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龙族老者的出现,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的出现,让整个灌江口都警惕起来,而他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众人越发得摸不着头脑了,一个个的,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分明是你龙族,在人族和水族胶着制衡的战场之上,突然出现,袭杀沿海区域的战线,这个时候,又说什么救你龙族上下。
和解?
你这老龙!
此时此地,莫不是在开玩笑。
不远处,负责驻守于此的大将王贲已是拔刀快步赶来,周衍擡手止住了杀气森然的王贲,注视着这面色紧张的龙族老龙,道:
“有事要说………”
“既然如此的话,就随贫道来。”
这龙族老者的紧张感觉这才稍微有些舒缓下来了。
周衍将这老者引带入兜率宫当中。
兜率宫本身就属于是大型阵法机关类的法宝,神通非同凡响,那四座巨大的青铜巨轨之上,甚至于有凝练纯粹四大的威力,只是可惜,炎帝赠予的燧人氏之火化作了周衍的功体,此刻青铜巨轨之上仍旧只有一种,也就只有后土皇地祇娘娘的息壤。
可即便是只有息壤,也是顶尖存在。
兜率宫内,青铜冷光如水面般沉静。
周衍引那老者在石案旁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茶汤清冽,热气在青铜殿内森严的气韵中袅袅而起,隔开了外间隐隐的杀伐之声。
“不知老者是……”周衍将茶盏轻轻推过去,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那老龙慌忙双手捧住茶盏,指尖有些发颤。他白发间那对苍青色龙角黯淡无光,鳞片多有磨损旧痕,一身朴素灰袍,与传说中四海龙宫的煊赫威严相去甚远。
“小老儿……乃东海龙族隐修一脉,长老敖青。”他急急开口,声音干涩,目光却不敢直视周衍,只盯着案上茶盏中自己晃动的倒影,“此番冒死前来,实是,实是有滔天之冤,不得不诉于太上道君座前!”话到此处,他竞忽地起身,踉跄一步便要拜倒。
周衍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力道将他托住,哭笑不得,道:“贫道只是楼观道的当代太上,你以认为是类似于龙虎山天师一样,只是个称呼而已,龙虎山不是真正的天地之师,我当然也不是太上。”老龙看了一眼周衍,却不回这句话。
他通晓龙族古代秘法,能肉眼看到万物的联系,当他为了求援而来到了这兜率宫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眼前这个道士,和那犹如撑天巨柱一样的封神榜最前面的太上二字,有丝丝缕缕的联系。毫无疑问,那太上二字,就是出自于这道士之手。
而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太上?
老龙心中,自有分辨!
假的太上能位列于三皇之前?!
假的太上能凌驾于原初四大之二的上面?!
假的太上能把名字放在伏羲和娲皇的前面?!
开玩笑!
太上啊太上,您是把老龙我当做泥鳅哄吗?!不过,这老龙活了许久,自然也知道,但凡是修为通天之辈,大多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既然说,太上说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道人,那就当他是一个普通的道人好了。
于是这老龙就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周行…….”
孽障,你明白什么了?!
周衍嘴角抽了抽,指节轻叩石案,发出低沉微响,看着眼前这个龙族长老,结合龙族在东海一带的所作所为,也是有所猜测。
“那么,”他问,“道友方才所言,救救龙族上下,又是何意?”
听到周衍的询问,敖青捧着那盏已渐凉的茶,指腹反复摩挲着粗陶杯壁。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殿内幽光里显得更深了,先前那份惊惶渐次沉淀下去,化开一种无力和疲惫。
“此事……说来话长。”
他终于将茶盏举到唇边,饮下一大口。温润茶汤似乎稍稍熨帖了他紧绷的喉咙,也给了他整理那庞杂记忆的片刻时间。
“世人总觉一族便是一块铁板,实则,龙族鳞甲之下,心向八方。”
“太古之年,龙威赫赫,纵横八荒。有先祖追随不同神魔,征伐四方,爪牙间染遍各族鲜血,骸骨铺就煊赫功名;亦有先贤与人族盟誓,负起行云布雨、疏导江河之责,甘为一方水正,受人间香火。”“更有一位,我族古往今来最强的战神,名唤应龙。”
提到这个名字时,敖青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亮、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显而易见,这位战神应龙,既是龙族的骄傲,也是龙族的巨大悲伤。
敖青叹了口气:
“池曾屡次相助人族,于危难之际显圣。甚至,与旱魅前身,那位执掌炎阳之力的神女,有过一段情缘纠葛。”
周衍顿了下,面不改色,悄悄竖起耳朵。
哦豁,上古神魔八卦听。
如果巴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很感兴趣…
想到那少女,道人神色也稍稍柔和。
不知道巴和知微,现在怎么样了……
老龙没有注意到“太上’的变化,兜率宫内寂然无声,唯有远处隐约的风雷。这些牵扯神魔、贯穿岁月的恩怨情仇,被敖青寥寥数语带过,文字很少,却越显得惊涛骇浪。
“太古之族,血脉绵长,因果纠缠如海底暗流,千年万年也理不清、斩不断。”敖青摇头,终于切入核心,“直至当年禹王治水,与共工决战。”
“应龙最后一次显圣,助禹王镇锁洪魔。为此与族中那些早已暗中投效共工、或本就崇奉其毁灭之道的同族,彻底决裂。”
敖青长叹一声,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那画面,“那一战,不止在人间,更在我四海之内,云天之上,龙血如雨,染红波涛。最强战神自此消失无踪,再无音讯。追随池的、反对池的,无数龙子龙孙,陨落如星坠。”
周衍眸子里闪过异色。
只是从敖青的话语当中,他都可以听出了当年的波涛汹涌,杀机森然,以及龙族内部近乎于自相残杀的惨烈。
敖青的神色复杂无比,语气带着无尽萧瑟:
“彼时的龙王心灰意冷。神已无力,亦无心再分辨孰是孰非,更无力清理门户。只得颁下最后敕令:凡我龙族,尽归四海。”“部分龙族奉命回归深海,另一部分,那些早已习惯人间江河、甚至身负水神职司的,或因愧疚,或因执着,留了下来,接管了共工败亡后空出的诸多水域。”
“龙王未再追究。”
“或许,是伤亡太重,池已无力追究;又或许,是知晓清浊早已难分,纠缠只会引来更彻底的毁灭。”他擡眼望向周衍,目光苍凉:
“自那之后,龙族举族退回四海深处,封闭海眼,断绝与外界大多往来。本以为,如此便可避开纷争,在时光里慢慢舔舐伤口,等待愈合。”
“如此,数千年弹指即过。”敖青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描画着杯沿,“那些恩怨情仇,于我辈后生而言,不过是故纸堆里几行褪色的墨迹,族老口中几句模糊的叹息。直到共工再度现世,洪水重临。”他擡起眼,眼底有无奈,也有某种宿命般的慨叹。
“我族封闭太久,终究决定再度出海,看一看这换了天地的世间。谁曾想,出海所遇第一桩大事,竞仍是共工,仍是人族。仿佛兜兜转转,龙族的命脉,终究系在这纠缠了万古的因果之上。”
“这就是因果命数,躲不掉吗?”
“关于此事,族内几乎在得知消息的刹那,便骤然撕裂。”
敖青语气沉重,“一派认为,共工乃先天水神,执掌万水根源,龙族既为鳞甲之长、水族至尊,回归其麾下乃是重振太古荣光的天赐良机。他们眼中,人族不过是侥幸得了时运。”
“而另一派………”
“则遥想起应龙先祖。他们认为,龙族真正的道路,在于梳理水元、调和天地,在于如当年相助禹王那般,平定灾祸,护佑苍生。他们想走应龙未曾走完的路。”
“双方争执不下,从深海议事厅吵到珊瑚林,从潮汐之间辩至星夜之下。”敖青摇头,“道理、利益、旧恨、理想……全搅在一起。裂痕一日深过一日,龙族分裂之势,已成定局,几乎无可挽回。”他的叙述在这里停住,握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连他自己都难以承受的梦魇。“原本,争执归争执,尚未到决裂动武的地步。”敖青声音发干,“依古礼,遇此关乎全族命运之大事,当请出龙族世代供奉的至宝一一定海神珍。”
“由龙王与大长老斋戒沐浴,沟通神珍灵性,以其所示指引,决定龙族最终去向。”
“斋戒最后一日……”他喉结滚动,眼中浮现出当时景象的倒影,惊悸仍未散去,“我们守在净海殿外,忽闻内里传来一声,绝非尘世应有的巨响!”
“我等冲入殿中,只见,只见斋戒所用的净水已化作金红!龙王与大长老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周身龙纹黯淡破碎,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而供奉于殿心祭坛之上的定海神珍……”敖青声音戛然而止,须发皆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惊怒与茫然:
“不见了!凭空消失!祭坛之上,只余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周衍道:“消失了,被夺走了?”
老龙松开茶杯,双手无力地摊在石案上,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群龙无首,至宝遗失……那一刻,四海龙宫,彻底乱了。”
“争吵、猜忌、恐慌、彼此指责……派系之间剑拔弩张,再无转圜余地。我们这些仍存理智、试图查明真相的老家伙,反倒成了风中残烛,寸步难行。”
“二长老却说发现了人族之宝的痕迹,取出了一柄斩龙剑,不知道怎么的,所有成员就都开始被引动起来,打算要袭击人族,甚至于不惜动用我龙族大阵。”
“我们几个老东西虽然看出来这事情大有蹊跷,但是龙王陛下和大长老都重伤垂死,醒不过来,所有龙族又都极为愤怒,我们拦不住,只能勉强调动阵法,此刻这大阵只是将所有人族和地祇笼罩其中。”“有我的几个老兄弟居中周旋,一时间阵法以困为主,还没有变成杀阵,还没有伤了他们性命,可要是继续下去,另一派的家伙们去找了共工那边,我们就拖延不住了啊。”
“他们甚至于打算把小公主都嫁出去,嫁给二长老的儿子。”
“到时候让这二长老的儿子名正言顺成为我东海龙王。”
“到时拿龙王印,二长老又领了大长老之职位,就没有谁能阻止他们了。”
大长老,敖临渊吗?
周衍想到了化身蛟魔王时候接触的那个老者,不敢相信那个温和醇厚的龙族长者竞然在这一场内乱当中,重伤垂死,昏迷之中,不过,如此看来,敖临渊果然是希望龙族出山,但是相助人族还是龙族,并不一定。敖青声音发颤:“………龙王陛下伤势更重,龙珠黯然,魂火飘摇。两位同时遭劫,至宝遗失,四海无主,群龙无首,暗流汹涌!那些激进主战之辈,已开始串联,欲借此时机强行推动龙族倒向共工!一旦事成,则四海之水倾覆人间,再无挽回余地!”
他越说越急,竟再次离座,踉跄着便要伏地:
“太上明鉴!我隐修一脉与诸多尚存理智的同族,势单力薄,根本无力抗衡!更足以惊惧的是,那幕后黑手能于戒备森严的净海殿中重伤龙王与大长老、盗走定海神珍,其势力必已渗透龙族骨髓!我们连身边何人可信,何人已叛,都无从分辨!”
老龙以额触地,苍老身躯在冰冷青铜地面上微微发抖,声音嘶哑近乎泣血:
“求太上垂怜!救救我龙族!非为我等贪生,实不愿龙族万年传承沦为野心祭品,不愿四海之水染遍无辜生灵之血,更不愿应龙先祖当年守护之道,最终毁于不肖子孙之手!”
“!”
而在同时,另一脉龙族已经前去共工那边要求联盟,煊赫的禀报之声回荡于水域之中。
而在龙族之中,也是波涛汹涌,各方势力,彼此勾心斗角。
然而,在这片压抑与背叛交织的深海水域中,一点不合时宜的、明媚跳脱的金红色,悄然划过重重宫阙的阴影。
那是一尾极其美丽的鱼儿。鳞片犹如旭日初升时淬出的金红,尾鳍流转如霞光织就的轻纱,和寻常水族,截然不同。
她灵巧地绕过巡逻的虾兵蟹将布下的警戒水纹,躲开一道道探查的神识,轻盈得像一个叛逆的梦。“哼!”
一声娇脆却满含不忿的哼声,在这深海中化为细密的气泡,向上飘去。鱼儿,或者说,当代龙宫最小也最受宠的公主敖璃,愤愤地摆动着尾巴。
“想逼我嫁给那个只会炫耀龙珠的傻大个?”她漂亮的眼睛翻了个几乎要看到后背的白眼,“仗着他们那一脉现在得势是吧?做梦!”
“一定是他们害了父王!”
“一定是他们害了大长老,我会找到证据的!”
她轻盈地一个转身,避开一丛散发着监测灵光的珊瑚,灵动的身影在一座巍峨却寂静的偏殿玉柱后稍作停留。殿内,隐约传来她母妃低低无奈的叹息与规劝声。
敖璃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但旋即被更亮的决心覆盖。
她侧过身,一片最为璀璨的金红色鳞片,自她身上脱落,稳稳地、精准地穿过殿门缝隙,轻轻落在了母亲妆台那面光华流转的深海宝镜前。
鳞片上光芒微闪,映出几个稍显稚气却笔画用力的字迹:
“娘亲勿念,我去寻我的如意郎君啦!”
下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劲的笑脸。
做完这一切,小金鱼尾巴用力一甩,再无留恋。
“禁锢我?联姻?用我来加固你们那见鬼的联盟?然后带着我龙族去投入战场?”她向着头顶那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海面的光加速游去,心中雀跃与紧张交织,“本公主才不是任你们摆布的龙珠!”“再说啦。”
“我已经有人了呢!”
“我的鳞片已经送给他了,他也收下了!那就是约定!”
海面之上,是未知的广阔人间,是烽火连天的战场,也是她凭着数前一次惊险又奇妙的邂逅,便认定了的、藏在心底的身影。
“等着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