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的神域,周衍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的。
非常熟门熟路。
这擡眼望去,肉眼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熟神,不是周衍的熟神,就是蛟魔王的熟神,都是些老朋友了,环绕在水神共工的神位左右,一个个的,展现威严气度。
而在共工真身前方下首处。
除了面色依旧有些不自然、却强作镇定的敖战与江渎副神,尚有几位气息更加古老深沉、神光如渊淳岳峙的存在,是水神体系里面其他的位高权重者。
他们或闭目养神,或目光淡然扫过新至者,喜怒不形于色。
至于那位“郑冰’,则已被某种更晦涩的力量封存,置于涡流附近一道缓缓流转的暗金光环之中,约束在旁边,本来是很正常的氛围,但是而在这略显凝重的气氛中,一道身影显得颇为突兀。
周衍没见过他,自然而然打量着。
那是一位身着深青色古朴龙纹长袍的老者,发须皆银,面容清瘫,额头两侧有微微隆起的玉色龙角,并不张扬,却自然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悬于一道独立澄澈的水流之上,姿态悠然,仿佛只是做客的闲适长者。然而,在场诸神,包括那些四渎正神,无支祁,江渎神,黄河河伯。
偶尔掠向他的目光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东海龙族,敖氏太上大长老,敖临渊。
在其根基之深厚,早已超脱寻常水神依托江河湖泊的路数,直接勾连东海浩瀚本源与龙族亘古气运,虽不执掌具体水脉权柄,但一言一行,皆可引动四海波涛,地位超然。
其本领手段,更是深不可测。
龙族秘法传承久远,非外界所能尽知。
此次龙族久不轻动,敖临渊亲至,自有其目的。不知道为什么,东海龙族的邻居海外三山近来频频传讯,说是人间大变,有“妖魔”周衍横空出世,于灌江口立庙称君,搅动风云,隐隐触及某些上古禁忌。三山与龙族虽然没什么大交情,但是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其所说也不能够全然无视,再加上无支祁的二子前去求援,本来就潜藏的东海龙族最终选择了出面。
龙族自身观测天机,察觉到此番天地剧变非同小可,似乎还发现了和龙族有些微相关的太古龙神烛九阴出现,于是就派遣长老入局,一为察看三山所言虚实,二为探明共工大神重归后的态度与格局,三则是新地下好奇,看看这“周衍”,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引得四方云动。
敖临渊选择和之前曾经发生过部分决裂的共工大神接触。
只是敖临渊没有料到,此番觐见共工,除了感受到水族内部那微妙的暗流,略微品咂出来了四渎与八流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外,竟然还能见到一位如此特别的同族。
这看着温和的龙族长老眸子微动,落在了进来的蛟魔王身上。
然后,禁不住赞叹,欣赏!
好久,好久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龙族了!墨甲破碎近半,裸露的肌体上深可见骨的伤痕交错,尤以胸前那恐怖的凹陷最为触目,龙血血虽已止住,但那破损处仍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性气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起伏间带着重伤后的虚浮与不稳。就连那对龙族标志性的金赤竖瞳,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模样,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破碎的甲片与凝固的血痂非但不显狼狈,反为他平添了几分历经死战的悍勇与苍凉。
手中那柄方天画戟虽已有破碎,但戟身上残留的煞气与细微裂痕,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酷烈。这鳞甲青黑色的蛟龙微微垂眸,对着共工的方向,依礼略一躬身,姿态不卑不亢。
隐隐桀骜。
不错,甚好,甚好。
敖临渊的眼底颇为有些欣赏了。
瞧瞧,瞧瞧!
这才是龙族,那帮藏在了四海龙渊里面的那帮小东西,就该出来看看!这才有几分太古龙族的气场!“………这位便是近来名动水族的蛟都总管?”
敖临渊心中虽然欣赏无比,可表现出来仍旧沉稳,声音温和雍容,打破了神域中略显压抑的寂静,看着蛟魔王,笑着问道:“老夫东海敖临渊,来的时候就听说了,共工尊神有一心腹爱将,也是我龙族血脉。”“今日见到,名不虚传啊!”
“只是……都总管此番模样,着实令人心惊。不知是遭遇了何等强敌?竟惨烈至此。”
周衍维持着蛟魔王的人设和冷傲,道:“只遇些微争斗罢了。”
敖临渊抚须微笑。
知道这小家伙竞然还挺有脾气的?
“小神已寻到郑冰,前来奉上!”
这个时候并不是交谈的时候,敖战带着重重封印的“郑冰”,上前数步,对着中央那深邃旋转的涡流,以及悬浮四周的诸神身影,深深一礼。
他面色已经恢复了身为无支祁长子的矜持与沉稳,看到了那边的父亲,松了口气,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克制的、符合身份的淡淡光彩。开口时,声音清朗,条理分明:
“启禀尊神,诸位神君。此番追索“郑冰’,波折甚多。贼人狡诈,更得强援,麾下几度损折,幸得尊神庇佑,江渎副使与吾等同心协力,几经周旋,终不负所托,于西岭暗隙将此人重新请回神域。”他表述这件事情的方式言简意赅,因为其父亲的存在,那位二品巅峰层级的水族战神无支祁的存在,所以敖战的心底里充满了自信,那是半点没有提及泾水神与汝水神的阻拦,更没提与蛟魔王的冲突。短短几句话,默默凸显出“同心协力”、“几经周旋”、“终不负所托”上,将一个有担当、识大体、忍辱负重的四渎太子形象勾勒出来。
这话术之手段,显然是敖许青这个前东海龙族公主教导过。
却让敖临渊微微皱眉,心中不喜。
我龙族一脉,强横无比,豪迈桀骜。
竞然用这种言语手段,还不如族中现在这些孩子。敖战满心都是自己立下了无比的大功,根本没有注意到敖临渊的不喜,只是想到了蛟魔王的恐怖,还是有些心底发怵,补充了一句,道:“至于郑冰身上封印,乃蛟都总管先前所设,于追踪锁定大有裨益。都总管亦曾奋力搏杀,牵制强敌,功不可没。”
不过,敖许青对他的影响也还是巨大的。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得将蛟魔王的作用限定在“设封印”和“牵制”上,至于为何最终是由他敖战献上郑冰,则隐而不提,留给听者自己去“理解”。
悬浮四周的几位水族正神,有的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能在周衍那凶人镇压在蜀川,局势复杂的情况下,最终达成目标,且懂得顾全大局、言语得体,这位无支祁长子,倒是比传闻中更显沉稳干练。就连无支祁素来不甚和睦的江渎神,此刻看向敖战的目光也少了几分挑剔。
敖战感受到这无声的赞许与父亲隐约的满意,心中一定,姿态愈发从容。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等待尊神意志的回应,也将“蛟魔王”这个名字,以这样一种近乎背景板的方式,重新推到了诸神视野的边缘。但是那毕竞是蛟魔王,之前风头正盛,脾气还大的很。
被尊神拔高成为了八流之主。
结果第一次的大事就是这个结果?!
这……
诸神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位静静立在后方、重伤未愈沉默不语的蛟魔王。
看他那身触目惊心的伤势一一尤其是胸前那几乎洞穿的恐怖凹陷,残留的气息连诸神都感到一丝心悸。这种招式,看来敖战所言“奋力搏杀,牵制强敌”非虚,这蛟魔王确实够拚,也够能打。
这,难不成又遇到周衍了?
能死战到这般地步,这份悍勇与实力,在场许多正神自问未必能做到。
但是……
实力归实力,结果归结果。
观其形貌,伤势之重,显然已近乎濒危,消耗巨大。
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甚至可能动摇了根基,最终呢?郑冰是由敖战献上的,功劳最大的显然不是他。而且,敖战言语中虽未明说,但“同心协力”、“终不负所托”等词,隐隐与蛟魔王此刻孤身而立、麾下皆不在侧的景象形成了微妙对比。
难道说,这位新晋的八流都总管,在与周衍的死斗中耗尽了力气,以至于在最后关头,未能稳住局面,掌控住“郑冰”,反而让敖战抓住了机会,摘取了最大的果实?
甚至……
会不会是因为他过于悍勇直率,只知与强敌死磕,却忽略了任务本身的复杂性,才导致了如此局面?实力强大,毋庸置疑。但似乎……有些过于鲁莽了啊?
怕不是那种只有武功手段,但是却没有脑子和大局观的类型。这种看法并非纯粹的恶意揣测,而是在敖战那番“顾全大局”的汇报与蛟魔王此刻“惨烈却孤立”的现状对比下,自然而然产生的联想,尤其是这家伙还敢对上共工尊神吐了两口唾沫,这等桀骜自我,不服管教的秉性,更是加重了这个想法。
共工尊神确确实实是不在乎,但是他们可不能当做不在意。
还是有不少的水族正神对于蛟魔王这家伙两口唾沫很有意见,极为不满。
在水族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岁、深谙权术平衡的老牌正神眼中,仅有匹夫之勇,是走不长远的。甚至,过强的武力若没有相匹配的头脑与手腕,反而可能成为祸端,或被人利用。
比如说
伏羲!
东海龙族的敖临渊长老也若有所思地看着蛟魔王。
先前的那份好感与好奇中,不禁也掺入了一丝淡淡的惋惜。
只是,对于纯血的龙族而言,在思考自己错误的可能性之前,会提前觉得是周围家伙的错误,会提前觉得是世界有问题。
敖临渊只是觉得,如此悍勇的蛟族后辈,伤成这般模样,最后功劳却未得彰显,看来在水族内部的处境,也并非表面那般风光,所以他更不喜欢那边那个玩弄口舌的敖战了。
当年他母亲和无支祁私奔,东海龙族的脸都要被踩烂了。
共工意志缓缓旋转,并未对敖战的汇报做出明确回应,但那无形的威压似乎微微荡开了一丝涟漪,扫过蛟魔王,也扫过敖战手中的“郑冰”。
蛟魔王依旧垂眸而立,对四周那隐隐变化的视线与氛围恍若未觉,只是脸色在神域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那身惨烈的伤势,此刻在众神心中,除了证明其勇武,似乎也无声印证着某种有勇无谋或时运不济的评价。
敖战感受到这种氛围的微妙变化,心中更是笃定。他不再多言,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最终的裁决。而“蛟魔王勇武绝伦但似乎稍欠谋略”的印象,已然如同水中暗流,悄然在许多神灵心中留下了痕迹。神域之中,气氛沉凝而隐含期待。
四周,数道古老的神念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此地,带着审视、估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献上此等关乎尊神归来的关键“钥匙”,其功何其大也?这位无支祁长子,怕是要一飞冲天,真正名动水府。甚至在未来尊神重掌的水系格局中,占据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了。
就连敖战自己,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这可不是对宝物,赏赐的看中,作为无支祁长子,他什么都不缺,渴求的无非就是权柄!
此刻让他心中近乎狂喜的,是一种即将登上更高舞台、攫取更大权柄的预感到来的战栗。他几乎能想象到神力灌体、权柄加身、众神瞩目的景象。
“你终于回来了。”
“我说过,我们终究是一体的。”
共工意志缓缓分出一道无形无质的巨手,柔和而无可抗拒地笼罩向敖战手中的郑冰,要彻底将这郑冰化身吞噬消融。
所有神灵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
敖战甚至微微屏息。
就在那股伟力触及郑冰、幽暗封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的刹那一
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