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江渎神麾下的夜叉,能找到这里,纯属就是一连串阴差阳错的巧合。
他本来是奉了自家江渎神的密令,出来探查与郑冰相关的蛛丝马迹,这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黄河河伯那里,河伯为了显示出来自己对贤侄蛟魔王的支持,故意将一些八流视线之外的模糊线索,“不经意”地漏了出去。
黄河河伯的算盘打得非常好。
他完全是为了帮助蛟魔王引开其他水神的注意力,确保蛟魔王立功。
可偏偏八流本身是被周衍以精妙手段引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如果避开八流水神去的方位,反倒是正好对应上了真正的情报,倒是让这一批奉命行事的夜叉,误打误撞汇聚到这一片区域。
其中这个夜叉进入了泸州城找。
他这点微末道行,又要维持勉强遮掩妖气的变化之术,又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人,实在也是太难为他了。过去了好几天都毫无头绪,变化之术消耗不小,得要日夜搜寻,早就已经妖力见底,疲惫不堪。这一日,他正觉口干舌燥,心烦意乱,忽被泸州城上空弥漫的那股浓郁酒香勾住了魂。一个凶狠又惫懒的念头冒了出来:管他许多,先寻个酒坊,痛饮一番,若被凡人瞧出破绽,便杀个干净。
正好补益些血气元气,也省得泄露踪迹。
这个夜叉循着酒香,来到了这家临江的酒坊,收敛了最后一点变化,勉强维持着个粗豪大汉的模样,带着一身掩饰不住的戾气与水腥味闯了进来。
堂内酒客被这突兀闯入的莽汉惊得一静。
夜叉浑浊发黄的眼珠四下扫视,本来打算先找到酒喝的,目光却猛地定格在后院门帘处,那个正撩帘而出的靛蓝短打身影上一一那张脸,那气息,与他怀中那模糊影像及江渎神描述的感觉,隐隐重合!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与疲惫。
于是再顾不得掩饰,狂笑一声,周身妖气轰然爆发,直接撞破了前院和后面的墙壁,冲了进来,伴随着这冲撞,之前勉强维持的人形表象如蜡般融化,露出青面獠牙、手持分水钢叉的本相。
浓郁的水腥妖气顿时充斥整个酒坊,惊得满堂酒客魂飞魄散,尖叫哭喊,桌椅翻倒一片。
“拿下!”
这个夜叉眼中此刻只有郑冰,仿佛已经看到江渎神的重赏在向自己招手。钢叉一摆,卷起一道腥臭的黑色水浪,就要直取郑冰,将其卷入妖风擒走。
郑冰虽然是水神共工的化身,但是没有了记忆也没有了本领,见到周衍本来狂喜,可是就被这一股杀气冲击,脸色发白,腿脚都有些发软,却发现那边还有一个孩子。
郑冰一咬牙,直接扑过去,把这个孩子抱在怀中。
然后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这夜叉的钢叉。
这是郑冰的本能反应,是他在那一连串噩梦当中的变化,这一幕全部落入了周衍的眼底,道人眼底泛起一丝异色,那夜叉哪里管这个那个的,见到这郑冰竞然傻到这个级别。
心中更是大喜!
哈哈,成了!
没见过竞然还有这么傻的家伙,用后背挡爷爷我的钢叉。
不过,好歹这个夜叉还有点理智和脑子,想起来了江渎神之前曾经有过命令,不准伤害这郑冰性命,于是这钢叉一变,从直中郑冰的后心部位,转移而上,朝着郑冰不那么致命的位置凿过去。
周围百姓被吓得不轻,郑冰死死闭住了眼睛,等着那剧烈的痛苦。
可是痛苦迟迟不来。
郑冰这才慢慢转身,睁开眼睛,却见到那一柄散发出水元的钢叉,竞然就这么稳稳停下来,一只手掌平静地按在这钢叉上,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强悍的一击拦下来。
这夜叉大怒:“哪里来的人族,还敢来坏你夜叉爷爷的好事!”
他一边大怒,一边擡头去看,杀气腾腾。
这时候才看到了对方是谁,却是个身穿蓝色道袍的清俊道士,这个道士的面容五官,在水族当中,某种程度上,比起郑冰更为特别,知名度也更高,夜叉脸上的表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愤怒,茫然,呆滞,绝望。
唐玄宗安史之乱遁逃,他的梨园子弟也都四散,蜀川这里有了变脸的绝活儿,可是,就算是最最顶尖的变脸师父,也绝对做不出来这么丝滑又迅速的变化。
“周周周…”
周衍垂眸。袖袍一震,阆中之劫从龙鳖那里得到的吞天噬地神通施展开来,那个夜叉的惨叫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就从大变小,像是变成了一枚落叶一样,被周衍轻描淡写的收入了袖袍当中。
道士旁边的猎犬有些遗憾得呜咽了几声。
那清俊道士拍了拍猎犬的头,笑着道:“这个可不好吃,还是不要吃了,吃坏了肚子可不好。”然后在这一片死寂当中,看向呆滞的郑冰,然后伸出手去,道士脸上的神色柔和许多,道:
“这位,郑冰师傅。”
“有空闲和贫道喝一杯茶吗?”
郑冰呆呆看着这道士,心潮涌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了点头的,迷迷糊糊的,就和这道士一起去了另外的一座茶楼里面,上了二楼,道士点了些茶点,拿了一壶茶,问郑冰要来了那印玺。
周衍手掌抚摸着这一枚印玺,感觉到这印玺和封神榜的联系。
“还真的是水德星君印.……”
“只要愿意,立刻就能上榜。”
“难道说之前的神位上亮起来了一次,就是因为他?”
周衍完全不知道在他拆分济水神神性的时候,水神共工的神性部分,也在对郑冰的梦境施压,封神榜那时候泛起的金色涟漪,就是郑冰梦境当中将自己的神意撞击到封神榜上导致的。
周衍指尖托着那方水德星君印玺,感受着它与体内那卷封神榜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与牵引,丝丝缕缕的法则波动在他灵台间流转。他擡眸,看向桌前神色中犹带几分惊疑与警惕的中年汉子。
知道失去记忆的郑冰,在这个阶段恐怕对谁都满是警惕。
得要怎么样才能够说服他……
周衍的心念微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他曲起手指,在沾着些许酒渍的木桌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
笃的一声轻响,一圈肉眼难辨的淡金色涟漪自他指尖触及处无声荡开,迅速漫过整个酒坊前堂,又悄然回缩,将二人所在的这方角落轻柔而牢固地包裹起来。
外界的嘈杂人声、酒客们的低语、甚至窗外江风拂过酒旗的声响,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温暖的琉璃。
人道气运的高阶运用技巧。
其中混合了青冥天帝所特有的,青冥长风神意。
自从确定人道气运不会找上门来,周府君运用人道气运,就颇为有了一点点肆无忌惮的感觉,用起来也是越发的顺手。
化作一种温和无害的隔绝,确保接下来的对话不会泄露半分。
周衍的目光落回郑冰脸上,目光平和,开门见山道:
“………所以,你梦到了他?对吧。”
郑冰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握着粗陶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猛地擡眼,瞳孔收缩:“谁?!梦……
“你知道,你果然知道!”
郑冰一直以来都饱经这梦境的折磨。
偏偏谁都不能够说,哪怕见到周衍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一种明悟,那就是周衍就是出现在他梦中的道士,但是却也不敢说,担心只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周衍此刻的开口。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微微偏移,透过酒坊敞开的旧木窗,望向外面的泸州街景。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懒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酒坊的蒸汽与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隐约的号子与货箱落地的闷响。
江风带来湿润的气息,混杂着酒香、尘土与人间烟火特有的温热味道。
红尘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可是眼前这位,却无论如何不能够说是凡人。他是神,是最原初的神灵,地水风火当中的水流。
“我曾经也梦到过你。”
周衍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久远的往事,道士的气质清淡,让这话语也带着了一种缥缈的气息,他垂眸看着面色骤变的郑冰,温和道:
“似乎也是在泸州。只是梦里的泸州,和眼前的景象,不太一样。”
“你应该知道贫道在说什么。”
郑冰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颤抖了下。
那些被他竭力压在记忆深处的、破碎却狰狞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回一一滔天的、浑浊泛着黑气的巨浪吞噬城池,房屋在咆哮的水中碎裂、翻滚,绝望的哭喊被涛声淹没……
还有那只从浑浊水流中伸出的小手……
被洪流裹挟的巨木几乎瞬间将那个孩子砸碎了。
他只握住一只手,细小稚嫩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蜷缩了一下。
那触感仿佛再次烙印在掌心,让他胃部一阵翻搅,几乎要干呕出来。
哗啦声中。
郑冰踉踉跄跄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依旧平静的道人,那个在梦中不断追逐他、要将他连同心魂乃至这座城池一同吞噬湮灭的、无可名状的恐怖阴影,与道人平静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
眼前万物都在晃动,就像是噩梦又追上来了。
只有延期那的道士是真实的。
没有经历过这种噩梦纠缠的人根本无法懂得他此刻的恐惧和渴求。
郑冰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你知道……那是谁?!”
周衍迎着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点了点头,道:
停顿了一息,周衍回答道:
“那是,水神共工。”
轰!!!
郑冰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震得他耳膜嗡鸣,眼前发黑。水神共工?那个传说中头触不周山、引发滔天洪水、象征着毁灭与混乱的上古凶神?!
要吞噬他、要毁灭泸州、要淹没人间的是神,而不是妖魔?
荒谬!恐惧!难以置信!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乱如麻,无数疑问、恐惧、荒谬感交织冲撞,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看着周衍,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甘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我?!”
这问题里饱含了太多不解与不甘,甚至有一丝命运不公的愤怒。
他只是个失去记忆的普通人!
他只想着能够在这泸州里面自己做活,希望报答救了他的姜小妹和苏夫子,为什么会有这种破事情找上门来!
为什么?!
周衍沉默了片刻。他可以给出许多种回答,或遮掩,或引导,或留下余地。但看着眼前这被迫卷入滔天因果、茫然无措的“人”,周衍意识到自己终究不是伏羲。
道士最终选择了最诚恳,也最残忍的一种。
他直视着郑冰的眼睛,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因为……”
“你,也是共工。”
万物仿佛都死寂了。
郑冰如遭重击,浑身剧震,本就勉强支撑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撞得木椅吱呀作响。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瞳孔扩散,茫然地、反复地“看”着周衍的嘴型。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那短短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即将毁灭泸州、水淹人间的……是我?是我?!
之前梦境中,那阴影不断传递来的、充满诱惑与毁灭的低语一“归来……融为一体……你本就是我……
这些话又一次地出现,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郑冰瞬间理解了那些话语背后真正恐怖的东西是什么。
郑冰擡起手捂住自己的头,发出了一阵阵低沉的愤怒的哀嚎声音。
他的脑子里嗡嗡嗡的。
巨大的荒谬,自我认知的崩塌,对未来的极致恐惧,愤怒,以及一种深埋于灵魂深处、此刻却隐隐出现,令他战栗疯狂的熟悉感……这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被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就像那个梦。
窒息般的绝望中,他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擡起头,看向对面依旧端坐,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复杂审视的道人,这一瞬间,共工的人性化身捂着额头,眼底都是血丝,像是要垂死的人。道士坐在阳光里,眼神悲悯。
本来墨色的瞳孔在金色阳光下,却是半透明的琥珀色。
茶香和红尘混合在一起,袅袅升起了。
像是人间这个神龛前的三炷香。
这个时候,郑冰像是走投无路的人,而这道士反倒像是神灵。
郑冰张了张口,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声音干涩嘶哑,如同金石碰撞:“你……”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你是来害我的,还是要救我,不,不,哪怕你不救我,请你救一救这蜀川,救一救泸州!”郑冰扑倒向前方,推开桌椅,几乎就要跪在下面,磕头求救。
周衍面色微凝,立刻伸出手搀扶住郑冰,郑冰擡起头,道士安静注视着郑冰一一这个男人之前亲自做活养活自己,还保护孩子,让周衍的眼底带着了温和暖意,他回答道:
“不必绝望。天地造化,总留一线。”
“贫道有一种方法,或许可以解决此事。”
郑冰的眼底亮起来,道:“是什么?!”
周衍搀扶他起来,道:“你来看。”
周衍手腕轻轻一翻,一卷非帛非革、非金非玉,质地古朴奇异的卷轴出现在他掌中,正是封神榜,身穿蓝色道袍的清俊道士手腕一动,那卷轴立刻就展开来。
这卷轴看着不大,小到能够被周衍一只手握在手中,可是展开时却仿佛包容天低万物。随着周衍将其平铺于酒桌之上,一卷浩瀚无边,犹如万水千川汇聚而成的虚影,便自那卷轴深处浮现出来。一封神榜·水部。
名单之上,神文如活物般游走,每一枚文字都仿佛由最纯粹的水之精粹凝聚而成,散发出或磅礴、或幽深、或灵动、或厚重的不同气息。它们代表着水系神灵的权柄与位格。
四渎、八流、九江、八河、五湖……名目繁多,体系森严。
然只不过,此刻这水部名单之上,绝大部分名号对应的位置都显得黯淡、模糊,这是因为绝大多数的水神权柄,还在共工的麾下。
郑冰注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卷轴,道:“这是……”
周衍的目光落在那些躁动不安的空白虚影上,缓缓开口,道:“此乃封神榜水部名录,贫道想要将共工麾下的所有水神,转化入我封神榜水部当中,这也或许,是制止水神共工神性的一个法子。”“若你愿意。”
“可将你的真名,落于此间。”
“名登,封神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