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见到福禄寿这故人,心底若有所思不提。
那云崖先生,亦或者说,太清仙君,看到周衍,其实也和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面上含笑,心中却已是波澜骤起,暗恨不已。
这帮龙族隐修派一脉的家伙,一个个的,看似是敦厚,实则也是心底奸猾,竟然还做了第二手的准备啊,表面上和我海外三山来往密切,实际上竟也还暗中联络了这人间道士。
还还还一
还是周衍?!
初时见得这道士形貌,只觉依稀眼熟,待敖青报出周衍二字,尘封的记忆,还有往日的种种恩怨,就如海底暗流般轰然翻涌而上
长安城中那道追索不休的剑光、海外三山被烛龙之躯搅得天翻地覆的狼狈、以及宝库被搬掠一空的彻骨之痛……桩桩件件,皆是深扎在心头的尖刺。
更重要的是,最关键的宝物水文书,也消失不见了。
那可是那位交给他们的任务啊,一旦遗失,魂飞魄散都只是奢望。
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很想这么说。
但是此刻只想努力把自己的气息,在这道人面前藏结实点。
是的,他们确曾怀恨无比,在无边恨意杀机之下,暗中纠集力量,欲寻时机报复。甚至已拟定数套方略,只待时机到来,等到这道士落单势弱,便要教他尝尝海外仙山绵延千载的底蕴。
然而,后续自人间界传来的种种消息,却把他们给打懵了。
起初是周衍和无支祁交锋不败。
这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嘲笑,以为是这消息实在是太假了,以讹传讹。无支祁是何等凶顽的太古水怪,岂是易与之辈?怕是侥幸得手,便被夸大其词!
可笑可笑!
可是紧接着,情报就雪片般飞传。
而且是一次比一次离谱了。
什么叫做灌江口前无敌手,十万军中有威风?
什么叫做拦截共工,开封神榜,敕封神魔,召人间人族地祇佛道玄官,兴兵百万,挥戈轰击太古水族?又什么叫做人族和太古水族一系的厮杀当中,甚至于算得上是士气如虹?!
再后来,听闻他竞拦阻共工,主持开启封神榜,敕封天地神魔,更号令人、神、地祇、道、佛、玄官各路势力,整合百万之师,反攻太古水族?
开玩笑呢?!
这样的人,怎么打!?
我们,家底子几乎都要被掏空了的海外三山,去打开启封神榜,和水神共工争斗不落下风的道门魁首,人间太上?!
这已非私怨可解。
海外三山福禄寿三者,活了这么长时间,法力神通不论,脑子是有的。
知道万般神通,无数手段,莫过于一句话。
该怂的时候要怂。
对方大势已成,羽翼丰满,更掌天地权柄,拥百万甲兵。昔日他们视为奇耻大辱、必欲雪恨的搬空底蕴,在对方如今搅动的风云面前,甚至于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复仇?拿什么去复?集结的那点精锐,怕是不够对方麾下大军冲杀。
只是他以为,这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想到竟在这龙宫深处,竟意外相遇。
对方显然未曾识破他这重伪装,但太清仙君心中已无半分杀意和仇恨,只剩下另一种头皮发麻还要强撑着演技的紧绷。
他面上笑容依旧和煦,对周衍颔首致意,尽显长者风范。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却已微微蜷起。冷静,冷静!
不要出手!
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压过了所有旧日恩怨
此人,绝不可在此时此地,察觉我的真实身份。
一切需得小心谨慎,万不能因旧怨暴露,坏了他们潜伏龙宫、图谋深远的大事。
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还是因为周衍。
周府君彪炳的战绩,海外三山放弃了和周衍的正面交锋,想了想,为了防止之后被周府君找上门来,便打算要混合龙族,投入共工一系当中。
这是在和周衍结仇之后,他们的自然选择。
也是他们之前将自己的道场放在海外的原因。
想的是等投靠共工之后,自然是无所畏惧于所谓的周衍。
太清仙君见到这周衍也没什么反应,显然没有勘破自己真身的时候,松了口气,如是演戏,一如既往。龙族隐修派的各位长老主动开口,和周衍闲谈,也是试探探索联盟的可能性,说起来,这是此刻周衍本人以及龙族隐修派双方最大的目的,比起其他一切事情都更为优先。
洞府内的交谈持续了片刻。
这几位龙族隐修长老言辞恳切,道出龙族如今内忧外患之局。言及若人族能遣得力之士入东海,助他们稳住局势,拨乱反正,待龙宫恢复秩序,自当倾四海之力,助人族共抗共工。
话里话外,是将人族援手视为平定内乱的关键助力。
言语诚恳无比,允诺等到时候出兵之盛况,四海龙族都会由长老亲自出面,带着各自精锐前去支援,到时候此刻被主战派龙族引动阵法所困住的人族精锐也都会安然无恙。
周衍端坐倾听,神色间适时流露出思索与认同,偶有附和,更显诚意。
然而他心中一片清明如镜。
因为和伏羲曾经的长期相处,周衍迅速判定出来了这些龙族隐修派长老心思里面的目的一
这些隐修长老,看似超然,实则算计极深。他们不愿亲自下场与主战派血拚,损耗自身底蕴,便想借人族之力,替他们扫清障碍。所谓恢复秩序后相助,不过是空口许诺,届时时移世易,是否兑现,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这是要将人族当刀使。
还他么给我画饼!
画一张老大的饼,不给吃还要我们去拚命?
这些老龙是真的把我给当做只知道修行的炼气士了啊。
周衍心中都有一丝冷笑,但是心中越是冷淡漠然,脸上的神色反倒是越发的温和醇厚,真诚可靠起来了。
至此,龙族局面在他心中已清晰如绘。
龙王与大长老昏迷,定海神珍遗失,支撑龙族稳定的三大支柱已然崩塌。
主战派借共工之势,野心勃勃;隐修派龟缩自保,算计深远;王妃一系独木难支,年轻一代离心茫然。内部分裂,外临大劫,真正的危如累卵。
指望与任何一派结盟,都难免为人作嫁衣,深陷泥潭。
周衍闭了闭眼,把杂念都抛开来。
所有迂回、试探、算计,此刻皆被摒除,眼下破局之路,唯有一条,且是最为直接的一条,那就是根本不遵循此刻这纷乱无比的局面一从敖璃入手,找到龙王与大长老。
唯有唤醒他们,想办法召回定海神珍,才能真正从根本上逆转危局,这里的尔虞我诈,实在是毫无意义。
念头转到这里,周衍心中冷静,虽然说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与隐修长老们商谈的姿态,心中去意已生,想了想,又神色客气的与隐修长老们虚与委蛇片刻,便借故起身告辞。
敖青相送,两人身影消失在洞府外的幽光中。
待那点气息彻底远去,洞府内沉滞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隐修长老面上那层超然物外的淡泊悄然褪去。主事的那位苍老的苍龙缓缓睁开半阖的龙目,眼底一片幽深沉静:
“此子虽是有一番道行,也确确实实做出了些大事,却终是中土人族。他欲借我族之力抗共工,我族又何尝不能借他之力,铲除二长老一脉?”
旁边一位龙首人身的强者接口,声音低沉:“主战派近年来气焰太盛,已威胁到我等根本。让他们与人族先拚个两败俱伤,届时我等再收拾残局,重掌四海权柄,方是上策。”
“至于共工和人族之间的争斗………”
“贸然参战,任何一方,都绝对不利于我龙族的权柄。”
“是极,是极!”
太清仙君所化的云崖先生静坐一旁,撚须不语,心中念头却如电光飞转。
不提这帮老龙王,表面上说的是多少年的好友,实则背地里还联系其他的势力。
周衍竞然亲身潜入龙宫……
太清仙君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从这一个事情里面窥见了更多的可能性。
这说明,人族与水神共工之间的战局,应该是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僵持或均衡,以至于人族一方的重要人物,竟能抽身潜入敌后布局。
机会。
这个词如同一点灼热的星火,骤然落进太清仙君心底,点燃了压抑许久的野心。
自上古以降,海外三山福禄寿一脉,虽号称逍遥仙家,实则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大势隐隐压制。那便是坐镇中央,调理阴阳,定鼎人道的伏羲。
有伏羲的大阵镇压,封锁了修为上限,人间界天地秩序井然,他们便只能偏安海外,纵有千般算计,万种神通,也就只是想办法从人间界抽点血出来,苟延残喘罢了。
难以真正插手天地棋局的核心。
然而如今
共工伐天,人族起兵,天地杀劫再起。
最关键的是,那位手段霸道无比却也无法预测的伏羲,为阻隔太古神魔,已亲身踏入第二重灵性世界,陷入无法回归的困局。
他确实是以一己之力,横拦无数太古神魔,实力无可匹敌,可是换句话说,他也被这些太古神魔们给拦住了。
压在他们头顶最沉重、最无可撼动的那座山,暂时移开了。
太清仙君的手指无意识握紧,他看向眼前这些同样心怀鬼胎、算计着龙族权柄的隐修长老,仿佛看到了天地棋局上更多可供落子的空白。
周衍的出现,印证了棋局的松动。
伏羲的缺席,则意味着,棋盘之上,已无不可撼动之主宰,机会出现。
人间大阵的破碎,则代表着对于修为的压制逐步消失。
他们即将可以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二品。
一切的条件都在逐步成熟起来了。一抹难以察觉的流光,在云崖先生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海外三山蛰伏数千载,所求的,岂止是龙族这点权柄?他们要的是在这前所未有的乱局中,火中取栗,攫取那足以让他们超脱旧日格局、真正执掌一方天地的大机缘、大气运!
之前想要鲸吞人族大地,人道气运!
那也只是下下之选。
如今有此机会,岂能不搏一搏?!
福、禄、寿三道之下,他们的野心,远比这些困守深海的龙族所想,更为磅礴,也更为危险,而这个时候,隐修派的长老们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云崖先生在,于是询问云崖先生看法。
“诸位道友所言甚是。”太清仙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温醇,道:“坐山观虎斗,待时而动,的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这虎与斗的规模,或许比我们原先所料,要大上许多。相应的,时机与所得,自然也当重新估量。”
他所说的,其实是海外三山之计。
伏羲不在!
一切皆有转机!
只是,这海外三山的福禄寿三个仙君却都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时间需再向前追溯。
早在周衍与共工于灌江口外初次对峙,伏羲以无上神通同时制衡火神、风神乃至青冥天帝的那时候,当共工含怒一击被周衍巧妙引导,轰然砸向灌江口守护大阵时
人间界,伏羲亲自布下,那庇护万民、也强行封锁了四品和三品这个界限的人道大阵破碎。碎裂的轰鸣与涟漪,并未止步于人间灌江口。
远在海外仙山,福、禄、寿三座主峰同时微微震颤。
灵气潮汐无端紊乱,天穹之上映照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瑰丽与撕裂交织的异象。三山弟子门人纷纷惊动,举目望天,或惊呼,或议论,或掐算,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之中。
哪怕是福禄寿三个仙君本身,也被这等恐怖的异相给惊动了,那时候的他们还在想着如何去报复周衍,被这异相惊动,放下了手中的谋划和打算,一个个冲天而起,站在天地之间,被这等壮阔异相,牵扯了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也就无人留意到。
在那仙山深处,层层禁制与遗忘封锁之地。
披枷戴锁、形容枯槁的大秦术士兮蚨,缓缓擡起了头。
凌乱发丝下,一双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被那天际贯穿寰宇的破碎痕迹牢牢抓住。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秩序崩解的光流,是气运挣扎的湍流,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契机。
无边元气绵延逸散开来,引动流光,化作金色涟漪。
兮蚨忍不住轻声呢喃道:
“真是,壮阔啊……”
看守他的海外三山弟子被天地异象分心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叱喝一声:“你这囚徒,安分些!”手中法诀引动,缠绕在兮蚨身上的沉重锁链顿时亮起镇压符文,猛地收紧,要将这囚徒再度压服于地。然而,锁链绷直,这沉重锁链上铭刻的符篆流光狂闪,全力施展法力神通之下,却未能拉动分毫。弟子一惊,下意识擡眼看向囚徒。
只见兮蚨依旧站在那里,身躯并没有膨胀,气势也没有爆发。可偏偏,那足以锁拿蛟龙、镇压真仙的禁制锁链,竟似失去了所有效力。
这弟子看着兮蚨的脸。
兮蚨的脸庞还是平常的模样,俊美,疲惫,温和,无害,好像谁都能够欺负一下似的,也确确实实就是这样,而这个时候,兮蚨似乎也被那震动天地的异相影响,擡头从囚牢的缝隙看出去。
那破碎天穹的倒影,就倒映在了他的眼底。
人间大阵本身的破碎,人道气运弥补大阵,激荡出的金色涟漪,让天边一片金云,这无边无际的金色云霞,人道气运,以及伏羲当年亲自布下却被打破了的阵纹。
也就都映照在了兮蚨的眼底。
在其眼底深处扭曲、凝聚,最终仿佛化作一点华贵却又非人的金色竖瞳。竖瞳缓缓转动,向了惊骇的看守弟子。
兮蚨干裂的嘴唇。
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气质,翻天覆地!
“道友,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