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沉默了一会:
“我现在应该还算冷静,也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觉得,你这样下去也不太好,你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吧?”
“我只是告诉你,从现在开始,冷静一点。”
“我冷静下来了。”
“不是嘴上说说。”
“学校里的事是我冲动,我道歉。”
“又是抱歉?”她讥讽地问,“你最好改改这个毛病。”
没有什么比灰头土脸的坐在沙发上更让一个洁癖难受得了,也许是这个原因,路青怜说话带着刺,分明她才说过要冷静。
“接收器给你了手机也给你了,总不能让我转学才叫冷静。”张述桐揉了揉头发,“算了,我现在脑袋很乱,可能是你刚才说的事……嗯,冲击力太强,需要缓缓,我只是想说,没必要闹得这么僵,你自己数,从那天去宾馆、发现那封信开始,什么泥人化、失聪,就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一句话,类似的事情也发生过了,就像那次瞒着你去庙里,没必要,对吧。”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问题出在哪里、出在谁身上?”她声音的怒气又在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我不想和你吵,”张述桐说,“你觉得是我的错,我不否认,但事情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你现在也需要冷静,我认真的,我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你去洗个澡把脏衣服换掉。”
路青怜现在好像吹出口气都会带出一连串的尘土过来,张述桐尽可能放缓语气:
“山上没有热水,等你回去了再烧水吗,还是说你要在冬天拿冷水洗澡,还有,等我妈回来了,看到你身上全是土,也要追问怎么回事,会很麻烦。”
“你不如先告诉我,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我……”张述桐被噎了一下。
“你应该记得我从前说的话,想要坦诚,那就拿出相应的态度来。”
“………意外受的伤。”他捂住胸口,只能这样答道。
他的眼睛差不多适应了黑暗,能看到路青怜的端正的坐姿,她注视着前方的电视,看也不看张述桐,只是冷声说道: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你问我是不是放弃调查那件事了,谈不上放弃,而是我根本不信,没错,面对那封信上的内容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可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根据事实不断调整自己的看法,结果是什么?我的奶奶没有失聪,我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没有,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他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而你呢,我应该告诉过你很多次,我的耳朵没有事,起码短时间不会出事,但无论怎样你都听不进去……
“短时间?”张述桐控制不住地打断道,他知道按杜康的说法那件事就是发生在寒假前后,“短时间到底是多久?”
“起码比你再受一次伤的时间要长,就像今晚。”路青怜说得毫不留情。她平时说话就很毒舌的不得了,心里带着火气的状态可想而知,张述桐又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偏偏说不出什么,他对这种胡搅蛮缠的回答感到不可思议,正要想着办法反驳,可路青怜就是这么一个成熟得恐怖的女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身上的怒意与冰冷便消失了,转而平静地说:
“最后一次告诉你,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梦’,但我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和自己的判断。”彻底谈不下去了。
这个夜晚漆黑无比,方圆数百米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可沉默没有随着黑暗蔓延,不久前张述桐还觉得眼下他们坐在一起无话可说,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何止没有共同语言,简直能一口气吵到天不知道是哪句话说服了路青怜,她说完便站起身子,朝卫生间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轻轻传入耳朵,张述桐呼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确实该反思一下,可有时候你会犯的错是不会随着提高警惕而改变,他每一次都暗暗告诫自己焦躁不会对做成一件事有任何帮助,每一次都觉得冷静下来、把自己的心态调解得不错了,可每一次事到临头就会被打回原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一封信,因为回溯后那道肩膀上留下来的伤,他本应该对无休止的轮回感到厌倦的,却第一次产生了紧迫的感觉,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生了,他还有多少重来的机会?
张述桐不清楚,可路青怜说得也没错,他们每一个人说得都没错,他出神地靠在沙发上,听到了衣服坠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淅沥沥的水声,种种声音隔着门板传到客厅里,张述桐下意识朝卫生间看了一眼,其实他也没想到路青怜会去洗澡,还以为她会直接回山上,那个女人倔得要死。
他又想起在那盏路灯下说过的话,她知道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可意外的是张述桐竞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就像路青怜说的那样,无非是层窗户纸,戳破了就戳破了,她既然相信自己说的话,无论是“做梦”还是从未来回来的人,何必去纠结理由,早就有人了解自己的。
但她的确很成熟很冷静,比起相信一个回溯者的预言,还是更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张述桐难免地无力地想,这才是他认识的路青怜,原来她不是认命了也不是放弃了,而是靠着理智做出了最佳的判断。所以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张述桐明明早就有了答案,却被打断了思绪一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地响着,他事先忘了告诉路青怜花洒的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本以为她不会知道的,但事实证明没有,他也懒得想路青怜是怎么分清楚沐浴露和洗发水的,还是说用香皂?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态确实有了问题,好像没有了自己路青怜就寸步难行似的,其实不是。
张述桐不去关注她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冲进卧室找出纸笔,叼起手电将施工现场的布局图画了下来,这里是防空洞的入口,那里是抢修电缆的位置,还有窃听器大概的方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一点需要验证,可自己暂时找不到下去的机会……手机的铃声响了,很是轻微,张述桐回过头,那道铃声却不是自己的。
声音的源头来自于路青怜的羽绒服里,张述桐掏出手机,才奇怪是谁会给她打电话,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找她……但答案很简单,张述桐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是老妈的电话。
他心情有些复杂得想,既然你知道你儿子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要打她的?
张述桐干脆接了电话,老妈很是吃惊地问怎么是你?张述桐问为什么不给自己打电话,老妈却没好气地说你手机没电关机了都没发现吗?
一通简短的电话,老妈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家,张述桐侧击旁敲了半天,老妈都没有找他问罪的意思,路青怜到底是帮自己瞒过去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今晚能知道多少真相,也许取决于路青怜的心情。
理智点,就是她说什么都点头就好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先做出认错的态度,前几天那种情况张述桐已经受够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张述桐无意识地攥着那枚翻盖手机,他知道皆大欢喜的结局就是让大家看到自己终于学会了爱惜自己,最终张述桐叹了口气,又把注意力放回手边的事情上。
只差两件事了,第一件是他需要知道窃听器的信号会被什么材料影响,金属、水泥?这种事只能上网搜一下,他的手机没电关了机,他暗骂一句意外频出,便很不客气地翻开了路青怜的手机,还是自己送给她的,没有可爱的手机壳或者卡通的挂件,手机仅仅是手机而已,这种翻盖机也没有锁屏密码,长按关机键就能进入桌面,他操纵着键盘点开了浏览器,有些生疏地打着字,张述桐一向习惯二十六键。“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嗓音,还有扑面而来的温热的水汽。
张述桐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路青怜看。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们一点点冷下去的视线。余光里是几条最新的搜索记录,还没来得及删掉。
“耳朵听不到的征兆。”
“治疗失聪需要多少钱。”
真蠢。
“还我。”路青怜身上的气息彻底冷了下去。
“撒那种谎有什么意义?”张述桐的语气也冷了下去,“说什么不信,其实没有人比你更在意。”“我说过了,那种事不可能有人完全不在意,一开始的时候我也会信,但要学会随着现实更改你的判断,而不是。”
“你知不知道,浏览器可以看到历史搜索记录的时间?”张述桐强忍着怒意,“两天前的记录,就是从庙里拿到那封信的那晚,我们都以为那是你母亲留下的信,很有可能写下了当年的真相、写下了解决的办法,实际上没有,只是一张纸条,我很挫败,但你,你是怎么说的?你说那个结果已经足够好了,然后回去搜了这些东西……路青怜,你嘴里有没有过一句实话?”
“还我。”路青怜只是平静地说。
她的长发披散着,还有些水珠从上面落到地板上,看得出脚步很急,也许听到铃声的一刹那她就在擦干身体了,她身上穿着那件全是土的毛衣,灰尘快要被头发上的水迹混合成了泥水。
张述桐将手机递过去,被路青怜用力夺了回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怒视着路青怜,“逞强有什么用,你完全可以实话告诉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皱起眉毛,“还是说你记性差到了这种地步,刚才那些话转眼就忘了,那我再重复一次,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越界了。”
“无所谓。”张述桐缓缓道,“正好有句话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们了,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冷静,告诉我不要,那现在我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无论你放不放弃认不认命……”
他从牙缝里挤道:
“我不会放弃。”
“这些话待会说给你妈妈听好了。”路青怜漠然道,“既然我说的话你根本听不进去,那就让她来说,顺便让她知道今晚又发生了什么。”
“我说了,无所谓,”张述桐再一次重复道,“你们觉得能拦住我是我愿意被你们拦住。”“那就试一试。”
“你到底在逃避什……”
他话没有说完,引擎声透过厨房的窗户传入了耳朵,汽车的大灯晃亮了半边窗户,但凡一点灯光都显眼无比,两人同时闭上了嘴,准确地说是路青怜立即转过身去,张述桐站在原地,没有拦她,路青怜抓起了外套,一下推开房门。
张述桐擡了擡手,最后慢慢朝厨房走去,透过窗户,自家的suv正在缓缓驶入车位,可和预想中不同的是,那道长发垂肩的身影没有走到车前,她出了楼梯口,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另一边走去,张述桐知道为什么,其实路青怜不是多愿意被老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少不了一番解释,老妈肯定又要把她送回山脚下,所以她走了,头发没有擦干,脚步匆忙得像是从这间暖和的屋子里逃走了一样。
恍惚间他想到了那个在车站前迷了路的小女孩,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孤身一人,没有那么成熟那么坚强,她让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办法。张述桐站在窗前,一直到路青怜的身影消失不见,一阵拂过她长发的风升到了半空中,飘进了二楼的窗户里,吹起了他的头发,好像还带着洗发水的淡淡的芳香。
这里是他的家,整个屋子的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所以即使看不太清,也可以想象得到手边就是洗好的碗筷,锅具被挂在架子上;门内是餐桌,餐桌上是一个剩了几片青椒的盘子;卫生间的花洒上滴着水珠,泡沫在下水口聚集着;沙发上满是挖掘机翻斗的尘土……那枚老式翻盖手机的浏览器里贴着几条蠢得可以的搜索记录,居然有人在网上看病。
防盗门又被推开了,张述桐条件反射地回过头,老妈挟着一道寒风进了家门:
“这么黑你们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扭扭头,满是揶揄,“青怜呢?”
“刚走。”
“刚走?你没跟她说我这就回来吗,你不送送人家,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摩托车钥匙在哪?”“她有点急事……对了,妈,”他平静地走到卧室里,半晌又出来了,张述桐穿好了羽绒服,指了指鼓鼓囊囊的衣兜,“她手机忘拿了,我给她送回去。”
“突然这么冷静干什么?”老妈好玩地说,“桐桐你要发疯啊?算了算了,我送你,看能不能追上青怜。”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刚才惹她有点伤心了,还有件事,我跟杜康约好了,晚上去他家里打游戏,不用等,”张述桐低声说,“所以你别跟着了,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一个人去就好,就是去道句歉。”老妈抱着肩膀看了他一会,虽然客厅里还没有来电,但不妨碍她撇撇嘴:
“真知道吗?不过怎么又是道歉啊,你真该改改这个口头禅。”
“嗯,走了。”
张述桐挥了挥手。
他出了漆黑的楼道,跨上了摩托车,插好钥匙,然后点火。
引擎轰鸣着,是啊,夜风在耳畔呼啸的时候,他静静地想,每次都是抱歉,做出了保证然后违反,接着抱歉抱歉抱歉,连他自己都反胃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他好,但早已做好决定的事何必再想。
油门被他拧到了底部,直到不再动弹,这是辆老车了,所以它在夜色中咆哮着疾驰的时候,车身咯吱作响。
深夜时分,派出所方圆几里漆黑一片,这种时间就连路灯都熄灭了,寒风不断地怒号着,树枝轻颤,招牌晃动,空旷的大街上有一只脏兮兮的塑料袋飘过。
所有人都睡着了,只剩下一个值夜班的警察坐在接警台后,他手边摆着台小小的台灯,警察撑着下巴昏昏欲睡、眼皮控制不住地打架,也就没看到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轻轻从他眼前走过。
男人走过派出所大门,径直朝后方的停车场走去,他几下翻过护栏,一辆黄色小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它的车胎爆了,联系不上主人,便从事故现场拉了回来,停车场的大门锁着,因此从没人会怀疑谁能在半夜开走车子。
男人掏出钥匙,却绕过了主驾驶,他就那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又打开手套箱。哢嚓一声。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的枪口抵在了男人的后脑。
“举起手,对,就是这样,我最近有点疯,所以你最好照做。”
后座是一道少年漠然的声音,他裹着外套,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我找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