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蛟魔王一步立威,镇住了场面,总算是把这八流的水神都压制住,黄河河伯抚须而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欣慰。
这水族里面,谁不知道他河伯和蛟魔王的交情?!
谁都知道蛟魔王曾经为河伯挡住了周衍的必杀一击,更知道他河伯曾经为了这蛟魔王在共工面前下跪,蛟魔王成为了八流都总管之后,炙手可热,老河伯当然打算要趁此机会夯实他们的关系。
一定要打造成铁板一块!
要让谁都知道,他河伯,就是蛟魔王最重要的长辈!
而蛟魔王就是河伯最看重的子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蛟魔王立功了就是他河伯立功,蛟魔王名动天下就是他河伯名动天下,说句最不可能的。
他河伯就是要让天下水族神灵都知道。
哪怕蛟魔王有朝一日背叛了水神共工大人!
那也得是他河伯给开的门,给的钥匙关得锁!
不过,这怎么可能呢?
这只是河伯对于自己和蛟魔王关系的,清晰的判定,就是得做到这一点,就是得要让所有水神都知道,他河伯就两个字一
恩义!
恩义!
还是恩义!
所以,这一次他此次如此卖力引见、擡举,乃至亲自作陪,就是为了这个神设。
而在维系和蛟魔王关系的诸多原因之下的,最核心原因,其实还是为了利益
水系神祇盘根错节,四渎地位超然,八流亦是实权。
他这位黄河之主虽然说位置尊贵,可四渎当中剩下的两个,无支祁战力无比,忠诚勇武,长江江渎神,资历足够高,一开始垫脚的济水神消失,他就成为了四渎级别最弱的。
而今天下大变,他虽然身为四渎级别,却也需盟友,尤其是在共工尊神回归、水系权力格局可能重写的当下。这蛟魔王正是最佳的盟友选择,又有过去的交情,又有足够位格。
如今见蛟魔王迅速掌控局面,河伯心中大定,知道这贤侄还是有几分本领,自己的这番力气没有白费。他笑嗬嗬上前,先是对蛟魔王道:“贤侄……你既已与诸位同僚相见,后续事务,便交由你自己主持,老夫那边儿也还有些事情,就不在这里呆着了。”
黄河河伯拍了下蛟魔王的手臂,又转向八流水神,笑容和煦:“诸位,八流都总管年少有为,尊神钦点,诸位好友,往后同在都总管麾下办事,还需精诚合作,莫负尊神期望。”
“老夫嘛,年岁大了,就不多叨扰你们年轻人议事了。”
河伯说话做事总也是从容,这几句话既捧了蛟魔王,又点了八流水神,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他行事向来如此,该用力时绝不吝啬,该抽身时也绝不黏糊,永远站在最安全、最有利的位置。
蛟魔王送河伯出去。
河伯笑嗬嗬和蛟魔王并肩而行,离开之前,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凑近蛟魔王,压低了声音,道:“对了,险些忘了一桩小事。尊神共工对那郑冰志在必得,除八流之外,四渎这边……怕是也会暗中遣些得力人手查探。”
“贤侄啊,你既要总揽此事,心中需有个数才好。”
“东海龙族的事情先不提,这个事情算是你在尊神共工麾下第一次办事,得要办得足够漂亮才行,无支祁那里,还有江渎神那边,老夫过去拖住他们,没法让他们彻底不出手,至少拖延拖延。”言罢,不待蛟魔王回应,他便哈哈一笑,拍了拍蛟魔王的臂膀,却是微微一惊,只是觉得触手坚硬如铁甲,竟然震的自己都有些手掌发麻,知道这位贤侄是修为又有精进了,不由心中大喜。
果然押注没有押错了。
大笑数声,河伯的袍袖一拂,身形已化为一道浑黄水光,融入灵府水脉之中,消失不见,周衍目送河伯离去,知道自己回去,就要限制这八流水神,但是,该怎么做?才能既利用八流水神,又拖延时机?伏羲,伏羲……
如果是伏羲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周衍脑子里电转,将八流各自的性格都一一分析,回转那水府当中,八流还在,周衍想了想,邀请八流前去自己的水府当中,蛟魔王坐于玄水王座,鳞甲幽光暗蕴,龙目扫过八神,声音威严肃穆:“尊神之命,刻不容缓。为毕其功于一役,需立章法,明职司。”蛟魔王开口,龙爪微点,一道由精纯水元凝聚的玄黑色司主令牌自案上浮现,散发着淡淡的威压。“即日起,设寻冰司,专责此事。本座自领司主。渭水神,劳你担任副司主,协理本座,总览文书,核验所有往来情报线索。你办事最为稳妥,此等中枢之责,非你莫属。”
渭水水神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是了,副司主,位次仅在蛟魔王之下,面子上给得十足。他拱手,声音平稳:“谨遵总管之命。”周衍模仿伏羲的行为,这看似擡举这位八流之首,实则是将他这八流之首,框在了文牍案卷之中。先ban掉一个最强的。
“泾水神。”蛟魔王看向那虬髯怒张的甲士。
“吾在!”泾水神声如雷霆,眼中战意已燃。
“着你为先锋,抽调水神战将,专司对已核实线索搜寻。许你临机决断之权,遇可疑,立可围困。”蛟魔王话锋微转,“然,最终是否擒拿,需报本座亲批。汝水神。”
老妪应声:“老身听候差遣。”
“你为泾水神副手,所有行动细则、安抚地方、规避惊扰之务,由你襄助。任何擒拿方案,需有你联署画押,方可呈报。”
周衍的心神想着,将求稳怕事的汝水神与悍猛冲动的泾水神拴在一起,一个要疾如风火,一个要稳如老龟,内耗可想而知。而无论如何,最终下决定,还是要他亲自开口,作为保险。
泾水神眉头一拧,看旁边那个老太太,心有不甘,但是先锋之名与临机布控的权利,又让他心头炽热。汝水神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这差事,怕是要两头受气咯。
这位蛟魔王,是心机深沉,还是说根本不懂呢?
蛟魔王又道:“汉水神。”
清冷如寒烟的女子擡眸。
“你法术精微,尤擅气机辨析。本座命你研制一种秘宝,需能专门感应、追踪“郑冰’可能遗留或关联的特定水灵印记。此物关乎全局效率,务求精准。”
“所需一切罕见灵材、上古残篇,皆可列出。沃水神。”
富态的胖子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笑开了花,和和气气道:“小神在此!总管放心,汉水神的清单,包在小神身上!定以最快速度,置办齐全!”
蛟魔王道:“沃水神,即日起,你为“寻冰司’后勤总筹。一应物资采买、资金调度、外围线人雇聘,皆由你掌管。特设独立账目,每三日于司内公示。”蛟魔王看着他瞬间放光的眼睛,缓缓补上一句:“本座不问过程,只要结果,用度方面,可酌情宽裕。”
“事情结束之后,本座亲自和尊神请求赐下你需要的宝物。”
不问过程!
沃水神心头狂跳,这可是天大的肥差和美差!
这蛟魔王真是个嫩雏儿,这么就把肥差给我了!
他连忙深深作揖:“总管信重,小神必肝脑涂地!”
心思里面已经开始盘算其中关窍与油水。
汉水神微微蹙眉,与这满身铜臭、眼神精明的沃水神打交道,研制那等精细宝物,只怕烦难不少。但蛟魔王命令已下,她只得清冷应道:“领命。”
“泗水神。”
“小神在!总管但有吩咐,小神万死不辞!”
干瘦老者行礼。
蛟魔王道:“着你筹建情报网,搜罗一切可能与郑冰相关的民间传闻、市井流言、地方异事、志怪杂谈,无论巨细,都需要记录在案。每日需呈报不少于百条新讯,汇集成册,直送本座案头。”用信息的海洋淹没这钻营之徒,让他疲于奔命。
每日百条?!泗水神的脸皮一抽,这可不是容易凑数的,但看着蛟魔王幽深的龙睛,他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是…是!小神必定广布耳目,绝不遗漏!”
“沔水神。”银甲少年精神抖擞,朗声道:“末将听令!”
“遴选你麾下与八流精锐,组成一支精锐,随时待命,支援各方。另,“寻冰司’内部纪律督查之责,亦由你兼领。凡有怠工、泄密、阳奉阴违者,许你先斩后奏,再行上报。”
予其实权,让他成为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热血正直的少年神,让他督查同僚,更是将其置于微妙的孤立之地。沔水神却只觉得责任重大,热血沸腾,抱拳应诺:
“末将领命!必不负总管所托!”
蛟魔王坐在上首,眸子垂下,龙爪微动的时候,一枚一枚令牌飞出去了,流光就好像是一道道棋局的纵横线,他就好像在下棋落子一样,恍惚之中,周衍却仿佛感觉到,那双瞳泛起金色流光的男子也在自己身后。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故人的影子。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落下的棋子,将除洛神外的七位水神分别安置在特定的格子里,赋予或实或虚的权责,挑起或明或暗的竞争与制衡。他们或为得到重视而暗自欣喜,或为捞到油水而心花怒放,或为位高而矜持,或觉麻烦而隐忧,或感压力而叫苦。
可是在脸上,都只能是领命谢恩,一派同舟共济之象。
最后,蛟魔王的目光,才落向那位自始至终静立一旁,仿佛与这权谋气息格格不入的神女。“洛神。”
洛神回应,嗓音清越:“都总管请吩咐。”
蛟魔王注视着这绝世美人,想着这女子似乎和伏羲有些关系。
无论如何,还是给个闲散职位吧。
“你掌洛水文脉,博通古今,典章秘闻,无所不窥。本座予你特权,可调阅八流水府及本座府库内,一切与相关禁忌记载之古籍、玉简、残碑。此事关乎对为何尊神要追拿此人相关,至关重要。”“若有不明之处,可询证于司内任何同僚,彼等不得藏私。”
周衍给她一个足够崇高、重要且远离具体搜捕行动的研究方向,让她沉浸在故纸堆与玄奥探讨之中。而“可询证任何同僚”一语,无形中赋予了“监察”之权,足以让其余水神在面对她时,多添几分谨慎与压力。
洛神静静看了蛟魔王一眼,方才颔首:“领命。”
任务分派已毕,水府之内,暗流涌动。八神各怀心思,退下筹备。很快,“寻冰司”这台庞大的机器,便在蛟魔王看似高效、实则处处埋设牵绊与内耗的设计下启动。
不知不觉,已经是数日过去。
渭水神不得不埋首于每日上百条的线索里面,和已知道的情报汇总,与急于求成的泾水神不时发生争执;泾水神领着麾下儿郎四处突击,却总扑空,还被同行之神拖慢脚步,憋闷不已。
汉水神为了炼制感应秘宝与锱铢必较、总想讨价还价的沃水神摩擦日增;沃水神则一面陶醉于调度资源的快感与油水,一面又要应付各方催逼和沔水神那正直得过分的督查目光。
泗水神被每日百条情报的指标逼得焦头烂额,不得不开始编造些离奇故事凑数;沔水神则带着精锐东奔西跑,少年老成的脸上渐露疲态;汝水神周旋于各方,努力和着稀泥,身心俱疲。
八流诸神忙得团团转,彼此牵制、猜疑、竞争,在蛟魔王划定的框框里打转,为了或实或虚的权责与功劳努力表现,奔涌的流程,八流就好像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棋盘,八流水神就仿佛化作了一枚一枚棋子。蛟魔王每日,各类简报、请示、争议会汇总到他案头。他或迅速批复,或留中不发,或召某神单独问询,指令往往简洁,却总能微妙地平衡各方,甚至加剧某些他希望看到的矛盾。
周衍就这样,做了和伏羲一样的事情。
所谓言传身教。
所谓故人之姿,就是如此。
八流的庞大精锐被直接引导错误。
而真正的核心情报与节奏,始终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这一切,并未逃过洛神的目光。
洛神倒是没有未如其他水神那般陷入具体的俗务纷争。
她隐隐猜得到,这是蛟魔王的特别关照。
只是,为什么呢?
当她独处时,偶尔会停下翻阅玉简的纤手,擡眸望向蛟魔王水府的方向,总觉得有些奇怪,这蛟魔王所做的命令,看上去就像是不懂得筹谋的新手一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周衍成功地挑起了八流彼此的矛盾。
而且这八流彼此都觉得自己的同僚是傻逼。
周衍自己则是独善其身,他的视角非常全面,很快就从八流的线索情报网里面,分析出来了郑冰真正的位置,与此同时,悄无声息的拨动棋盘,让这八流势力彼此为敌。
在八流水神之间的矛盾和火气越来越重,几乎要打起来的时候。
周府君已经是亲自找到了目标。蜀川,泸州。
深秋的泸州,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独特的醇厚。
泸州酿酒多,时间长了,整个城池都有一种一种经年累月、从无数酒坊地窖里渗出来的酒香。沿江的吊脚楼酒旗招展,大大小小的酒坊里,蒸汽氤氲,人影忙碌,空气湿热。
城外一处临江的寻常酒坊后院,郑冰正卷着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被水汽和灶火熏得发亮,用力翻动着晾晒场上的酒曲块。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短打,裤脚沾着泥点,头发用一根竹筷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颈侧。如果不是细看那眉眼间偶尔流转的一丝过于明澈沉静的神韵,他与这酒坊里任何一位沉默能干的酿酒师傅并无二致。
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帮助本地疏导了几处淤塞的小河渠后,苏晓霜先生带着精卫一起翻阅古籍,苏先生虽然是个貌美的女子,却又极为喜欢喝酒,盘缠总是花光,郑冰也得要找法子来自己照顾自己。
虽然说大家感念他帮忙治理水患,但是郑冰不习惯不劳而食。
就暂留在这家曾受水患的酒坊帮工,换些食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纠缠的噩梦,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生活。
此刻,他刚将新一批的酒曲码放整齐,江风穿过院子,带来些许凉意。他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望向不远处奔流不息的江水,眼神有一瞬的空茫,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极深极远之处。但那空茫很快被坊内伙计的吆喝、灶膛里劈啪的柴火爆响、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醪糟香气驱散,重新落回这鲜活、嘈杂、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当下。
“郑冰师傅!外头有人找你!”
一个年轻伙计从前堂探进头来喊道。
郑冰道:“是姜姑娘吗?”
“姜姑娘,不是,是个汉子。”
郑冰回神,微感讶异,拍了拍手上的灰,扯了扯汗湿的衣襟,带着几分疑惑走向酒坊前堂。“我来了,谁啊?”
刚撩开那道沾着酒渍油烟的蓝布门帘,喧闹的堂食声浪扑面而来。就在这嘈杂声中,他的目光与门口一道身影对上,脚步顿时微微一滞,瞳孔收缩。
他几乎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那是个清俊的道士,旁边还跟着一只蜀川猎犬,正在好奇打量着周围,正是把八流都给牵制住,自己利用八流情报网找到了郑冰的周衍,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也感觉到了熟悉的感觉,下意识回头看来,就在这刹那之间。
二人都有感应。
周衍感觉到体内封神榜剧烈震动!
然后立刻压制住。
而郑冰却是感觉到腰间微烫。
一个印玺漂浮起来,让他闷哼一声,郑冰没有了神通,下意识按住这印玺,可是哪里按得住,周衍目光落下,看到这中年男人手中的印玺散发出光来,其印玺流光,有四个大字。
周衍几乎本能道:
“水德星君!?”
郑冰因为自己的印玺而焦急的惊慌失措的时候,听到这句话,愣住,下意识擡起头,看向那边的清俊道士,后者手掌一动,出现了封神榜,郑冰眼睛瞪大。
是梦中的那个道士?!
郑冰不敢置信,然后就是狂喜。
而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水波的轰鸣,墙壁瞬间被水流撞破,一道身影冲进来了,引出来了阵阵的惊呼,却是个皮肤靛蓝,眼睛极大,还有鱼鳃的夜叉,腰间佩戴江渎神腰牌。
却是个八流之外,四渎麾下的密探。
这夜叉冲进来,只一下看到了郑冰,大喜:
“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
“本来只想找些酒水喝喝,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到你了,郑冰!”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