过沉静持重,步步为营,失了少女意趣,才赠此物,希望我,活泼些么?
难道他喜欢的是……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微凉的玉铃,感受着那与自身气质迥异的灵动,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些许失落与困惑的涟漪。
巴心中更是心思乱哄哄的。
画画?是不是衍觉得我用大棒槌砸他的后脑勺太闹腾了,所以才给我这些东西,是要我收收性子吗?我,我可以不用棒槌,改用画轴砸他啊,可,这,让我也学学画画?那他岂不是喜欢……
二人心里面一时间有些心乱如麻。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对着手中礼物暗自咀嚼时。
眼神坚毅的老土地努力为府君表功:
“府君为了这两份礼物,可真是煞费苦心。”
“就拿这潮音铃来说,府君要找到音色务必清灵悦耳,如山间晨露,令人闻之忘俗的。为此,他取出诸多宝物,一一试过,好不容易,才挑中这一串,说这声音最是纯净灵动,配得上姑娘的慧质。”老土地又指着那画具,道:
“还有这套法宝,更是了不得。府君为了确保其品质纯粹,能助益修行,不仅亲自以神念探查,还用自身兵主之力温养过石髓笔杆,让这灵气内蕴,运转如意,不滞涩于腕底笔端。”
“这份为姑娘道途考量的心思,着实厚重!”
老土地说得诚恳,自觉将府君的用心传达得淋漓尽致。
然而,听在巴和李知微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两人再次悄悄擡眼,看向对方手中的礼物,又看看对方似乎因老土地话语而微微动容的神情,心底几乎同时冒出一个相似的念头:
他对自己,是很好的,准备了这般用心的礼物。
可是,听他为此花费的心思………
两个人脸色的表情都很复杂,微妙,带着淡淡的得到了宝物礼物的欣喜,和一丝丝,因为这种欣喜而出现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酸却又甜,甜中带酸的念头来。
他对“她”,似乎更为欣赏,更为上心呢。
老土地将各种事情说完了,觉得自己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再加上伏羲隐藏的阵法里面有种“送客’的神韵,于是主动告辞,黎山老母自然不会来送,巴和李知微送出,老土地对着李知微道:“巴姑娘,请你留步,不用再送了。”
“剩下的路,小神自己去就是了。”
李知微愣住:“什么?”
土地公道:“巴姑娘?”
李知微那是相当的聪慧剔透之人,电光石火间,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这个个子小小,胆子大大,而且辈分也将要变高高的少女眸光轻转,唇角微弯,勉强压住笑意,擡手指了下身旁那位从刚才起就有点蔫头耷脑、此刻正因听到自己名字而擡起眼的少女。
李知微温声问土地公:“土地公,那……这位是谁呢?”
老土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巴,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自然是李知微姑娘了。”
这句话落下,李知微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连尚在燃烧成灰烬状态里的巴都猛地回过神,倏地擡起头,眨了眨眼睛,眼睛一点点睁圆了。李知微和巴的眼神在空中飞快一碰,又齐齐落回自己手中那件礼物上。无需再多言,方才那些微妙的失落、暗自的较劲与揣测,在这一刻轰然冰释,刚刚是有多觉得对方的礼物更好。
这个时候的欣喜就越浓郁。
真的是峰回路转一样。
刚刚那种胡思乱想,怎么都觉得对方更好,更花费心思的好宝物,原来是给自己的啊,嘿嘿!巴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的情绪实在是来得快去得更快,犹如梦中一般,刚刚的颓唐一扫而空,嘴角高高扬起,笑得眉眼弯弯,那得意又欢喜的神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噌地一下凑到李知微面前,伸出手,声音清脆带着藏不住的笑:“知微,知微,快换回来,换回来!”
老土地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忙不迭的行礼道歉,李知微安慰他,然后问周衍的情况,老土地说了些事,道:“正要前去蜀川灌江口。”
“府君倒是也还有几位客人,不知道要不要一起去。”
老土地口中的贵客,其实是娥皇女英还有小狐狸青珠。
阆苑仙境虽然好,但是也不能够总在哪里待着,于是来到泰山的时候,就将她们请出来,招待一番,老土地提起这三位女子,他不认得娥皇女英,但是描述却是能描述出那种风采。
而小狐狸青珠,是李知微曾经在阆中知道的。
李知微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巴的脸上神色仓惶。
这才多久没盯着,周衍身边就又多出来三个绝世美人?!
这,这速度太快了吧!?
她们两个对视一眼,刚刚才在心中升起的欣喜,立刻就化作了危机感一一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她们两个彼此暗暗斗气的时候了,显然有了其他的麻烦。
送走依旧有些云里雾里的老土地,李知微和巴几乎不约而同地生出了同一个念头。是夜,月明星稀,两人悄悄收拾了个小包袱,打算溜出黎山。
两人在门口碰头,月光下,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背着个小包袱,脸上都带着紧张又兴奋、做坏事般的红晕,竞同时忍不住,噗吡一声,极小声地笑了出来。
很是刺激。
谁知刚摸到院门边,一道温婉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两个小丫头,本事没见长多少,偷溜的本事倒是见涨了?”
两人身形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黎山老母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月色洒在她身上,那朴素的老妪形貌如水波般荡漾开,化作一位难以用言语描摹其风华的女子。身形高挑,长发如夜色流泻,眸光温润,自有一股令众生心安的气度。娲皇娘娘的目光落在两个做贼心虚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显然等待许久,对自己成功吓住这两个小姑娘很满意。
李知微看着温柔,但是实际上个子小小的,胆子大大的,面不改色的道:
“弟子只是想要出去,去长安城看看风景呢,娘娘。”
“来,来。”
娲皇娘娘唇角微弯,朝她招了招手。李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近前去。娲皇微微倾身,在她发鬓边似真似假地轻嗅了一下,旋即展颜,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促狭与慈爱,声音悠悠:
“酸,酸,太酸了。”
“老身都有些忍不住了呢,把我这里的花草味道都压住了。”
一直以来都沉稳的李知微面容通红,觉从脖颈到耳后一片肌肤都在发烫,在娲皇娘娘面前,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她平日里的从容此刻碎了一地,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而小小的取笑了下自己的弟子,娲皇娘娘道:
“我知道你们两个的心思,是打算去找那孩子,但是如今天下波涛四起,你们两个虽然在兄长留下的时间加速秘境里修行了很长时间,但是在如今的局势下也很难说有什么成效。”
“周衍那孩子身上因果纠缠得越来越大,你们两个小丫头,就现在出去了,不要没帮上那孩子,反倒是把自己给陷入危险当中。”
“嗯……但是,既然你们和他有因果,想要脱身世外也很难。”
“罢了,来,来,我这里有几件宝物,你们各自选择一件。”
“拿了这宝贝,我再告诉你们几个口诀,虽然说不一定是那些妖魔鬼怪的对手,但是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助那孩子,扭转些局面。”
娲皇娘娘见两个丫头被说中心事,耳根泛红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打趣。袖袍轻拂,虚空中随即泛起层层清檬光晕,如同水面投石漾开的涟漪。
一瞬间多出许多宝物。
宝光流转。
其中唯以四件凸显。
为莲灯,绣球,笙簧,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