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附近数十里
破旧的茶棚下,尘土飞扬。
这地方,本不该有这般多的人,可是谁让这灌江口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传说之前这水族里面有无数妖魔鬼怪出现,山神们都出来帮忙啦,还有一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仙下来,哢哢哢一顿杀。这热闹,这神仙打架,看了就是死了也值得口牙。
更何况,还有那个
哪怕是隔了这几十里地的地方,众人擡起头来,朝着那灌江口的方向,遥遥望去,都可以看到,那层层云海当中,缓缓浮沉的恐怖造物,古朴的,有着古老青铜铭刻的巨大轨迹,穿过云海,缓缓转动。苍古,恢弘,神圣,威严。
犹如垂天之翼,让人看到都有些腿脚打颤,呼吸发软。
某种程度上,看热闹,凑热闹,是人的天性,这等天性也可以解释说,是对新的事物的好奇心,敏锐度,总而言之,灌江口的核心区域被封锁,不许玄官之外的人进入。
所以,环绕着灌江口的数十里外,就围绕了数之不尽的好事者。
这好事者多了,各行各业的营生也就多了起来。
有摆开桌椅,卖饭菜的,有卖肉卖酒卖茶的,那自然也少不了说书的。
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自称是姓白,说自己原先是长安梨园里打杂弦的,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那会儿,皇家伶人作鸟兽散,他也随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向南,琵琶丢了,嗓子也败了,倒是把一张嘴和满肚子真假参半的故事磨了出来。
如今这第二场由史思明主导的“安史”的祸乱又起,北边兵荒马乱的消息不时传来,这边儿神仙妖魔的传说也开始是层出不穷,他这般辗转于西南山水之间的说书人,反倒成了些消息与奇谈的活水源头。这几日,灌江口方向动静不小,隐隐有风雷水啸之声,更有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像长了脚般四下流窜。这个白老头敏锐地嗅到了“故事”的味道,早早便在这通往灌江口的必经之路旁,支起了摊子。惊堂木一拍,沙哑的嗓音便扯开了场子。
他不直接讲灌江口,却从更偏远的传闻说起。先说那樊道城县志里记载的奇事一一江中有恶蛟兴波,吞噬舟船,一位号“清源妙道真君”的道人仗剑而来,与蛟龙搏杀,最终剑斩妖蛟,血染江水三日方清。更是轻而易举,让满城荒败枯萎了的草木,直接恢复。
他说得细致,仿佛亲眼见过那道人青袍如电,剑光分开浊浪的身姿,还有枯木逢春的不可思议画面。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白老头话锋一转,又说到嘉陵江沿途。
说近年来,常有行商船夫提起,江上偶尔会见到一位青衣道人,踏波而行,或于月下独坐危崖。凡有精怪妖魔于那段水路作祟,扰了行旅,不出几日,那妖魔便往往销声匿迹,只留下些被雷霆或剑气扫过的痕迹。
听说,和之前在嘉陵江当中为非作歹,强行娶妻的河神被讨伐的事情,可是同一个人做的呢。这白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有人远远瞧见,那道人腰间,似乎悬着一枚古印,印文模糊,却隐有“清源’二字………”
听众中发出啧啧的惊叹,已然有人将两处的道人联系了起来。
这白老头,谈天说地,说的说不尽的潇洒壮阔,落到当下最热的灌江口,这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就更是气势如虹,道:
“诸位可知,前些时日,灌江口外,十万水族大军陈兵江面,妖气滔天,眼看就要水淹两岸!”“要知道那十万水族!可不是寻常虾兵蟹将,那是实打实的妖军!领头的几个,半边身子都化出了人形,眼珠子有灯笼大,手里拿的兵器,都是江底寒铁打磨!”
“当时候,这些个虾兵蟹将,从上游铺天盖地下来,黑压压一片,江水都给染成了墨色,腥气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眼看就要漫过江堤,灌江口两岸的百姓,吓得魂都没了!”
他描绘得极其具体,仿佛身临其境,棚里听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白老头猛地一顿,右手并指如戟,朝着虚空某个方向用力一点,“只听得“咻’的一声破风响,一道影子,快得像是把天都划开了一条缝,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江心那块最大的“伏波石’上!”
有人问,这灌江口外面江面上,哪里来的伏波石的?
话没说完,就被拉下去。
这位白先生眯起眼睛,模仿着远眺的姿态。
“那人影站定了,大伙儿才看清,是个道人打扮。一身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人站在那里,比脚下的礁石还稳当十万倍!他手里提着件兵器”
白老头刻意拉长了语调,用手比划着一个奇特的形状,“不是剑,不是鞭,是件长兵!两头尖,中间阔,还有个月牙似的刃子……对喽,就是三尖两刃的样式!”
他环视众人,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或惊异的神色,才满意地继续。
“那道长就这么站着,面对滚滚而来的妖兵妖将,连架势都没摆开。为首几个凶悍的夜叉,挥舞着钢叉铁蒺藜,卷起房子高的浪头,朝着他就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白老头的声音骤然变得短促有力,手臂猛地一挥一绞,“只见那道长手腕子似乎就那么轻轻一转,那杆三尖两刃刀划了道弧光,说不清是银亮还是青光,快!准!稳!仿佛也没使多大劲儿,就听“哢嚓’、“噗嗤’几声闷响,浪头凭空被剖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夜叉,手里的家伙事儿断了,身上的鳞甲开了,哼都没哼一声就沉了底!”
他模仿着兵器破风、斩断硬物的声音,惟妙惟肖。
“后面的水族一下子懵了,挤挤攘攘不敢上前。那道长这才微微擡起眼皮,扫了它们一眼。”白老头压低了声音,模仿出一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就听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根子说话,道:“退下。’”
众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这两个字!”白老头一拍大腿,“奇了!那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万水族,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紧接着,前头的开始往后缩,后面的还不明所以往前拥,自己先乱了一阵。那道长也不追击,只是将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往身前一拄,刀纂轻轻点在那“伏波石’上。”
“他刀就那么一点,整块大石头仿佛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江面上嗡地荡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说也奇怪,那圈涟漪所过之处,汹涌的江水立刻平复,翻腾的妖气嗤嗤地消散了干净!那些水族更是惊惶失措,调转头,比来时还快上三分,眨眼功夫就退得干干净净,江面上只剩下些泡沫。”白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然后缓缓摇头,啧啧称奇:“从头到尾,那道长脚下没挪动半步,招式也就那么一下。没呼风唤雨,没撒豆成兵,就那么一杆刀,一句话,一点地。十万妖兵,烟消云散!这份气度,这份举重若轻的功夫……”
“列位说说,不是真神显圣,是什么?”
棚内一片寂静,众人沉浸在故事描绘的画面里。白老头趁机端起碗,这次总算喝上了一口水。他目光扫过官道上那威严的太子仪仗,一双老眼眸子泛起异色,窥见了这仪仗上升腾而起的人道气运。人道气运,果然是那小子……
这么纯的人道气运,多少年没见过了?
最擅长讲故事,尤其是最擅长给人族讲故事的白某忍不住撇了撇嘴。
人道气运,汹涌洪流,终究还是被拱卫起来了。
就是太散了点,就让白某来帮你一把,将你的诸多传说,汇聚于一人之身,到时候,以人道气运为传说神位,融合了你的诸多传奇功业,是诸多玄妙,等同于一神灵。
但是你还活着。
一尊被人间认可的,传说烙印汇聚为一的,行走于大地的神?
这就是和古代英雄一样的位格了。
这所谓的白先生,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三件事,用“清源妙道真君”这个名号和“朴素道人”的形象,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讲得丝丝入扣,甚至于和这蜀川之地更遥远时代的各种传说都联系起来。仿佛在讲述同一位神秘高人连绵数百年的护佑之行。至于灌江口那位是否真是之前传说的那些道人,他并不说死,只留白给听者自己去想,但那笃定的语气和细节的呼应,已让人深信不疑。
“好!”“说得在理!”
似乎终于回过神了,茶棚里响起零落的叫好声和铜钱落入破碗的叮当声。白老头拱拱手,干瘪的脸上露出些微笑容,小心地将钱收好,看着模样,真让人慨叹,这世道,能靠嘴皮子混口安稳饭吃,已是不易。就在他碗沿刚碰到嘴唇的刹那一
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茶棚的柱子发出嘎吱一声怪响,棚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碗里,落在众人头肩。桌上粗陶碗碟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几个没放稳的更是直接滚落在地,啪嚓摔得粉碎。
满棚的嘈杂说笑,戛然而止。
白老头的手顿住,浑浊的老眼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茶棚内外,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脚下,又惶惑地擡起,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远处,太子仪仗似乎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马匹发出不安的嘶鸣。
灌江口那边,发生了什么!
沈沧溟窥见了,是无支祁。
无支祁因为儿子被惩罚的愤怒前来一一因为郑冰化身之事,导致了他儿子敖战受尊神共工惩罚,他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发现里面有周衍的存在,他立刻将这事情归因到周衍身上。
这和当年那帮太古诸神发现一个复杂局势里面有伏羲,就立刻抛弃什么所有复杂的玩意儿,思考,计谋,选择最简单的判断一
是伏羲搞出来的。
这个逻辑是相同的。而且可靠程度超过九成。
无支祁此次前来,一方面是报妻子和儿子之仇,另一方面是发泄仇恨,还有就是希望立下功业。他知道共工对周衍的恨意,渴求拿下灌江口和周衍。
去为尊神求饶,以让儿子敖战被宽大处理。
沈沧溟刚刚以月华符篆给周衍传讯,站在灌江口被布置起来的城防上,死死看着外面,右手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陌刀一
灌江口外,天穹低垂,铅云如山。
无支祁全力而来,原本还算平缓的江面,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水色不再是熟悉的浑黄或碧绿,而是泛着一种来自淮水深处特有的暗青色。波涛越发汹涌,一层一层,恶狠狠地朝着江岸扑来。
浪潮波涛之声,已沉闷如擂鼓、仿佛水底藏着无数狰狞的兵刃。
暗青色的波涛之上,更是影影绰绰,矗立着无数身影。
四渎水军,自有森严气象,最前锋部乃为身躯高大、半人半兽的夜叉力士,身披简陋却厚重的暗沉鳞甲,手持分水叉、破浪锤等重兵,面目狰狞,立于浪尖,诸多水族精怪隐现于水雾之中,于此无边水雾当中,凿穿出来几面古朴苍凉的战旗,旗幡在狂乱的水汽中猎猎抖动。
烈烈肃杀。
上面有着象征淮水权柄的古老纹路。
真全军出动了……
沈沧溟的目光冰冷,扫过这卷土重来的波涛汹涌,最终他的目光垂落在所有身影、所有杀机的中央,在那最高最恶的一道接天浪柱之上
无支祁如山的身影,清晰可见。
这个时候的无支祁,和之前周衍面对的化身截然不同。
太古凶神的凶悍身姿给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白色毛发狂乱,暗青色的粗糙皮肤仿佛与水同色。肌肉的每一次细微贲张,都引动脚下大片水域的剧烈翻腾。
手中那根随心铁杆兵,随意地杵在浪头里。
没有动用神通,可是周遭的江水却自发地环绕它形成一个个危险的漩涡,发出低沉如闷雷的轰鸣。淮水祸君!
禹王的大敌,也是共工麾下的最强神将!
但是如此的神将,终究也要为小儿女计,他知道此刻不是最好的机会,但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争取宽大处理的可能,为了给妻子复仇,他还是来到了这里,去提前和一个强敌厮杀。
强者在于,无所顾忌,可是当年那位淮水祸君,如今被恩义情爱捆缚了手脚,为此而动,是否还有当日那所向脾睨的气度呢?
无支祁的心中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竞也有了伤春悲秋的感觉。
于是,心神震动,扫平一切杂念。
出手!
无支祁身躯一晃,将手中的随心铁杆兵,朝着灌江口的方向,平平一举,然后一
向前,狠厉一捣!
动作简单,粗暴,毫无花巧。
轰!!!
就在铁杆兵捣出的瞬间,它脚下那道接天浪柱轰然炸开!没有如正常的水流崩开一样地散落开来,而是如同被无形巨力汇聚,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暗青色水龙,裹挟着之前弥漫的所有杀机、腥风、寒意,以及无数水族精怪虚影般的呐喊。
以毁灭一切的姿态,直扑灌江口!这是类似于兵家的手段,竞然被他学会了。
四渎之怒,江水为之开道,天空仿佛被这条水龙撕开一道青黑的裂口。
与此同时,灌江口内,那笼罩着此地及周边要害之地的人间结界,仿佛被这恐怖一击彻底惊醒,兜率宫上,四道青铜轨迹开始了迅速的流转。
山神地祇之力开始自发汇聚。
低沉而宏大的鸣响自地脉深处传来,厚重磅礴,瞬间压过了江涛的怒吼。一层柔和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华,自灌江口各处关键节点,从那庙宇飞檐、古老石碑、山岩大地、乃至几株看似寻常的老树根部同时亮起。
无数细密繁复、充满道韵的符文在这些光华中流转闪烁,迅速交织、勾连,化作一个半透明的、倒扣碗状的光罩,将灌江口核心区域牢牢护住。
人间结界启动,武侯八卦阵开启。
光罩之上,隐隐有云雷纹、山河虚影、星斗轨迹流转,气象庄严正大,与那扑来的狰狞水龙形成鲜明对比。结界全力运转,磅礴的人道气运与地脉灵气被调动,光罩凝实,准备迎接那石破天惊的撞击。水龙咆哮,狰狞毕露,携万顷之力。
光罩巍然,符文流转,蕴一方之固。
眼看这两股足以改易地形的恐怖力量就要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在水龙距离光罩不足十丈,那凌厉的腥风与威压已让光罩表面泛起剧烈涟漪的刹那,沈沧溟陌刀已暴起血色寒芒,王贲擡起手,诛神弩开启准备。
一场好厮杀,即将到来!
但是一道清越的光华从他们的眼前落下。
沈沧溟的瞳孔微微收缩,而在兜率宫中,开启结界的姬轩辕,蚩尤也是微怔。
“这是……!!”
一道清光。
裹挟着森然锐气,后发先至,直接正面轰击到了那张狂无比的神通水龙之上,一声巨大鸣啸,这清光层层敛去,在众人凝固的目光当中,现出一杆兵器的形质。
长杆暗金之色,两头尖锋寒芒刺目,中间阔刃如裁天之尺。
两侧月牙刃弧线完美而致命。
三尖两刃刀!
轰!!!
那声势骇人,蕴含无支祁含怒一击与淮水万灵杀机的暗青色水龙在这直接攻击之下直接凝固,而后,从龙首被点中的那一点开始,无数细密的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龙身。
随即,整个庞大的水龙躯体,连同其中裹挟的森严杀机、水族虚影,如同被戳破的幻影,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化作了最普通不过的漫天水雾,淅淅沥沥地落下,在江面上激起一片凌乱的涟漪。只此一击,便教你烟消云散。
三尖两刃刀并未收回,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半空,刀尖指着前方翻腾的江面,指向那浪柱之上沉默下来的无支祁。一股浩瀚如苍穹,沉凝如大地的威严气度,顺着那清亮的刀身弥漫开来。
只是瞬间驱散了淮水群妖带来的阴冷杀机,连那漫天铅云,似乎都微微散开了一丝缝隙,漏下些许天光。
如此变化,
只是因为有白皙修长的手掌伸出,平静的握住了这三尖两刃刀。
清越刀柄鸣啸当中,身穿蓝色道袍,金色丝线束腰,脚踏芒鞋,气质清俊的道士已经站在了这里,周衍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提起,指着前方的无支祁,开口。
平淡、清越、不含丝毫火气,却清晰地压过所有波涛风声的声音,回荡在江天之间:“此地灌江口,乃是贫道道场。”
“非尔撒野之处。”
“你这猢狲一”
“来此找死吗?!!”
熟悉身影,再度出现。
刹那之间,四方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