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榜?!”
来自于神灵一方的愤怒,惊恐,来自于人间一脉的不敢相信,即便是已经亲眼看到了这卷轴,看到了其上汹涌的人道气运,看到了神魔位格,仍旧是不愿意相信,觉得这是断然不可能的事。
封神榜,封神榜,什么叫做上有神位?
什么叫做,得神位者,可得长生,可为神仙?
江渎神几乎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死死盯着水元镜中那一个个水神一脉特有的神位权柄气息,脑子里面纷乱如麻,忽然想到,之前赏兵大会的时候,济水府要他四渎派遣麾下前去,去了的战将心腹彻底陨落,就连本源都收不回来
难道说是因为这个?!
因为周衍,因为封神榜!?
而人间一脉,无论是人族的大军,修行者,战将,甚至于那些地祇,山神,灵性,都在这个时候感知到了封神榜上神位位格的气息,听到周衍所说的话,心中墓地升起了无数想法。
得此榜单名录,则可名登神魔?
真正的神仙?!
“封神榜者,非为私器,乃公器。”
周衍目光沉静,望向人族阵中那些因渴望、愤怒、野望而灼热的眼:
“今日立此榜。”
“凡愿讨伐邪祟、涤荡洪祸、诛灭食人之“神’者一一无论出身,不计前尘,但问此心,但观其行,所行功绩,皆录于天理人道,化为功德。”
话音一转,如剑锋出鞘,直指未来:
“待灾厄平复,河清海晏,天下重归安泰之时一”
“便依此功德簿册,论功行赏。”
“立不世之功者,可晋神位,执掌一方山河气运。”
“奋勇无惧、身陨道消者,英魂不入虚无,可依功德,上可名登封神榜中,化神将庇佑一方,也可重入轮回,再续前缘。”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天地间唯有风声呜咽,道人微擡眸,看到了第二次灵性世界外的诸多神魔,看到了水族的疯狂,因为神魔们所依仗的就是永不陨落的本源。
即便是身死道消,也能在岁月中重新归来。
但是,当周衍手中封神榜出现的瞬间,他们就意识到了。
周衍手中封神榜的神位,材料就是他们的本源。
这是本质上的杀意,死敌!
绝对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刹那之间,无数的杀意瑶遥遥锁定了站在兜率宫当中的道人,姬轩辕,蚩尤,能感觉到那无边的敌意,彼此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复杂,慨然叹息。
白泽则是双手抱头,坐在那里,神色悲痛,无可奈何。
而在众目睽睽,无边杀意当中,那道人反倒是越发自然从容,声音沉静,看着那三千神魔,袖袍翻卷,擡起手,封神榜本体化作了一柄特别的兵器,微微擡起,指着天穹,一字一顿,犹如重锤击空。“而阻此路者、祸此世者、乱此序者”
“无论其名为何,道为何。”
“皆邪魔,外道,人间之敌!”
“唯以”
“杀之!”
杀气森森,肃然无比!
人间阵中,无数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的欲望、功业的渴求、对生存的执念、对力量的向往……种种心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炽热气息,在军阵上空蒸腾、扭曲、汇聚。而远方水族,杀意已凝成实质。
只有江渎神,郭子仪,希微子这样老成持重的家伙,在第一时间被这冲击的脑壳发懵,眼前发黑之后,还能迅速把握住情况,郭子仪脸上焦急,江渎神在一开始的愤怒之后,则是慢慢坐下来,放声大笑。李嗣业询问道:“大帅,这样大的好事,你为什么如此焦躁?”
郭子仪脸上神色紧绷,只是叹息道:“祸事了啊!”
而江渎神则长笑起来:“哈哈哈。”
旁边有神询问:“江渎尊神,这周衍搅动这么大的事情,您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江渎神放声大笑,道:“完了,确实是完了。”
“但是不是我们,是那周衍,原来是如此少谋少智之人。”
完了。江渎神,郭子仪,希微子等老一辈眼底的想法是一样的。
出事了。
当然不是周衍自己,周衍自己的实力强横,哪怕是不在人间界,前去第二重灵性世界也是一方强者。可是周衍的谋划,在他们看来,已经走进了死局。
江渎神面对自己的麾下,从容不迫道出了自己看到的破绽。
苍老的思维如冰水流淌,迅速厘清脉络,道:
“周衍周衍,不过也只是空有蛮力,看不清楚局势的人。”
“这一计策看着是汹涌大势,实则可笑可笑,人间内部更是麻烦重重。”
“这第一,内火未熄,反浇猛油。”
“汝等想想,这人族内部,道统门户、朝堂猜忌、利益纠葛、新旧恩怨,这些暗疮只是被我等压住,并未愈合。此刻这周衍,抛出功德封神,轮回再续这等泼天诱惑,无异于在布满干柴的屋里点燃明火。”“长生之诱惑,谁能忍得住?!”
“求功者会不择手段,惧损者会暗中掣肘。”
“这第二,与我等大战还没有定下来,反树新仇。”
“这周衍疯了一样,竟然敢在尊神打破了人间结界的时候把这封神榜掏出来?这神位是什么,人族不知道,第二次灵性世界的那些神魔只是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不是找死吗?”
江渎神都有些觉得可笑了。
这道士已经不再是和尊神为敌,而是在与神魔不朽本身为敌,看似是壮阔,气焰恢弘,实则已是自取灭亡!
第三,也是最愚蠢的一点,说来说去,攘外必先安内。
常理应是先安内,或至少稳住内部,再图外扩。
这道士却反其道而行。
内部人心欲望的猛兽刚刚放出笼子,尚未驯服,甚至可能反噬己身,就掏出了封神榜,和一切神魔为敌。
内忧外患,同时引爆。
二者齐至,焉有不覆?
这让江渎神都要忍不住笑起来了,抚须慨叹道:“我之前还觉得,这周衍有些棘手,有些难缠,却没有想到,终究也只是个小辈而已,哈哈哈,不足为虑,不足为虑也。”
而在这个时候,周衍也知道这些目光,但是他丝毫不在意。
只是平静的看着冲天而起的金色卷轴彻底展开,越过了水部神位部分,到了最后的部分,而原本人间界这一边,躁动的各种情绪,就立刻凝滞了一个瞬间。
金光沉淀处,字迹浮显,一开始的时候,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心中有自己的欲望涌动,可是当注意到这些名字的时候,神色慢慢开始变化,变得复杂无比。
炎帝神农,黄帝姬轩辕,兵主蚩尤。
开辟法脉之秦皇。
泰山府君,后土皇地祇。
女娲。
伏羲。
无声无息,本来涌动着的情绪就开始安定下来,
人间阵中,原本因封神之诺而暗流汹涌的诸多心思,那些对功德的渴求、对权位的算计、对长生的妄想,如同沸水泼入深潭,骤然沉寂,冷的安安静静的。
所有的私心杂念,在这几个名字面前,被一股更古老、更磅礴的力量,生生压回了心底最深处。无需解释,无需宣告。
看到那些名字的瞬间,血脉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苏醒了。
三皇是人文之始,秦皇是帝业之基,后土是大地之母,女娲是众生之源,伏羲是人文之祖。他们的名讳并列于此,便如同祠堂最上方的先祖牌位,集体移驾,亲临此间,悬于九天之上,见证一切,对于所有人族,乃至于地祗来说,这一封榜单,直接就等同于列祖列宗在上。
他们心中甚至于出现了一种无言的愧疚,是他们这些后来者无能,竟然还要列祖列宗,留下的后手来保护自己?
一切躁动,一切私欲。
在这无声的凝视下,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战栗的肃穆。
此乃炎黄最初也是最古老的崇拜。
祖先。
空气凝固,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犹如轰鸣的战鼓。原先因诱惑而点燃的野心之火并未熄灭,强烈的情绪,欲望,却在这源头之光的照耀下,悄然变了颜色和风格,从幽暗的私火,转为承继祖业、光大门庭的光焰,呼吸粗重。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一!
今日,今日……
而江渎神则是注意到了后土皇地祇的名号,神色难看,后土皇地祇,这个可是原初四大神灵之一,如果说原初四大之一的神灵也加入人间阵营,那么此次事情的分量就不同了。
根本不再是水神共工对人族之战。
不是人族竞然还有疯子,竞然胆敢去涉及神魔的权柄。
就变成了原初四大神灵之一的后土皇地祇混同人族,对水神共工之战,属于顶尖原初神魔之中内战,这将会极大削弱神魔们对人族的敌意和杀机,刚刚的大局立刻就被这些名字给掀翻了。
江渎神心中念头涌动的时候,卷轴继续向后铺展。
金光流淌,无声无息。
然后,一个新的名号,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浮现。
水神·共工。
四个字,铁画银钩,笔锋间却似缠绕着无尽的狂澜,带着先天水神所特有的恢弘浩大。
它安静地列在那里,与其他名讳并列。
江渎神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了。
时间和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掐断了所有流动。
死寂。
真正的、绝对的死寂,如寒冰般瞬间冻结了灌江口内外。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人族阵中,无数张脸孔凝固在愕然与难以置信的空白中。目光钉在那四个字上,大脑却无法理解其所代表的含义。共工?那是席卷天下的灾厄之源,是此刻兵刃相向的死敌。
他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封神榜上?与三皇后土并列?
而水族阵线,那翻腾的妖氛、狂怒的嘶吼,在这一刻,彻底僵死。
郑冰是水神人性化身,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本来要把自己的名字签下去了,但是在最后那部分的时候,他动作顿了顿,最后签下的是共工的尊号,因为他知道,这对于大局是有用的。
“我岂能因为自己的厌恶和恐惧,而背弃这个名号?’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我的过去,背弃过去,不过只是一种自我欺骗。’
“那样的话,我永远不会是我。
他这样告诉周衍,写下去的,就是这个尊号,是他的过去。
江渎神,还有一众水神呆滞。
共工……尊神?
他的名,为何在此?在这敌阵高悬的榜上,与那些名字并列?
他也加入了封神榜?
他抛弃了我们?!
水系一脉出现了骚动,自上而下,从统兵大将到最微末的妖卒,原本澎湃汹涌、同仇敌汽的意志洪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天堑骤然斩断。狂澜般的力量失去了源头,在原地打旋、溃散,念头汹涌。士气大跌!
就在所有目光,或呆滞、或震骇、或茫然地聚焦于“水神·共工”那刺眼名讳之时。
卷轴的金光,并未停歇。
它平稳地,甚至是漠然地,继续向上铺展了一线。
露出了位于所有名讳最顶端,最后,也是最初的那个位置。
那里,只有两个字。
在这一次封神榜当中,位列于三皇之上,娲皇伏羲之上,是为太初之名。
希微子一口茶喷出去,呆若木鸡:“太上!?”
………不是,那不是当日的伪装?!”他已经有些混乱了。
周衍忽而擡起手中的封神榜,神色坦诚,朗声道:“水神共工,为我人族水正,是为正神,水族之中,不过只是一介,虚假之伪神而已,窃据神位,作乱四方,而吾今日,也是征讨不臣。”
人族阵中,茫然只持续了一瞬。
旋即,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自脚底涌泉直冲颅顶!
管它为何!那席卷天下的共工之名,此刻竟与他们先祖的名讳同列一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邪不胜正,意味着水神本源也在这里,连那滔天洪祸的源头,只是一个邪祟之神!
列祖列宗在上,共工之名在下!
娲皇伏羲,太上道祖!
共谋此大计,正是数千年之天命!
这比任何战前鼓舞都更直接,更蛮横地,点燃了血脉里最原始的亢奋与勇气。低沉的惊呼迅速化为滚雷般的喧嚣,无数兵刃扬起,寒光汇成一片躁动的海,士气如燎原烈火,轰然暴涨!
与之相对的,是水族一方混乱。
江渎神枯槁的面皮抽搐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交加的明悟一一是了,是那个化身,郑冰!可恶,当日无支祁之子果然是被周衍给戏弄了,郑冰在他手里,这是假的榜单!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来不及了。
绝大多数水族兵将、妖卒,哪里能知晓共工大神化身的隐秘?它们只看到,它们信奉、恐惧、追随的无上尊神之名,就在敌人的封神榜上,与那些敌人一方的强者并列。
信念的支柱崩塌。
狂乱的意志失去了锚点,滔天的杀意失去了方向。阵线中响起压抑不住的、含义不明的嘶鸣与骚动,铁板一块的凶煞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涣散。
就在这士气彻底逆转,天地之势骤分的关口。
立于兜率宫前的道人忽而擡起手指。
徐夫人剑凌空而起。
周衍持剑,指向远方那妖氛翻腾、却已显露颓乱的水族本阵。他的动作并不快,却牵引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视线。
而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鸣,一字一顿,巍峨肃穆:
“今,以三皇之薪火,秦皇之法度,后土之载物,伏羲之经纬,轩辕之旗旌,兵主之戟铖,女娲之造化,太上之玄纲一”
“立此封神榜。”
剑锋遥指,寒芒割裂天光:
“三皇见证,万灵共听。”
“今,纲常既立,法度已成。”
“以人间之火,讨伐旧世残秽,失序之潮,天地之顽疾,违逆之叛神,当以何立于天地之间?!”封神,封神……
道人心底闪过了无数的画面,最后平静道:
“为我族薪火不灭,为身后万家炊烟。”
“荡涤邪祟!”
“胜,则薪火不绝,神魔俯首,败,则万古同寂。”
“唯以一杀!!!”
沉默了一瞬间。
无数人,地祇,在铭刻了诸多名号的封神榜前,行礼高呼,兜率宫高悬于上,不知道多少大地上的生灵齐齐高呼,明明只是人族的声音,汇聚起来,却犹如真正的山呼海啸。
“喏!!!”
后世被记录的封神大战自此开启,蓄势十日。
战旗如林,轰然前指。
杀声,第一次彻底压过了江涛。
江渎神神色难看,忽觉眼前一花。
周衍手中射日箭已遥遥指来。
道人双目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