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你很久了。”
这样说着,张述桐直起身子,他一只手撑住了座椅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抠着扳机,就如同他的语气一样,嗓音很轻,却死死咬住每一个字眼:
“不要耍心眼,我知道派出所有个警察值夜,我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他睡着,否则你也不会回到车上。”
男人并不说话,他只是缓缓将双手举在耳边,静得像一尊石质的雕塑,夜风透过车门的缝隙灌进车里,发出了幽长的哨声,整个狭小的空间里仿佛只剩他一个活人。
“没用。”
张述桐却淡淡地说:
“你现在在想什么?找机会拚个两败俱伤?还是闹出点动静把警察吵醒?我是不想惹上这些麻烦,估计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这么晚了没几个人脑袋还能保持清醒,不过你不清醒,我可以帮你清醒一下。“你可以随便去猜我敢不敢开枪,但无论你接下来做了什么,关键不在于我的下场怎样,而是你隐姓埋名藏了这么多年、只要在今晚被警察发现了行踪”
他缓缓说:
“你就输了。”
话音落下,男人忽地垂下一条手臂,余光里,某个小巧的东西悄然滑落在了地板上。
“这样就好了,何必躲着我呢。”张述桐笑了笑,“现在把车门关上,早点把这件事说清对谁都好。”耳边霎时间安静了:
“你想问什么?”
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验证一些猜测。”张述桐直视着后视镜,也直视着镜面中男人的双眼,“第一个,“泥人化’是什么东西?”
“泥、人?”
“泥人化。”他重复道,“历代庙祝在世时,身体会逐渐出现泥人的特征。”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
“下一个。”
他没有对男人的举动表露出任何态度,现在他的声音很稳,持枪的手也稳极了:
“元旦那天你想要说的内容。”
“我想告诉你的事,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什么?”张述桐皱眉道。
“这座岛以外的人,来这座岛上寻找狐狸的传说。”
他想起了无名线上致使自己回溯的原因,正是一个大妈拍着他的肩膀问路,但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张述桐随即又问:
“二零五房的衣柜里,装着一个窃听器,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回到车里就是为了来取那个东西。”
男人沉默了半响:
“你说的这些,和我无关。”
“证据。”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说:
“空口无凭,我要看到证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的防水袋,里面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匣子,用来屏蔽窃听器的信号:“你手里起码有两枚。”
“是有两枚,所以我会来取接收器,不过其中一枚被我装到了别的地方,用来处理我自己的私事,无法给你证据,”男人张了张手指,像是示意,张述桐微微颔首,对方从兜里掏出了一枚黑色的圆片,“而这一枚……
“曾经贴在我老师的宿舍里?”
男人点了点头。张述桐眉毛一挑,伸手将男人手里的窃听器拿了过去。又深呼吸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怒意,难怪老宋这些年做了什么对方都一清二楚,也难怪当初他们发现地下室的时候,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车厢内沉默下去,风时不时地拍打在车窗上,玻璃轻轻颤动着,一时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男人依然保持着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第一次扭头看向了后座,缓缓道:
“无论是你说的泥人化,还是宾馆里的窃听器,我都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男人注视着少年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人了,如果还不相信……”
可等待他的不是猜疑与质问,亦或是毫无头绪的怒火,枪口竞利落地移开了,男人有些不解,因为少年的目光不变,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没有对眼下的结果感到丝毫惊讶,反倒早有预料,好像心里的答案得到了验证,所以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果然。”
张述桐将手枪放回兜里。
他不再理会男人的反应,而是一把推开车门,夜风涌来,他的羽绒服还大敞着,衣角便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时间的流逝已经无从判断,这里除了风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一点声音。
身体早已在等待中变得冰凉,张述桐走在无人的停车场上,今晚看不到月亮,也就难以从地面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小车与那个男人就被他抛在身后,路青怜总以为他在焦头烂额地寻找那个男人,甚至失去了理智,其实根本不是。
顾秋绵也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他跨上摩托车,放下护目罩,引擎在身下嗡嗡作响,张述桐却没有立即拧动油门,而是转脸看向了朝南的方向,派出所位于小岛的中部,当然也无法看到那栋位于最南端的别墅。
该验证的事情已经验证完了,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进这些事里。
因为刚被挖开入口的防空洞,不可能被一个外人将窃听器安在这么深的地方。
他在挖掘机的翻斗高举在头顶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昨天到底玩到几点啊,黑眼圈这么重?”老妈打着哈欠问。
阳光灿烂的一天,无数缕光线透过挡风玻璃刺入人的眼帘,时值一天中的上午,suv正缓缓行驶在路上。“不小心睡着了。”张述桐懒懒地躺在副驾驶上,顺手将座椅放倒,倚在了上面。
“那你还回家干什么?”老妈奇怪道,“我本来还想等等你的,结果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半夜才听到你进家门。”
“他家的狗太吵,吵得我睡不着觉。”
“你睡狗窝啊?”
“其实是怕你担心咯。”张述桐耸耸肩。
“算你有良心。”老妈揉揉他的头发,“道歉道的怎么样?”
“还好。”张述桐随口说,“她那个人一直冷冰冰的,早习惯了。”
“儿子你傻了不要紧,把你妈当成傻子就不对了,我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浴室是湿的。”
“忘了告诉你路青怜洗过澡。”
“你居然留女生在家里洗澡,有没有发生一些这个年纪男生喜闻乐见的事?”老妈忽发奇想道,“不会就是洗澡的时候出了些意外才要去道歉吧?”
“完全正确。”
“什么什么?难道是她出来的时候浴巾掉在地上了?”
“其实比这还要更意外一些。”
“不会是你突然闯进去了吧?”老妈更惊讶了。
“快要接近正确答案了。”张述桐笑道。
那只揉着他头发的手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脑袋:
“撒谎啊。”
“嗯。”“其实没去杜康家打游戏?”
“嗯。”
“又骑着车去了外面?”
“嗯。”
老妈收回了手,握在方向盘上: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什么?”
“死倔的小孩,看起来挺乖的,别人家的爸爸妈妈都可羡慕我了,说你这孩子真省心,他们恨不得一天到晚管着自家小孩,但怎么管都管不住,不像我和你爸,哪怕大多数时候都在加班,把你扔在家里,你也很懂事,不哭也不闹,会自己安静地找事做。”
老妈说: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我也知道你个臭小子才不像看起来这么乖,虽然也很懂事啦,我是说桐桐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在逆生长,越来越叛逆?”
“年轻是好事。”
“有时候教小孩就是这样子,接受了好处也要承担坏处,虽然你很有主见、我和你爸一直不担心你生活上怎么自理,但有主见的孩子就代表不可能时时刻刻就听你的话,我不是说你这点不好,可昨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张述桐想了想:
“路青怜最近碰上了些麻烦吧。”
“然后呢?”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叫我不要牵扯得太多,既然她做不了决定,我就替她做决定了。”
老妈沉默了半响:
“你简直就像一棵笔直的树啊,别的小树长起来都是扭扭曲曲的,有的是附近因为风太大,被吹歪了,有的是为了晒到更多的太阳,主动倾斜一点身子,可你什么都不管,一心向上长。”
“妈你错啦,”他眯着眼,感觉着暖和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本来就够扭曲了。”
老妈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车子已经到站了,它驶过了一条环山的小路,眼下终于到了别墅的大门前。
张述桐用手遮住眼,本想在路上补个觉的,可一路都在聊天,他打个哈欠,跳下了车子:
“拜,回去好好睡一觉。”
主驾驶的窗户降下来:
“那你能不能给妈妈说,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你爸都可以帮你的…”
“不能吧。”
过了一会儿,张述桐轻轻地说。
自家的汽车还是开走了,开得很慢,好像开车的人满是心事,他妈妈是个很好的母亲,最后还是没有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也可能是觉得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最近的事都告一段落,自家儿子累得要死,于是打算给自己放一个假,一大早就没心没肺地跑去女同学家玩了。
但她没想到这是一件事。
张述桐在别墅的大门前静静等待着,不一会顾秋绵出来了,她的心情和今天的阳光一样明媚,一见面歪头打量着他:
“你这人是不是没安好心?”
“眉毛画歪了。”张述桐也歪头看了她一眼。
顾秋绵赶紧拿出手机:
“有吗?”“骗你的,谁让你老是歪着头看我。”今天他的笑容尤其得多,张述桐开玩笑道。
“谁知道你今天主动跑过来,”顾秋绵瞪眼,“昨天喊你你还不来呢。”
“你昨天又没喊我。”
“绝对喊了。”她面不改色。
“喏。”张述桐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好递了过去,“吃吧。”
顾秋绵看着红色的糖果眨了眨眼。
“路上买的,剩了一根。”
她漂亮的眸子顿时斜了起来。
“今天来蹭饭,空着手来多不礼貌。”
“切。”
两人说着话朝别墅走去,打开进户门,客厅里没有人在,倒是书房隐隐有些说话的声音传出。张述桐伸手拿出拖鞋,顾秋绵背着手站在他身后:
“对了,和你说个新闻啊,学校出了点事情。”
“据说昨晚有个学生想摸黑去防空洞探险,差点出了事故,”一边说着,她皱了皱漂亮的眉毛,却悄悄看了张述桐一眼。
“是我。”张述桐说。
顾秋绵愣了一下。
“昨天我又去那里找窃听器了。”张述桐平静地说。
“你!”顾秋绵回过神来,瞪起了眼,这次却不是嗔怒,而是真的有点生气,“你那天怎么给我保证的,再说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
“我手机没有电,你应该知道施工的时候挖断了电缆。”
顾秋绵动了动红润的嘴唇:
“我就算你打不了电话,但你也不该这么冲……”
“对了,那个男人我不准备找了。”
她又是一愣。
张述桐垂下眼帘,弯腰换上了拖鞋:
“省得你担心,特意告诉你一句。”
“就这么放弃了?”
“再找机会吧,”张述桐说,“如果能找到那枚窃听器的位置更好,起码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找不到也无所谓了。”
“你今天突然就冷静下来了。”顾秋绵还是皱着眉毛。
“总不能一天到晚琢磨一件事,坏心情,忘了吗,这句话还是你教给我的。”
是当初那个积木城堡被砸的时候,不过她一副记不清的样子也理所当然,因为那句话已经留在了冷血线里。
张述桐无奈地笑笑:
“所以还要让你帮个忙,昨晚的事保密一下,我还挺怕你爸发脾气。”
顾秋绵受不了似地扶住额头:
“你这人早干嘛去了,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吧,吴姨呢?”
“司机拉她出去买菜了。”
很是灿烂的一天,真是暖和,阳光照了进来,光亮将整个客厅填满,连落地窗都是亮晶晶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那只老狗在后院里懒散地散步,他眯了眯眼,跟上顾秋绵无忧无虑的脚步。“怪不得外面没看到人。”张述桐又问,“叔叔现在还在书房里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