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周衍与郑冰的交谈渐渐深入,他心中那份尚在雏形的构想逐步完善。然而,随着这构思在心海中逐渐显露出巍峨的轮廓,一股来自于天柱这个位格带来的警兆,也随之在他道心深处无声蔓延开来。鲁莽和勇敢的区别在于,是否知道自己所做事情的危险性。
当明白自己所渴求的道路会有无数的拦路危机的时候,是否还能前行。
周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这番构思所指向的那个未来,那个将神魔权柄收归秩序、以功德量裁神灵的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这一切对于这个太古神魔还存在于世界,恣意妄为的时代代表什么。这几乎是彻底的革新!
而非谈判。
是以血与火,刀和剑开辟的前方道路。
和太古神魔的存在有着本质上的敌对。
太古的神魔为什么令人绝望?
不仅仅因为他们力量强横,更在于他们几乎与自身所执掌的“道”或“权柄”融为一体,山崩地裂,水神陨落,只要山的概念仍在,水之流动不息,他们的本源便不灭。
沉睡、蛰伏、消散,封印,对于人间来说,或许已经是千百年的安详日子,可是对于他们来说,也都不过是漫长时光中的一次呼吸。
时间对他们而言是最宽容的盟友,终会让他们从寂灭中再度归来,近乎不死不灭。这便是他们俯瞰苍生、恣意妄为的最大依仗。
死都死不了,那还有什么害怕的?
而周衍要做的,则要撼动这份依仗。
封神榜,非册封之榜。
实为剥离之器,重铸之炉。
周衍的封神榜,是封印的封,封定的封!
是赋予诸神平等的寂灭。
他要将那与神魔神魂死死绑定、象征着不死不灭特权的权柄,生生剥离、抽夺出来。将其从某个不朽存在的力量,锻造成受规则约束、可量化、可转移、甚至可剥夺的神位。
对于那些早已习惯将众生视为蝼蚁、将权柄视作私产、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太古神魔而言,这就是大道之敌。
此刻这事情没有泄露出去,倒也还好,但是周衍却也无比清楚地知道,想要永远隐瞒下去,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此刻青冥天帝,风神火神都被伏羲亲自拦截在外。
人间界的核心矛盾就是他对共工。
周衍此刻所做的一切事情,不管是剥离水神,还是提升自身的实力,布防人间,创造人间界结界,归根到底,就是在削弱共工的情况下,不断提高自身战力。
这是超凡显露,神魔造化的时代。
一切手段计策的重点,都会汇聚到顶尖强者的交锋。
犹如前世,一切的妙算,计谋,后勤,情报,都是为了最后的合战,所合战之兵,都是双方最核心的精锐,最强力量,那么逻辑相同,这个时代最强的力量,就是顶尖强者自身。
而一旦和共工交锋,最终如果是周衍战死,那自然是什么都不用说了,可只要周衍成功,那是必然会对共工出手,会借助共工和水神一系的权柄,去推行尝试他的框架,去约束诸神。
共工乃是原初四大神灵之一。
不知道多少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周衍对共工一系的所作所为,是绝对不可能瞒下去的,无法瞒过流转的风,天上的云,人心的火,到了那个时候,周衍所将要受到的敌对恐怕会超过当日的白泽。白泽只是记录他们的权柄,让他们无法复苏。
周衍却是要剥离他们最珍贵的东西,交还于天下。
这已经不是个体之敌,而是立场层次的绝对敌对,而所有人,所有生灵,无论是平凡的人,还是天上的神魔,都无法脱离自己的立场去说什么,到了那个时候,周衍就会站在一切不死不灭神魔的敌对面。那时候,这太古神魔当中对他态度还不错的那些,譬如说火神燧烬,还有风神,都会立刻和他敌对,这是因为周衍打算要做的事情,革故鼎新,也要革了他们的位格和权柄。
周衍甚至可以预见那景象。
平日里彼此敌视的古老神魔,可能会因为这份共同的、触及根本的威胁,暂时放下仇怨,联手扑来。天空将被各种恐怖的意象遮蔽,大地将因无尽的愤怒而震颤,法则将被最狂暴的力量扭曲。
所有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标一一让他周衍死的干干净净。这种恐惧,有些像是行走在悬崖边上,看到生死。
但周衍的道心,却在清楚看清楚这恐怖前景后,沉淀出一种异样的宁静。那是一种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无尽雷霆,却依然看清了脚下唯一道路的清醒的决绝。
所谓的道门心性,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绽放出宁静的光辉。
危险?恐怖?
当然。
但正因为其危险到足以撼动旧世界的根基,才证明这条路,或许真的有可能,通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或许,有这样的想法的我,某种程度上,和那些神魔的执着也没有区别了,周衍在心里面自嘲一笑,看着眼前的郑冰,神色温和,心中却自然有一番壮阔铺开。
.……天下为敌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啊……”
“当真期待。”
“不推行计策,无法彻底解决共工,有朝一日我死,或者轮回了,共工就会卷土重来,就好像这一次一样,那么,那样的话,为了讨伐共工这一个大敌,付出的努力,战死的人,就全部都白死了。”“可是一旦我彻底对共工的核心权柄动手。”
“那么,恐怕是真正的四方都是敌人了。”
刹那之间,周衍就像是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上,总觉得无论他怎么样选择,无论怎么走,都是错,都会有无比巨大的风险,都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情况,但是,无妨,无妨,不如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暂停一下。他忽地洒然一笑,心中那绷紧的弦微微松弛下来。
既然前路皆险,不如就在这关键处,暂且停步。
至少此刻,秋风还好。
至少此刻,红尘正浓。
他擡眼望向酒坊外。
深秋午后的泸州,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天高云淡,阳光是醇厚的金黄色,懒懒地铺在青石板街巷上。挑着担子的小贩不紧不慢地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江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远处码头隐约的号子。酒坊后院,新出的酒糟香气混合着柴火味,袅袅升腾;更远处,寻常人家的炊烟也开始升起,丝丝缕缕,没入淡青色的天幕。孩童的嬉闹声、父母的呼唤声、酒客的谈笑声……
这些最平凡、最鲜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间最坚实的底色。喧嚣,温暖,踏实,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自顾自生长绽放的洒脱。
于是。
道士也还能安然,偷得这浮生半日的清闲。
郑冰已然完完全全将眼前这清俊道士看做了自己唯一的知己与至交,心中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道缝,让他恨不能立刻将名字刻上那神奇的榜文,将这希望彻底抓牢。
“道长,那我们现在就……”他眼睛发亮,看向周衍手中的封神榜。
周衍却微微一笑,收回了注意力,擡手虚按,拦住了他:
“不急,不急。”
郑冰一愣,不解道:“这……这是何意?怎么了吗,道长。”
周衍想了想,对着郑冰解释道:“主要是着急不了。”
“你与共工,一体两面,本源牵连的极深。我想了想,如果你现在立刻名登此榜,神位归位,气运牵引之下,他肯定会察觉到什么。到时候,他的神通,很轻易就能够知道你是在此处消失的。”“以他的性格,震怒之下,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郑冰脸色一白,像是在描述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脱口而出道:“……掀起洪水,淹了这里,逼我出来,或者,直接毁掉可能藏匿我、或与我相关的一切。”
“不错。”周衍点头,道:“这样的话,岂不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反而是害了这一城百姓?如果说我为了救你一个而让这里的十万百姓都到了死地,恐怕你我都不会安心的。”
郑冰神色凛然,呼出一口气来,道:
“是我想得太简单,太心急了。险些铸成大错。”
周衍道:
“这件事情需要小心设计一下,需要做点金蝉脱壳的打算,既能把你带走,又得给共工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让他不至于立刻发狂,迁怒无辜。”
周衍沉吟片刻,脑子里的念头转动,忽然对郑冰道:“给我一根你的头发。”
郑冰虽然不知道周衍要自己的头发做什么,但此刻他对周衍已经毫无保留的信任。二话不说,拔出随身短刀,干脆利落地削下一大把自己的头发,郑重递给周衍。
“这些够吗?”
周衍看着跃跃欲试,如果自己说不够,怕是能把头发都剃光的郑冰,哭笑不得:“够了够了,足够了。周衍把带着郑冰气息的头发收起来,想了想,并起手指,在自己鬓角轻轻一划,取下了自己的一缕发丝。吹口气,这一缕发丝就像是有了灵性一样,飞到了郑冰的腰间束带内侧,隐没不见。
“如果遇到有危险的话,你把这头发攥在手中,大喊一声太上,到时候就会化作我的化身来帮助你。”郑冰都答应下来,然后先如周衍所说的,回去暂且等待。
临别之前,却还是眼睛死死盯着周衍手中的封神榜,周衍知道他的想法,郑冰其实不是说急不可耐还是什么,只是这一直以来的噩梦和担忧有了解决的方法,这一时间肯定会有些患得患失。
周衍想了想,道:“那你过来,先把你的名字写下吧。”
“你的水德星君印玺先不要压上去。”
“这样的话,就像是你的名字记录了到了封神榜,但是位格没有跟上,还不至于给共工太大的感应,你自己也能够安下心,要不然,你现在回去怕是要胡思乱想,疑神疑鬼的。”
郑冰大喜过望,依言上前,珍而重之地,将自己的名字亲手写在了封神榜水德星君之位的下面。最后的笔画落下时,他只觉得心头长久以来悬着的一块巨石,落在了实处。
他对着周衍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如释重负得离去了。
周衍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酒坊外喧嚣的街巷,直至不见。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封神榜上,心思却已飞快转动起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难点啊。
如何让郑冰从共工的感应中合理消失?如何给那位暴虐的上古水神一个能暂时蒙混过去、不至于让他立刻狂性大发、水淹泸州的交代?如何才能既保住郑冰这条人性生路,又不牵连此间无辜百姓?一个个念头如电光般在周衍脑中掠过。渐渐的,一个模糊却可行的计划轮廓,开始在他深邃的思海中缓缓凝聚。
他正思考着,下意识地就想如往常般,随手将桌上的封神榜卷起收起来,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古朴卷轴的刹那一
“嗯?”
周衍愣住了。
他的体魄,天柱的力量,一下子竟然没能把这封神榜拿起来?!
那卷原本轻若无物、随他心意流转的封神榜,此刻竟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沉坠之感。
周衍是调动了天柱的力量。
才将这忽然变得沉重许多的卷轴拿起。
双手把封神榜展开,周衍的目光落下,只见榜文之上,水部名录激荡出了大片波涛。郑冰亲手写下、墨迹方干的那两个字,也就是他的名字,此刻散发出一种温润而内蕴的淡金色辉光。
而随着这淡金光芒的流转,原本在榜文水部区域那些代表不同江河湖海的,类似于天下一切水神名录图鉴的节点,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发生骤变。
纵横交错的洪流波涛,开始变得规整、有序。
激烈晃荡、明灭不定的名目虚影,渐渐稳定、清晰。
那种弥漫在整个水部区域的、源于共工意志的混乱、暴虐的隐含意韵,被一股新生的、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润泽”、“安澜”、“秩序”之意,生生地抵住、推开,占据了一席之地!
封神榜水部诸神位,彻底稳固。
只需要投入一个个神位权柄,即可充实水部,立刻可用!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水德星君归位,我这伪装出来的水部竟然就随之稳定住了,毕竟根底上还是水神共工相同的位格,能压得住这一切水部位格倒也是正常的,可能在天下水脉眼底里,郑冰也是共工。”
“郑冰还没有立刻归位,只是写下来了一个名字,就能镇住整个水部。”
“这要是他彻底登榜,恐怕还会有很大的变化啊。”
周衍看着变得更为坚实的封神榜,心中愉快起来。布下的人道气运结界,在郑冰写下名字离去后,就如同完成了使命一样,悄然消散。周衍一时沉浸于封神榜新变带来的体悟与后续计划的推演之中,对这层以青冥长风神意混合气运布下的屏障,并没有维持。只是周衍对人道气运本身的不设防,反倒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这里是人间界!
而周衍,虽然他自己不知道,其实已经是太庙烙印名录的正神。
偏偏因为周衍觉得人道气运已经安全,不会有什么反噬了,就连刚刚设计的结界都是用了人道气运的。毕竞嘛,方便,安全,没有隐患。
谁能想到人道气运会对人族有什么二心,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在这一番自信之下,周衍与郑冰那番关于“重定纲常”、“再造新天”的对话,还有试图终结原初神代、以封神榜重塑神人秩序的话语,全部都,自然而然地,被人道气运长河所感知了。
一个字不落下!
全部记录下来了!
人道气运,并没有具体的人格与意识。
它如同奔涌的长河,是亿万生灵生存、繁衍、抗争、祈愿所汇聚成的庞然存在,是文明兴衰的脉搏。它不会思考,不会谋划,却会对任何足以影响其流向、改变其本质的巨大扰动,产生最本能的回应。大概等同于一条河流,发现前面出现两个岔路就会自然分开。
因为种种原因,周衍本来就在人道气运那里有很大的位格了。
会被人道气运长河重点“关注’。
更要命的是,周衍所说的事情堪称无比真实可靠。
而且周衍之前就已经这么干过了,还创造出来了黄泉的存在。
这增加了无与伦比的可信度,对于一直被动承受神魔肆虐、王朝兴替都可能受其左右的人道长河而言,无异于在无尽的黑暗压迫中,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什么叫做我已经流动了上万年。
前面忽然多出来一条没见过的支路的?
什么叫做前面这支路看着比他么我跑了几万年的这一条轨迹更宽敞的?
什么叫做这一条路上不刮风不下雨还他么有人给我开路的?
爽!爽啊!
如果人道气运长河有意志的话,这个时候怕不是已经听得爽到头皮发麻,从其诞生以来,从没有听过这么爽的未来可能性,把所有的神灵都笼罩到人道气运之下,由功德评断?
你都这么说了,我人道气运长河还有什么话说?
人道气运长河就差没有直接转向,把这一股庞大人道气运都全部给塞到周衍的脑壳里面了,可哪怕是这样,在“旁听’了周衍的计划后,人道气运长河也给出了本能反应。
那沉寂了万古的庞然力量,循着本能,朝着那散发出这种“可能”的源头周衍,缓缓汇聚、涌动、投以“关注”,而因为周衍的位格已经具备,其名录都已经在太庙那里留存了。
这人道气运自然而然落到了那卷轴所在。
周府君意识到,自己这一次也没有得到人道气运关注的时候,更是愉快,觉得自己彻底安全了。“这样的话,倒也是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我要整个大的活儿。”
周府君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长安城和灌江口中间的位置。
李适正在运送某个卷轴中。
“终于,要结束这一次任务了。”
太子殿下顶着一双黑眼圈,呢喃到:
“等到送到之后,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