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四海演武场。
巨大的环形结界内,海水被阵法强行排开,形成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无水空间。地面以整块青曜玉石铺就,覆盖了一层极浓厚的阵法,以确保这阵法不会被交锋的余波撕裂。
可即便如此,这交锋之地也已布满了新旧交错的斩痕与凹坑。
场中,两道身影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交错,碰撞。
结界外,四海龙族观战者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助威声,龙吟阵阵,气氛炽烈如沸。
这自我封闭了数千年的龙族之地,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外界大战的影响,仍旧还在沉浸于自己的传统当中。
与此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演武场侧面的观礼台。
其中气氛凝滞如冰。
敖显垂首站在中央,早已换下了那身华贵的玄青云纹袍,只着一件简单的深蓝劲装,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隐含畏惧。
在他面前,站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老者身披暗金色龙纹长袍,额间龙角苍劲弯曲,一双深褐色的竖瞳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钉在敖显身上。
“废物!”
老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几乎要点燃。
“让你前去缔结盟约,携大胜之势,携四海之水倒灌人间之威!你倒好一”老者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无形的龙威轰然外放,观礼台内的水流竟瞬间凝滞、扭曲,光线都为之一暗。
敖显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你非但没能完成任务,反被一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蛟!给像赶丧家犬一样,撵了回来,还折了敖厉,那是我族潜修多年的好手,是我的心腹!”
“龙族的颜面,东海的脸,都被你丢到海眼里去了!”
敖显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不甘地辩解道:“父亲息怒!非是孩儿无能,实在是那蛟魔王……那厮根本不通礼数,不循常理!他,他完全就是个疯子,蛮子!”
“住囗!”
老者暴喝一声,手中玉盏终于承受不住,啪地一声炸成斋粉,灵气四溢。他须发皆张,龙威如实质的怒涛般拍向敖显。
“不通礼数?敖显,你是在告诉老夫,我东海龙族年轻一代的翘楚,我悉心栽培的继承人,离了护佑,离了事先谋划,面对一点意外,一点蛮力,就只会惊慌失措,抱头鼠窜,然后回来哭诉对手不讲道理吗?!”
“那蛟魔王再狂,再强,他也是在共工的水府!他敢杀敖厉,可曾当场将你也一并杀了?他没有!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杀了你会彻底撕破脸,他知道共工那边也有人不想把事情做绝!”
“这就是余地,这就是你可以周旋、可以反制、可以借题发挥的地方!”
老者极愤怒:“可你呢?你被吓破了胆,灰溜溜滚回来,除了抱怨对手野蛮,还会什么?连后续如何挽回,如何暗中联络其他对那蛟魔王不满的水神,这些该想该做的事,你脑子里有半点影子吗?!”“废物!简直是我龙族之耻!”
敖显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能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
一顿喝骂之后,老者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气。
可是寂然叹息,沉默许久,道:
“罢了罢了,往日之事也不必多说,显儿,你需明白。”
“此次绝非寻常较技。吾等为此筹备了整整五百年。”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虚点着下方那沸腾的演武场,以及更远处巍峨的龙宫主殿。
“五百年前,便已开始筛选、培养族中与四海交好的适龄俊杰;三百年间,暗中调拨资源,助其修行,打磨杀伐之术;一百年前,开始造势,令四海演武,魁首当为不世出之英杰的言论传遍海域。”“本来计划,天衣无缝。”
“你先携水神盟约归来,携势不可挡之姿。届时再于此次演武中,力压群雄。既有不世之功于外,又有冠绝四海之武名于内,顺理成章地迎娶璃儿,执掌部分龙宫权柄。”
“可你已经搞砸了。”
敖显嘴唇顿了顿,想要说什么,被那老者直接打断,龙族二长老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毫不客气道:“你不必多说什么,也不必再找什么借口,都是虚的!”
“盟约之事,自有老夫亲自操持,无论如何,必会推进。”
老者道:“共工需要四海之水,那蛟魔王再狂,除非水神共工亲自开口终结和我等的合作,否则也阻挡不了大势。”
“但是,演武之事,璃儿之事,已容不得半分差错,你已失败一次,绝不能再败第二次!”老者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敖显肩上,力量之大,让敖显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敖显感受到肩头那几乎要捏碎骨骼的力量,以及老者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疯狂与决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恐惧与杂念,道:
“明白!此次演武,孩儿必定竭尽全力,不夺魁首,誓不罢休!”
“好!”老者松开手,挺直佝偻的背脊,仿佛一瞬间又恢复了那深不可测的龙族长者威严,道:“去准备吧。演武已至中段,很快,就该你下场了。”
与此同时,东海龙宫深处,一片与主宫殿群的辉煌壮丽截然不同的区域。
一处开阔的黑石平台上,数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远处的演武场方向。他们衣着朴素,多为深灰或玄色,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额间龙角形态也更接近古龙,粗犷而威严,与主殿区那些精致华丽的龙族截然不同。
为首是一位面容清鬓、长须垂胸的老者,他身侧,站着一位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轻龙族。
“敖青已冒险前往人族界域,寻求那周衍之助。”清鷪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道:“然而人族心思难测,那周衍究竟有多大能耐,是否真愿助我隐修一脉平衡族内,尚未可知。远水难解近渴。”“眼下的事情,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那墨衣青年身上:“二长老一脉借演武逼宫,其势已成。敖显虽然折戟水神盟约,锐气受挫,但五百年之蓄势,非同小可。他们必会倾尽所有,助敖显夺魁,进而联姻敖璃,攫取权柄。”墨衣青年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无波:“如今龙族内乱,若是让他们成功,龙族将彻底走上水神共工的道路,变成人族和水族之战的前驱。四海不宁,族运堪忧。且其行事霸道,排除异己,非龙族长远之福。”老者颔首道:“不错。”
他凝视着青年:“敖舜,你是我龙族年轻一代,唯一有资格、也有实力,在正面演武中,阻击敖显之人“我隐修一脉,不争虚名,不蓄私势,所求无非龙族传承有序,四海清平。此战,你无需考虑胜负之外任何事。只需记住一点”
老者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砸在敖舜心头:
“击败敖显。”
“不惜一切代价,在四海龙族众目睽睽之下,正面击溃他。将龙族内部的倾斜之势,强行扳回。”“唯有如此,方可为敖青争取时间,方可为可能的外援创造介入之机,方可让我龙族,不至于滑向万劫不复之深渊。”
“我等不必参与共工和人族之争斗了,仍旧潜藏于水渊当中,才是正道。”
敖舜缓缓抱拳:
“敖舜,领命。”
“此战,必败敖显。”
四海演武大典,已成弦上之箭,无可逆转。
二长老一脉的野心昭然若揭,而隐修一脉,在商议之后,同样做出了决断。
对他们而言,阻止敖显夺魁,挫败二长老一脉借联姻攫取更大权柄的图谋,是维护龙族内部平衡的必然选择。更何况,那位小公主敖璃,本身也是牵动许多龙族年轻俊杰心弦的存在。
主张与私心,大义与情怀,在此刻微妙地交织在一起。
东海龙宫最高处。
龙族王妃端坐于主位之上,她的坐姿无可挑剔,雍容端庄,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和袖中那无人得见、正死死攥着一枚温润金红鳞片的颤抖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鳞片是女儿敖璃留下的唯一线索,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娘亲勿念,我去寻我的如意郎君啦!”
如意郎君?远游?
这孩子在开什么玩笑?
这龙族王妃的头几乎都要痛得炸开来了。
在敖璃失踪之后。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压下所有可能的风声。眼下龙宫正值多事之秋,龙王重伤昏迷,二长老一脉虎视眈眈,演武大典又牵扯各方神经……
稳住,必须稳住。
东海龙族王妃一遍遍告诫自己,哪怕心如火焚。眼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表面平静,暗中动用绝对可靠的力量搜寻。同时,她心中还是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或许,让璃儿暂时离开这漩涡中心,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尽管这好事的前提,是女儿此刻必须平安无事。
就在王妃心绪纷乱如麻,表面却不得不维持着冷静姿态时。
下方演武结界内,形势突变。
经过数轮激烈角逐,敖显终于登场。他吸取了在水神府邸的教训,反倒是开始学习蛟魔王的那种冷酷和戾气,一出手便是二长老一脉秘传的杀伐龙术。对手是一名南海龙族的悍将,以力道雄浑、防御惊人著称。敖显身法诡谲如影,剑气破空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南海龙将愤怒的咆哮与护体罡气不断明灭炸裂的火星,周围龙族不由啧啧称奇。
“敖显公子竞如此沉稳狠辣。”“看来水神一行,让他褪去了些浮华。”
“二长老底蕴,果然深厚……”
围观者中传来窃窃私语。
南海龙将久守必失,终于被敖显窥得一个破绽,剑光如毒龙出洞,瞬间穿透其护体罡气,在其肩胛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龙血飙溅的伤口,若非裁判龙族及时出手隔开,那一剑恐怕会直刺心窍。南海龙将闷哼一声,跟跄败退。
敖显收剑而立,站在场地中央,微微喘息。他环视四周,尤其是隐修一脉所在的静海渊方向,眼中战意与挑衅毫不掩饰。
他正欲开口,说些符合胜利者身份的场面话,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可能扭转印象的胜利时刻,忽然传来阵阵巨大的轰鸣声音,犹如漩涡直落于此,搅动四方不宁,群龙变色。
“怎么回事?!”
“谁,发生了什么?”
正当他们四下环顾的时候,伴随着元气汇聚化作的洪流声,张狂傲慢的声音,自九天之上盘旋轰然落下。
“龙族演武,四海齐具?”
“好,好,好!”
“加本座一个,如何!!!”
敖显脸色霎时间苍白。
伴随着声音,数道身影已经张狂而来。
为首者,玄墨铠甲覆体,身形巍峨,正是蛟魔王,那杆曾钉杀龙族高手的覆海平天旌,此刻并未展开,只是被他随意倒提在手中,暗血色的旗面垂落,微微拂动。
而他另一只手……
正提溜着一名霞光绫罗、娇俏玲珑的少女后衣领。
正是敖璃。
她像是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双脚凌空胡乱蹬着,当然,从脸上的表情来看已经麻木了,她试图挣扎,可那覆甲的大手稳如磐石,任凭她怎么扭动,都逃不出那五指关。
当她被提溜着回家的时候,少女脸上一脸生无可恋。
这、这是……
公主!?
敖显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所有思绪在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蛟魔王,又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个被提在手里的小公主敖璃,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
不止是他。
龙族王妃雍容的神色彻底碎裂,只剩下极致的呆滞与茫然,望着下方那被提溜着的女儿。
演武场内,刚刚还在喧嚣的万千龙族与水族,此刻也如同被集体掐住了喉咙,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突兀闯入的霸道身影,以及他手中那个挣扎不休的少女身上。
呆滞。
“蛟魔王?!!你来我龙族挑衅不成!”
敖显的喉咙里终于挤出声音,他猛地擡手,指向敖璃,声音因极致的震惊、愤怒与某种荒谬感而扭曲:“你……你把她放下!”
他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蛟魔王闻声,微微侧首,暗金色的竖瞳淡漠地扫了敖显一眼。
放下?
周衍的想法简单冷静。
这小东西身份不明,但能在海眼附近出没,或许真有些来历。此刻龙宫大乱,敌友未明,放下她,以这蠢鱼先前的表现,十有八九会立刻跑得无影无踪,甚至可能卷入未知的危险。
好歹也算救过她一次,也算是故鱼了!
怎么说呢……念头电转间,蛟魔王已有了计较,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霸道的平淡,打断了敖显的喝问:
“这小丫头……”
周衍的声音顿了顿,该说什么?
和我有旧?
和本座有缘?
和蛟魔王的性格不搭调啊。
周衍斟酌用词,最终选择遵循蛟魔王的龙设,以及其本该展现出来的气魄,开口,漠然道:“她是本座的。”
“嗯?!!!”
短暂的死寂后,是几乎要掀翻龙宫穹顶的哗然!所有龙族,无论老少尊卑,皆被这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的、极其复杂又极其蛮横的意味冲击得心神剧震。
无数道目光在蛟魔王那霸道冷漠的脸,和敖璃那呆滞之后,满脸涨红的脸庞回荡,再联系这一次比武的目的,在绝大多数不明内情的龙族与水族眼中,这画面简直不能再清晰了!
抢亲?!
敖璃此刻的感受,呆滞,但是呆滞之后。
这小丫头的眼睛转了转,意识到,这似乎是自己摆脱这个该死的比武招亲的大好机会。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切的另一个后患。
拆东墙补西墙,绷紧了小脸,被提溜着,用力点头。
敖显的脸色,已从惨白化作铁青,他指着蛟魔王的手在微微颤抖,胸腔里翻涌着妒火、屈辱、荒谬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而高处的龙族王妃,在最初的呆滞过后,眼神变得极其古怪。
她很了解自己的女儿,知道这小丫头这么鬼精鬼精的点头,一定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这里面肯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但是,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负责主持此次演武裁判的一位龙族长老,此刻也是额头见汗。他干咳数声,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裁判的威严与公正,上前几步,对着蛟魔王拱手,声音尽量平稳:
“呃,蛟魔王真君驾临,有失远迎。既然……既然真君与殿……咳,有此渊源,又值此我龙族演武大典,按照规矩,若有意……”
“呃,参与,亦可列入比试序列……”
他试图让局面回到可控的演武流程,哪怕这流程已经变得无比诡异。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
“不用这么麻烦。”
蛟魔王平淡地打断了他。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提着敖璃的那只手依旧稳如泰山,而另一只握着覆海平天旌的手,却五指一松。那杆象征着水神权柄与无边杀伐的旌旗被蛟魔王收拢。
空出的右手,虚空一握。
一柄演武场中的长枪飞出,落入他的手中,这枪身并无华丽纹饰,可在蛟魔王的手中,却自然流转着一股沉重如山、锋锐如天的意蕴。
他单手执枪,枪尖斜指下方演武场,那涵盖了敖显、敖舜,乃至所有参与此次演武、尚未被淘汰的龙族年轻俊杰,以及更多闻讯而来、修为不俗的观战者。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被他枪尖隐约笼罩的所有生灵,瞬间感到皮肤刺痛,神魂警铃大作。一股纯粹、霸道的战意,毫无保留自蛟魔王那巍峨的身躯中轰然爆发狠狠砸下。
他暗金色的竖瞳扫过全场,唯有漠然。
“所有想要比武的龙族。”
“汝等”
枪尖微微擡起,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最终稳稳指向正前方,那因惊怒与恐惧而面容扭曲的敖显,以及其身后无数龙族身影。
蛟魔王一只手抓着敖璃,一只手持着长枪,指着那些龙族年轻一代,道:
“齐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