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登封神榜!
就可以解决目前最痛苦的事情吗?可以拯救泸州吗?
郑冰注视着周衍手中的封神榜,看着那无数流光纵横交错组成的名录,脑海中,神性共工的低语,几乎要将整个泸州都淹没的巨大洪流,不断回荡着,让郑冰的脑子有些刺痛。
事关重大,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前,郑冰只是想要从那纠缠着自己的身影和噩梦当中逃离,那时候在梦中他下定了决心,只要遇到这道士,就一定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要毁灭泸州和蜀川的,是另外的那个自己,这反倒是让郑冰变得无比谨慎起来,他看着那一卷封神榜,道:“把我的名字写上去,就可以了吗?”
“但是,这要怎么样才能做到?”
“这件宝物,要如何才能帮助我?”
周衍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这个时候,这个对于诸神,尤其是水神一系的神灵犹如噩梦般的道士,却是温和许多,他知道对于郑冰来说,恐怕精神已经要崩溃了,周衍手指一动,封神榜没有继续散发流光,而是自然翻卷起来。
周衍将封神榜放在旁边,然后手指一扣,茶壶升起,给郑冰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平和的喝了口茶之后,周衍问道:“那么,郑冰师傅,你知道自己的状态到底是什么?!”
郑冰沉默了下,摇了摇头。
周衍道:“你和现在的水神共工,本就是一体两面的,池代表着的,是水神共工纯粹的神性,强大,权柄,犹如淹没天穹的洪流,而你代表着的,则是这么长时间内,水和人共生得到的一切。”“你是无数人映照在水中的影子,最后汇聚成的人。”
“是水神的人性侧面。”
周衍的语气和缓,没有去强化此刻的局势有多么的恶劣,而是转而去描述此刻郑冰的状态,这让郑冰刚刚知道真相之后,近乎于崩溃的精神渐渐地舒缓起来。
郑冰呢喃道:“人性,神性……”
周衍点了点头,道:“是,但是修行者追求的是彻底的完整,神灵也是一样,你从池的身上剥离了,这就相当于共工本身空缺了一部分,池为了完整,就会找到你。”
“而你和他之间的联系,则是导致你根本逃不掉。”
“因为你和他,本就同源,一体两面,代表着水的温和和暴虐。”
“此封神榜,贫道不敢说大话,不过或许可以赋予你自己的东西,让你不再是纯粹的共工的侧面,换句话说,就是让你独立出来,如果你的名字在这封神榜上,共工再想要找你的话,就得先攻破封神榜。”郑冰呢喃道:“犹如水坝?”
他看向周衍,道:“那岂不是道长你要代我承受共工的愤怒?”
对于这一点,周衍表示无所谓。
债多了不愁。
难道不碰郑冰,共工就不会和他打?
笑话,那既然碰不碰共工都会想要弄死他周府君,那么周衍当然要做点让共工更不痛快的事情!当然啊,这个思维方式和伏羲完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是看到郑冰眼底的歉意时候,道士的神色定了下,伏羲的引导开始作祟,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刷好感度的绝妙机会,于是道士的嘴角压下,带着一种悲悯牺牲的温和感,轻声道:
“无妨的,此事自然有贫道处理。”
这种温和坦诚让郑冰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眼前的道士。
心中出现了巨大的惭愧感觉!
道长为了自己,愿意如此牺牲,自己竞然还怀疑他?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这种自惭形秽,再加上水淹蜀川要创造出巨大杀戮的人是自己,两件事情混合在一起,让郑冰心中无比的羞愧,道:“我明白了,一切都按照道长所说的就是了。”
周衍心中松了口气。
郑冰入榜,不提对于封神榜水部的提升,至少可以防止共工恢复。这算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这一段时间里面费尽心思去引导八流也不算是没有收获。
郑冰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些,但眼底却又升起另一种忧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掌,掌心在无意识微微颤抖,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梦中洪水的冰冷与孩童断掌的触感。
沉默片刻,郑冰擡起头,仍旧问出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我明白了,可是,道长,就算我按你说的,名字写上去,我自己有了个着落。但,那个“池’,那个我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平静的江水。
仿佛能透过水面看到那蛰伏的恐怖阴影。
“要是池发现我不见了,找不到了,然后,然后就像我梦里那样,发了狂,不管不顾……真的引动滔天大水,要把这蜀川,把更多的人间城池都淹了……怎么办?”
他猛地转回头,紧紧盯着周衍,在意识到封神榜可以隔绝共工之后,他想到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一一他害怕因为自己的选择,反而招来更大的灾祸。
说白了,他最重视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性命和归处。
周衍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注视着郑冰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从最初的崩溃到此刻更为具体的恐惧。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中年汉子与那位上古凶神本质上的不同。
共工暴虐,视万物如刍狗;郑冰宽和,忧苍生如己出。
共工意志如钢,唯我独尊;郑冰心性似水,柔软却暗藏韧劲,即便自身难保,仍本能地为他人忧虑。正是这份“软弱”里透出的、如水般迂回却不肯断绝的韧性,让周衍心中微微一动。郑冰提出的这个问题,也问到了他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核心难题。
是啊,如何才能真正解决水神共工?
杀戮?谁能真正杀死“水流”本身?
即便耗尽神力,用出射日弓,将其形神一时打散,但是周衍也不可能将水彻底地消灭掉,那么只要这个世界中,江河还在,湖海未枯,那代表“水”之混乱与毁灭一面的神性,终将在某个时机,于水脉深处重新凝聚,卷土重来。
共工还会回来的。
周衍的心底里,非常明白这一点。
甚至于有朝一日他周衍也陨落了,死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水,共工也还会回来,或许那时候还会去他周衍的坟墓前,嘲笑他。
更何况人间界的强敌,何止只有一个共工?
青冥天帝高踞九天,燧烬之火与那个风神的行动力或许也暗藏玄机,总不至于真的只是煽风点火看热闹吧?
还有第二重灵性世界里,那些被伏羲暂时拦在外围、却杀之不尽、对人间虎视眈眈的太古神魔遗族……人族在人间界这么长的时间里面,不断和这天地万物,和那些太古神魔争斗,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强如姬轩辕,亦只能划九州而镇之;
智谋如伏羲,也需要行走险棋,以自身为局,才能暂时维持平衡。
不过,正因为他们已将几乎所有的路都走过一遍,周衍现在的思路和选择才逐步清晰起来了,既然无法从外部消灭,也无法永久囚禁……
那么,就只有取而代之了!
在郑冰的目光当中,这个清俊道士的手腕轻轻一转,那卷古朴的榜文随之流转过一层温润而内蕴磅礴的华光,气息愈发庄严,放在了周衍和郑冰的中间。
周衍道:“就是靠此物。”
郑冰下意识看着周衍手中的封神榜,道:“这要怎么做?”
周衍看着郑冰,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具凡人的躯壳,看到了其下那流淌了万古的水流,他知道郑冰可以理解自己,周衍似乎是在对郑冰解释,又像是在叩问自己内心深处,他想到了过去的一次次战斗,道:“你知道吗,郑冰。那些太古的神魔,是杀不尽的。”
“就算是我们付出代价,我们拚尽全力的战斗,打败了他们,可是神魔的形神只是一时溃散,只要天地还在运转,法则未曾更改,那些权柄本身就不会消失。时间一到,它们自会从虚无中重新凝聚,再度归来。”
他顿了顿,年轻的道士语气里有一种看透循环的寂寥:
“可是人呢?死去的人,魂魄入了轮回,前尘尽散,那一世的悲喜与恐惧,便真的烟消云散了。神魔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与力量,却没有相应的“约束’。在这样的规则下,变得暴虐恣意……不过是迟早的事,甚至可说是“理所当然’。”“那么。”周衍的声音温和:
“假如我们能换一个规则呢?”
“假如,我可以将他们那与生俱来、无法无天的权柄,从他们不朽的神魂上剥离出来。然后转而铸造,把力量像锻造你手中印玺一样,淬炼、重铸,变成承载着具体职责的神位。”
“在铸造这些神位时,将人道的气运与愿力熔铸进去,将天地有序运转的法则引导进去。”周衍的声音温和诚恳,他在阐述自己一直以来的构思,以及愤怒。
郑冰却只是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失去了记忆,但是他终究是原初的水神。
他的位格本能让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惊惧,一种恐惧感,死死看着眼前清俊的道人,看着他伸出手,封神榜就在这个道士的手里泛起流光,周衍道:“去剥离他们,保留天地的权柄,”
“以封神榜为中枢,以功德为准绳,以人道气运为核心。将夺取、契合来的天地权柄化作神格,这些神位不该属于具体的人,身负权柄大器,无人制约,一定会滋生出傲慢和恣意。”
“神位,归于神位;而灵性,归于灵性。”
“二者合一,才是神灵。”
“我要将神权和具体的神分离。修行者凭功德、凭心性、凭能力,领受神职,执掌部分权柄,行使职责,积累功德。但其本身,并非权柄的永恒主人。”
“若德不配位,或渎职妄为,封神榜可依天地反馈与功德评判,收回其神职,剥离其权柄,另择贤能。神职永存,而执掌者可更替。”
周衍的声音温和沉静,在结界内回荡,阐述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构想,而水神共工的人格化身已经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本能让他有一种狠狠扑杀过去的冲动,但是作为人性的部分则是感觉到颤栗。周衍最后道:“当我的构想完成。”
“从此,神灵不再是高高在上、生而神圣的统治者,而是肩负具体职责、受天道与功德,人道气运共同约束的职位。呼风唤雨,为的是五谷丰登;执掌山川,为的是地气安稳;调理水脉,为的是江河安澜。”“神力,用于造化苍生,而非凌驾万物。”
“评判神灵的,不再是出生的跟脚或暴虐的力量,而是泽被苍生的功德。”
水神共工人性化身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那,可是,可是这里,有无数的神魔啊,你怎么可能做到?”
清俊温和的道士看着他,像是在回答自己的疑问一样,用思索过许多次的语气,平静道:
“那么,就开启战争吧。”
“太古神魔掠夺人间,只有用铁与火去回应。”
“我将会在最前方,讨伐神魔,以此法,把原初神代彻底改变成为秩序时代,所作所为,并不复杂,说来说去也不过就只是,再立新天,重定纲常。”
“总比我们之前那样,付出代价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好多了。”
郑冰已经听得禁不住的浑身颤栗,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荡的热血。
将原初诸神,和人道气运彻底契合,让神为人用。
以此身征战。
将太古的权柄,攥取到人的手中,再将权柄和具体的人分开来,以造化苍生,而非凌驾万物。将这天下的万物,都赋予其权柄和意义,然后落入此间。
眼前这个道士,是怎么样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出来如此的话语,郑冰只是感觉到浑身血脉几乎要为之而沸腾了,作为水神的侧面,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周衍所说的方法,或许真的可以改变目前的现状。没有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的完美的方法。
眼前这个道士所阐述的未来,在久远的未来之后,也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的吧,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这确确实实的,是可以洞穿原初神代带来的种种问题和永无止境的神魔危机。
郑冰的心中各种情绪疯狂涌动,但是却选择相信周衍,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周衍,道:“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做?我该做什么?”
周衍手持封神榜,言简意赅道:“你同样具备有水神的可能,若为水德星君,便可名正言顺梳理水脉,安抚洪峰,将狂暴无序之力,导向润泽生灵的正途。他欲以水毁灭,你便以水滋养。这是道争,亦是根本权柄之争。”
我?对抗共工……
这认知让郑冰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可能以及巨大的压力一一共工是原初的神灵,是天地认可、众生畏惧的尊号。自己只是他的一部分,一个影子,真的能做到吗?
“我,我明白了。”郑冰的声音干涩,他虽然害怕,却也愿意相信周衍阐述的未来,努力说服自己似的,道:
“我既然也是共工,那么,我应该……也可以做到。”话语中那根深蒂固的迟疑与恐惧,暴露了他心底的动摇,共工的神话太过于遥远恢宏,郑冰仍旧觉得自己只是水神投下的一道微弱阴影,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部分。
这也是共工神性一直以来在梦中所传递以及灌输的东西。
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潜藏的、近乎自我湮灭的认知。
于是道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不。”
郑冰愕然擡头。
“你不是共工。”周衍注视着他,目光清明而肯定。
“可我·……”
“你叫什么名字?”周衍温和打断。
“.……郑冰?”这个名字从这中年男人的口中吐出,带着不确定。
“不错,郑冰。”周衍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名字,不是他的。你已经开始有了你的记忆,你的喜恶,这些是你所独有的,和共工无关。”
“不过,看你这个表情,贫道猜猜看,你是不是觉得“共工’是天地认可的尊号,而“郑冰’只是一个凡人偶然的称呼,无论如何的鼓劲,想要去和共工对抗都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你只是共工水神的一道残影,没有谁知道你,没有谁认可你,像是个随时会碎的泡沫。”
郑冰脸上的表情凝固,苍白,毫无记忆的人,要去对抗充满了传说的神灵。
周衍微微摇头。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周衍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进郑冰眼底,“我认可你。”
四个字,清晰,笃定。
不是认可“共工的人性碎片’,而是认可“郑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
周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的真诚与力量,然后他伸出了手,朝着郑冰伸出手,道士脸上露出微笑:
“然后,不要误会了,贫道不是来拯救你什么的。”
“贫道请求你的帮忙的。”
郑冰愣住了,他看到那个道士脸上带上不好意思的表情,温和道:
“与我联手,不是祈求我的庇护,也不是作为水神的侧影,而是作为“郑冰’,一个被我所认可的、独立的人,我请求你的帮助,一起去扭转那个让你我都觉得不对的未来。”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
周衍的神色无比认真,尊重,带着恳切,温和道:“所以,我来了,请你帮我。”
郑冰的神色凝固了。
犹如梦幻泡影一般随时会消失的,没有自己跟脚的人性化身,一直以来被恐怖噩梦缠绕,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谁的人,感觉到胸膛温暖的涌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道人。阳光从窗户缝隙洒落,红尘万象在旁边作为道人的衬托。
水德星君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应了,只是哪怕已经过去了很遥远的时间,他仍旧会想到,在这个原初神代还没有结束,太古神魔肆虐的时代里,在某个午后,伴随着酒曲特别的香味,曾有一个朴素的道士向他阐述了那个时代听起来荒谬的梦境。
然后朝着他伸出手,请求他的加入和帮助。
他忘记自己如何回答,却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在同意之后,询问那个阐述荒谬梦境的道士该怎么样称呼,那个道士思索了下,墨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起犹如琥珀一样半透明的质感。
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郑重。
那个阐述荒唐之梦,前来救他却说是请求帮助的,朴素的道士笑了笑,这样说道:“那么,就这样称呼我吧。”
他这样道:
“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