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魔王,这就是蛟魔王?!
蛟?!
没有搞错吗?!
一定搞错了什么吧?!
敖显死死盯着眼前的蛟龙,有种常理被直接打破的混乱感,让他的思绪稍稍有些茫然无措。蛟龙?这是那种血脉不纯的蛟龙?
当蛟魔王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他必须极力仰起头,才能勉强看清来者的面容。蛟魔王头顶的峥嵘龙角并非纯血龙族优雅的弧度,而是如战场上折断的长戈矛头,斜刺向上,边缘带着一股杀气。
黑发散漫披散在后,平添了三分傲慢。
身穿四海升平铠,脚踏战靴,龙族传承当中意蕴雍容的古老铠甲,此刻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象。甲叶紧密咬合,似乎被其下膨胀虬结的肌体撑得微微外张,每一片甲叶的弧度都充满了即将进发的张力。充斥着霸道的力量感。
带着一股狂暴的杀气和压迫力,敖显以前都是和尊贵的纯血龙族接触,哪里见过这等犹如蛮荒凶手般的气焰,再加上刚刚自己的护法高手被杀,更是心中惊惧。
“我,吾乃是……”
蛟魔王目光垂下。
周衍暗自调动根基法脉。
天柱镇压地水风火的特殊功体,即便是在这化身之上,也瞬间铺开,将其压迫性大幅度提升,敖显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天都要塌陷下来了,犹如不周山倒,天地倾覆般的恐怖压迫力当头砸下,近乎于昏迷。耳中嗡鸣,仿佛听到支撑天地的巨柱缓缓倾倒、苍穹崩塌碾压下来的无形轰鸣。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下压,龙族强韧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敖显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死死咽下,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能维持站立,已耗尽他身为龙族公子的全部骄傲与意志。
想要开口,却发现连最细微的声音都难以说出,仿佛喉咙已被那无形的天柱之威彻底镇封。冰冷的恐惧如图附骨之疽,仿佛下一瞬,那柄曾钉杀护法高手的覆海平天旌,或许就会轻描淡写地掠过自己的脖颈。就在这无边杀机即将凝为实质、敖显神魂几欲崩散的刹那一
“哎呦,真君!真君且慢动手!”
温和苍老的笑声,黄河河伯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一双手却稳稳地抓住了蛟魔王覆甲的手臂。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老友间随意的阻拦。
“误会哟,天大的误会!”河伯擡手指向面色惨白如纸的敖显,对蛟魔王解释,“这位可不是什么宵小贼人,乃是东海龙宫二长老家的敖显公子!此番是代表龙族,特来与我水族共商大计的贵客,是自家人呐!”
河伯又笑着看敖显,道:“真君方才闭关精进,神威更盛以往,一时不察也是有的。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敖显公子,不要生气恼火啊。”
“勿怪勿怪。”
黄河河伯对着敖显笑着说话,敖显脸色苍白,哪里说得了话?
而蛟魔王任由他抓着臂甲,那股倾天覆地般的恐怖压迫感,随着河伯的话语,如潮水般缓缓收敛。他垂眸,暗金色的竖瞳落在敖显脸上,那目光依旧淡漠,却一点一点收敛了杀机。
片刻沉默后,蛟魔王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哦?”
“原来如此。”
他手腕微转,那架在敖显颈侧的覆海平天旌旗稍稍移开了寸许,森寒的旗面边缘擦过敖显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吾见方才有人在此放肆,言语无状,搅扰神殿清静,还以为是何处不开眼的山精水怪,冒充使节。”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污渍与灵伞碎片,复又落回敖显惊魂未定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和冷淡:
“却原来……是龙族。”
“倒是本座,看走了眼。”
蛟魔王和河伯一唱一和。
双方明里暗里挤兑这龙族使者,这黄河河伯,自然是老而油滑,看不惯这帮龙族的桀骜不逊,又是想着给这水族水神们的老兄弟们出口气,自然乐意这么做。
而周衍,蛟魔王化身的目的之一就是搅和了这龙族和水神联盟。
更何况,已经是从敖青那里知道了龙族的具体框架。
自然也乐得收拾收拾这龙族傲气,一方面破坏联盟,一方面刷一刷水族好感度,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蛟魔王和黄河河伯之间的一唱一和,让这殿中的众多水神们心中欢畅痛快,更是狠狠出了几口恶气,也让龙族的使节们脸色难看,强者的压迫力和龙族的桀骜之气,让他们的身躯都紧绷。
蛟魔王手腕一振,覆海平天旌旗自敖显颈侧撤回,带起一道冰冷的弧光。他不再看僵立的龙族公子,转身径自向大殿深处行去,玄墨甲胄随着步伐发出沉重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水域的心脉上,荡开无声却不容违逆的涟漪。
一名随行的龙族龙女脸色涨红,似有不忿,上前半步欲言。
“真君,我东海龙宫远道来……”“嗯?”
蛟魔王甚至未曾回头,只是行步间微微侧眸,暗金色的竖瞳余光如实质的冰锥扫过。那龙女周身光华瞬间溃散,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颅中轰鸣,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鬓发。
敖显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惊怒至极,恨不得立刻拔出剑来把对面的蛟魔王劈砍成碎片,却因为心底无边的恐惧,被死死按在喉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踏过自己方才闲庭信步的区域,走向那象征着水族权柄的核心。
此刻水神共工正在修养,此刻地位最高的,就是手持覆海平天旌,身负水族三大权柄的蛟魔王。江渎神与黄河河伯已无声地分列于殿首主座两侧,微微垂首。蛟魔王行至座前,并未即刻落座,而是反手将覆海平天旌旗铿地一声倒插于座旁。
旗杆入石三分,旗面垂落,无声宣告着监察、监兵乃至战略决断之权柄在此汇聚、于此生效。他这才转身,落座。
战袍翻卷,犹如云雾掠过。
身躯坐在那由整块幽海寒玉雕琢而成的巨座时,并无丝毫谦让或试探,霸道脾睨,甲胄与玉座接触,发出沉闷而稳固的撞击声。他侧坐,一只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星光,再度钉在敖显脸上。
大殿内光线似乎都向那王座微微倾斜、汇聚,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晦暗而威严的阴影里,唯有那对竖瞳,在暗影中亮着淡漠而倨傲的光,恐怖的压迫性铺天盖地压下:
“本座还记得,之前来的,不是你。”
“龙族太上大长老,敖临渊何在?”
声音不大,清晰冷硬,在大殿中每一个角落回荡。
“四海盟约,关乎水族气运兴衰。如此要事,为何是你这小辈前来?”
小辈?!!
敖显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意彻底僵死,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咽喉有些发干,脑海中飞速权衡,绝不可在此刻暴露龙宫内乱、龙王和大长老重伤昏迷的事情,只得挤出一丝更显僵硬的声音:
“口.……回真君。大长老此刻正于东海龙宫深处潜修,运转玄功,为我水族未来纵横捭阖而积蓄底蕴。此行由晚辈代为传达龙族诚意,正是为缔结两家永好之约而来。”
潜修吗?
看起来,这一代的东海龙王和太上长老,重伤昏迷,还有那个定海神珍消失的事情,果然是和你们这一脉摆不脱关系!
周衍操控者蛟魔王化身,进行符合龙设的表现。
蛟魔王听罢,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寒玉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坚硬的表面,发出单调而压迫的笃、笃声。目光却未曾从敖显脸上移开半分。
“永好之约?”
他缓缓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却让敖显心中陡然一沉。
“既如此”
蛟魔王声音墓地一沉,那股收敛的霸道气焰再度升腾,虽未及先前天柱倾倒般的恐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蛮横:
“那便,不必谈了!”
“尔等即刻返回东海。”
敖显面色大变,道:“怎么可一一!”声音没有落下,就看到了面容威严霸道的蛟魔王,声音凝滞,说不下去了,而蛟魔王的声音顿了顿,暗金竖瞳中厉色一闪而逝,声音肃杀,如重锤砸下:
“三日之后,本王将亲赴东海龙宫。”
“面见敖临渊。”
“看看你们龙族,究竞备下了何等诚意,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让这龙族上上下下面色骤变。
这完完全全超过了他们的预料。
蛟魔王袖袍一卷,如乌云收拢,蛟魔王擡手握住了身旁倒插的覆海平天旌旗。五指收拢的刹那,旗杆上似乎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嗡鸣,仿佛与某种更深邃的意志共鸣。
蛟魔王随意持着这一卷旌旗,眸子散漫落下。
再也不看龙族一方。
周衍的心底念头急速转动。
目前的水族局势,目前的共工,目前的龙族,还有第二重灵性世界的诸多神魔,青冥天帝,这一切都在周衍的心底里面转过,然后,一个框架雏形,在周衍的心底出现了,蛟魔王眸子扫过前方,淡淡道:“水神冕下正闭关苦修,冲击无上之境。”
“而今,按照水神冕下闭关之前的要求,八荒水族,一切征伐兵马之权柄一”
“皆由本座,总摄全权。”
诸多水神无言,黄河河伯笑嗬嗬的,显然是觉得不错,即便是江渎神也是无言以对,声音微顿,蛟魔王话锋陡转,道:“本座将亲赴东海。”
“在本座归来之前。”
“水族各部,当收敛锋芒,积蓄实力,在这一段时间当中,便不必继续挥兵强攻人族,如此不过只是硬碰硬,徒耗元气,殊为不智。”
“要等待机会,等本座带四海援军回来,再度发兵攻讨。”
??!停止攻击?
此言一出,几名本就主战、且与蛟魔王并非同一派系的水神眉头微蹙,但迎上那对淡漠竖瞳,所有疑虑都被无声压回,沉默了下,想到了这蛟魔王的气势煊赫,以及之前的所作所为,为他们出气的举动。这一次竟然出奇的没有反驳,对视无言,犹如默认了蛟魔王的命令。
江渎神的眼角微抽。
他忽然无比清晰感觉到了,权力的流动。
因为周衍击败了四渎神,因为刚刚龙族的挑衅和蛟魔王毫不客气的反击,蛟魔王的声望权威,竞然在悄悄地上升了,隐隐约约,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驾驭三大权柄,而是真正成为了名望权力凌驾于四渎之上的大神。
江渎神沉默了下,他想要反驳,可是如今的局面,说什么都显得无力,只是道:
“可是,收敛了兵力,不去讨伐人族,要做什么?”
对这个问题,周衍早有准备。
蛟魔王当即毫不犹豫回答道: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肃清内患,涤荡寰宇。”
他微微擡起下颌,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水府宫墙,看向第二重灵性世界,带着一种对共工的尊崇之意,道:
“尊神共工说过,这人间之局,基本上就是那伏羲邪神,以及青冥邪祟所做所为,他们都是我等要讨伐之敌,而尊神曾经发誓,将要剿灭那青冥邪神在整个世界上的一切锚点。”
“吾等岂能不帮助尊神!”
“况且,人间和那青冥也有勾连,吾等要等待着四海之水援助。”
“等到龙族来援才是真正和人间分出生死上下的关键时刻,岂能在这之前,白白牺牲麾下同袍性命?而在这个时间段,正是吾等避实击虚,讨伐那青冥一系的关键时刻。”
“因为之前我等和人族的厮杀战斗,青冥一系必然觉得他们已经安全了。”
“这个时候,岂不正是讨伐他们的大好时机?!”
蛟魔王面色肃杀威严:“是以,遵循吾之命令。”
“我八荒水族,一切战将,皆当率军,讨伐青冥邪神残留于此世的一切痕迹,其庙宇、其祭祀、其传承、其锚定于人间的每一缕气运烙印,都要被剿灭。”
“斩草,务必除根。”
“断了他在人间的根,便是绝了他日后插手此局的手脚。”
“届时,再论其他。”
命令已下,缘由虽未全然道破,但联系“青冥”与当前战局的微妙关系,以及清除后方隐患的战略意义,诸神略一思索,便觉其中深意,看起来,还是蛟魔王殿下最为忠诚勇武!
所有战将都红了眼睛和人族血拚,只有他还记得尊神的誓言。
何其忠诚!
何其勇武!
蛟魔王,果然是我水族战神!
目光之高远,果然是非凡!
人间界暗流之下,布局悄然而动。
兜率宫中,周衍本尊与敖青相对而坐。
“龙族隐修一脉的前辈,多居东海海眼,已历三劫。”敖青指尖蘸取杯中清茶,在古朴木案上勾勒出简易却玄奥的海图,一点幽深标记尤其醒目,“吾等恪守古训,不涉四海权争,但此次天地大劫、祖龙至宝遗失,龙王和大长老的事情,还是让我隐修一脉前辈不满。”
“我可以带着太上,咳咳,带着周衍道友前去拜访他们。”
“只不过,周衍道友想好怎么和他们说了吗?”
敖青脸上带着一丝丝迟疑。
周衍指尖轻叩桌面,想了许久,只是沉静道:
“贫道会让他们知道,人族这边,也有水神一系的力量,愿意且能够支持龙族保持独立,不必为人族前驱,亦不必沦为共工附庸。”
这就足够了。于是,敖青大喜,带着周衍分身,前去龙族。
此事不提,娥皇女英二位,也已经在周衍的帮助下,前去寻找射日弓秘境。
另一处云霞明灭的秘境入口,娥皇与女英并肩而立,衣裙飘拂,周身流转着不同于水族清冷、也不同于人族炽烈的上古山河之气。她们面前,是一座看似寻常,实则内蕴无尽凶煞的山谷。
在太古秘法的影响之下,谷口天然形成的石纹,隐约构成一张巨弓拉满、指向苍穹的图案,弓弦之上,似有九日连环的虚影生生灭灭。
娥皇声音清越,却带着凝重,道:“射日弓秘境,是羿叔诛杀九日、其神力与杀伐意志混合天地煞气所化。”
“也是人族弑神之权所在之地。”
“秘境自成一界,内里不仅有昔日射日残留的太阳真火之精、金乌怨念所化的凶煞,更有羿叔叔的战意考验。弓藏于秘境最深处,非大勇气、大毅力、且心怀苍生正道者不可近,强取必遭反噬。”“周衍道友,准备好了吗?”
娥皇手中拿着一卷卷轴,里面有月华之色。
一旦进入秘境深处,需要取得战弓的时候,立刻开启阆苑仙境,周衍真身即可进来完成挑战一一这本来应该是周衍亲自过来的,可实在是现在局势复杂,周衍得要变成救火队员,到处跑。
他都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个去用了。
只恨不会一气化三清。
月华卷轴微微亮起,然后安静。
娥皇神色缓和。
女英目视秘境入口那灼热扭曲的空气,接道:
“平常就算是有钥匙也是进不来的。”
“不过,此刻天地杀劫再起,人族气运飘摇,这秘境就很容易进来了,说起来,姐姐,羿叔叔这一张弓,正是应对“大日’之劫、破灭至阳至刚法则的少数几种至宝之一。青冥天帝是窃取了帝俊的神位。”“拿了这弓,不单单对共工有用,以后面对那青冥的时候,也肯定有大用呢!”
娥皇劝说道:“这里很危险,羿叔叔认得你我,可这秘境可不认得。”
“不要离我太远。”
女英点头,嗯了一声,旋即忍不住低声慨叹:
“一方面在水族龙族之间行釜底抽薪、连横合纵之策,削弱敌势,争取强援;一方面于此地暗度陈仓,谋取足以定鼎乾坤的杀伐至宝,增强己身。周道友之布局,确是一环扣一环,直指要害。”“不愧是伏羲大帝养大的呢!”
月华卷轴忽然剧烈闪烁。
似乎某人在骂脏话,而且骂得非常脏。
人间繁杂,三线并进,或于深海水府权谋纵横,或于东海之眼接触隐逸,或于上古秘境搏命取宝,棋局铺开,而在另外一端,蛟魔王点起了洛水神,沔水神,泾河神,一起前往东海龙族。
这三个一个和伏羲有关,另外两个有战力但是好糊弄。
正是随从前去东海的不二之选。
一行四位水神,并未兴师动众,只化四道颜色各异的神光,分开水路,径投东海而去。
初入东海,尚且碧波万顷,水色澄澈,珊瑚玉树摇曳生光,灵鱼仙贝悠然自得,一派逍遥仙家海域的景象。然则,随着他们逐渐深入,逼近那传闻中的东海龙宫所在,周遭水域的氛围却悄无声息地变了。水流开始出现毫无规律的的乱流,头顶的海面天光被某种无形之力扭曲、阻隔,使得深海愈发幽暗昏沉。
他们又前行了一段时间。
沉静的洛神面色一变:“不好,真君!”
刹那间,天旋地转!
轰!!!
无法想象的无量海水开始疯狂搅动、抽取、形成无数道粗大无比、旋转方向截然相反的恐怖水龙卷,这些水龙卷并非向上,而是毫无规律地朝着四面八方横扫、撞击、撕扯!
海眼暴动?!
点儿这么背吗?!
周衍心中忍不住吐槽。
怎么回事?
是敖显他们准备的回礼吗?
这家伙也知道这种东西没法对他产生威胁才对,周衍维持着蛟魔王的冷峻,打算吩咐要让众神绕开这海眼的时候,忽然微微一顿,周衍感知到了一丝丝似乎和自己有些因果纠缠的气息,下意识回头看去。而也就在这天地翻覆般的轰鸣、怒吼、破碎声中。
一道少女的惨叫声音传来
“呜呜呜呜!!”
“救……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