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枝微微平复呼吸,转过身子,素净无暇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她身材高挑又凹凸有致,绝对看不出曾是个黄毛丫头的样子。
自从张述桐认识苏云枝以来,她似乎就是这幅完美的模样。
“我想,也许是从小受够了关心和可怜,所以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要瞒着。爱这种东西会给你温暖,也会缠住你让你窒息,但没有办法,如果以后遇到了喜欢的男生,说不定我也要瞒他一辈子。”“为什么?”
“因为分娩就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担心被另眼相待,虽然离这些事还很远。”
张述桐默默点了下头。
苏云枝却忽然惊呼一下:
“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我还蛮想听听的。”
“好不公平,那就也和我交换一个秘密吧,学弟。”
“哪有什么秘密。”张述桐顿了顿,“非要说的话,突然想到我以前也喜欢过一个女生。”“喔。”苏云枝感兴趣地睁大眼。
“和你差不多的想法吧,不想被另眼相待,所以有些话总是憋着不讲。”张述桐看着天空,“总觉得彼此间很了解了,现在想想,其实不算,也瞒了她很多事,有一次她坐火车去另一个城市看我,陪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可我们一句话没有说。”
“虽然我觉得你是认真的,但……”学姐忍不住掩嘴笑道,“你要是年纪再大一点会更有说服力,说不定我也会被你忧郁的样子迷倒哦。”
“你还听不听了?”张述桐脸皮有些发烫,“再说我已经十六了。”
苏云枝连忙鼓鼓掌,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好吧,其实是骗你的。”张述桐摊开手。
“我就知道没说实话。”学姐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
“你在岛上,要去看你也是坐船。”
“哦,”他恍然大悟,“天大的漏洞。”
“那个女孩真的存在?”
“存在。”
“在隔壁的城市?”
“嗯。”
“那你可以去坐船找她哦。”
“有句话,好像是漫画里的,”张述桐转而说道,他虽然不看韩剧不看言情但看漫画,“说“错过’这个词的含义,重点在后一个字,意思是……”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轻笑。
苏云枝双手合十,憋笑很痛苦:
“抱歉,我真的觉得你说的很有哲理,可一想到学弟你的年纪就忍不住想笑。”
张述桐也无奈笑笑。学姐眨了眨眼:
“不过,就算知道你说的不是真话,困扰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倾诉哦,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一些话对同龄人说不出口吧。”
“可能真的是这样。”张述桐想了想,由衷说,“多谢你了。”
“没什么,就像今晚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对同龄人说不出口,哪怕是小乔。”
“原来学弟的正确用法是这样。”
“谁说不是呢?”苏云枝开了个玩笑,“对了,你还记得这艘船上的传言?”
“哦,那个啊……自尽的女人?”
“不,我是说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还记得我从一层碰到工作人员吗,她说零点的时候还在走廊上游荡的女人就是那个女鬼,”苏云枝笑笑,“我知道你很多疑,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张述桐被噎了一下,女人这种生物果然如此,她们看得很清楚,只是不愿意点破,也许是不在乎,也许是希望你主动承认。
“不过也不怪你,其实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就像做了坏事的人不由自主就会心虚一样,我好像真的意外地符合那个说法呢。”
苏云枝出神地扶着栏杆:
“什么叫本该存在什么叫本不该存在?本该死掉的人却没有死去?我还记得前些年去医院复诊,省城的医院,小时候经常去,当年那个医生很惊讶地认出我,说你真够走运的。在他看来一个先天心脏病的小孩子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几乎不可能这么健康。我爸爸听了就有些不高兴了,可我知道医生说的实话,这个世界上每天有这么多人死去,而我的运气要比他们更好些。”
“一定会健康地生活很久的。”张述桐轻轻道。
“我不是悲观啦,只是想到你刚才的话,小男生哪来这么多感慨,看得人想捏你一下。至于我自己呢,倒也没资格说你,我在见你之前刚和我妈小吵了几句,她中午打过来的时候我在睡觉,小乔接到了,不小心将打水上排球的事说漏嘴了,她就有些担心,其实我知道很危险,一旦摔倒就遭了,可我就是好奇,因为从来没有那样玩过。”
怪不得她那时看皮球的眼神像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也怪不得加入摄影社,等她高二那年掌管了大权便把摄影社办成了户外社团,一次他们在冬天去了公园的结冰湖面,拍上面溜冰的人群,苏云枝并不溜冰,对着一根被冻住的苇草拍了很久。
“其实是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好奇吧?”
“是啊,想好好地拥抱一下这个世界。”她忽然张开手臂,对着岸边大喊,“喂!喂!喂!有人!能听得到么”
可游轮很慢,离岸边还远,能看到不代表能听到,更不代表她伸出手能真的触摸到什么,苏云枝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却不算大,很快在夜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彼时夜幕降临,沿岸亮起了灯火,像是寒假里举办的灯会,繁华极了,此处游人如织,却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苏云枝喘着气,难为情地笑道:
“果然……还是不行啊……”
“喂”
张述桐也放声大喊,他们两个喊了半天,喊得肆无忌惮,水面上栖息的水鸟也扑腾腾地扇起了翅膀,可等到喉咙干了才意识到,就算有人真的做出回应,他们怎么能知道呢?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撑不住了,”苏云枝擦去眼角的眼泪,笑着说,“等下嗓子哑了,出去后真的会被小乔想歪的。”
张述桐唯有放下扩在嘴边的双手。
苏云枝心满意足地拍拍胸脯:
“已经是平时不敢做的事了,听说再晚些还会有烟花哦,船会在岸边停靠一段时间。”
“打算去玩?”
“也很难的。”她叹息道,“这种大规模的烟火表演,现场空气污染很严重,会有很浓的硝烟味,我去了就喘不过气,你猜我妈妈刚才怎么说的?你才出来几天就不听话了。虽然我上船前就知道,它才是这一次航行的重头戏。”
“难怪要带这么多录像机,”张述桐忽然反应过来了,“可以从远处拍下来。”
“回答错误。”“嗯?”
“因为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苏云枝笑眯眯道:
“既然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当然包括烟花,七.……”苏云枝看着他,忽然小声说:“包括学弟你呢。”
她那总是温柔的嗓音略带一些沙哑:
“要教我,去做些坏事吗?”
“要教我,去做些坏事吗?”
一朵烟花砰地在夜空炸开了,张述桐如梦初醒,他看向苏云枝被火光映亮的脸,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时间偏偏是这样巧,你早答应了陪人看烟花就没办法陪另一个人去,正如你推开了人生中的一扇门,另一扇从此就会对你关闭。
而且再也不会打开。
他无言地凝视着水面,漆黑的水面此时也被映亮了,能看到一束束火光接连在人的头顶炸开,砰砰作响,不绝于耳。可这只是整场晚会的前菜,张述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连路青怜那样好奇心很淡的人都知道今晚会有场烟花,因为实在太壮观了。
火光转瞬即逝,火花零星地落在水里,苏云枝静静地看着他的脸,似在等待他的答案,此时无非点一下头或用力说一声“好”,可他的心脏莫名一跳,忽然想连一个人的心脏在左在右都不清楚,又何谈对她了解?
循规蹈矩的生活会让人一眼望得到头,可颠沛辗转的日子未必会有多好,不过是一座围城。“真的,很抱歉。”他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一件天大的事,“应该不行,今晚不行,今后恐怕也不行。学姐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突然说出这种话当然很傻,但人有时候就是会控制不住地犯傻。
“刚才我说的那个女孩是真实存在的,没有骗你,”张述桐转过脸,认真地看向苏云枝,“真的存在,我发誓,是我的初恋。”
“居然是初恋吗?”
“嗯,后来分手了。”
“这样·……”苏云枝愣道,而后勉强一笑,“虽然还是不敢相信,可学弟你的语气做不了假呢。”“因为本来就是很儿戏的初恋,没对她真正表过白,也没有接过吻,甚至连场像样的约会都没有。我突然想起来一些早恋的学弟学妹,还是上初中的孩子,你知道吗,坐在校门口的奶茶店里一起吃根烤肠就算约会,因为零花钱很少,必须精打细算,今天多点一杯奶茶明天放了学就要乖乖回家,一根烤肠就是最大的努力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一年我和那个女生约会,电影就要开场,有个小孩被人贩子拐走了,结果我丢下她独自去找小孩,放了人家鸽子,恶劣的不得了。”
“听上去是你会做的事。”苏云枝柔声说,“不过小英雄也很帅。”
“可后来还是没有看完那场电影,就像那个奶茶店里的男孩也想请女孩吃顿大餐,可是能力有限,所以我和她还是分了手,虽然已经尽力了,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那就把她追回来啊。”
“你不看漫画吧,错过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他深呼吸一下,“抱歉,有些语无伦次。”张述桐也知道自己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如果不是学姐,换了一个人在面前恐怕早拿自己当精神病对待。“可能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要说什……”
张述桐沉默半响:
“可是我要走了。”
“嗯。”
学姐轻轻点头,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既然知道了答案就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张述桐转过了身,大步跑过甲板,朝着房门跑去,这片私人甲板的面积其实很小,七八步的样子,可他仿若迈过了七八个年头。
他忽然站在漆黑的房间里回头大喊:
“喂!苏云枝!”苏云枝有些惊讶地回过脸。
“就像你说的那样!”张述桐笑笑,按下门把,“坏小子还是少招惹乖女孩吧!”
他刚跑出走廊就被满目的光线刺得闭上眼睛,走廊空荡荡的,余文早已不知道去了何处,张述桐跑出了几步,又是一个急刹车,才记起提起门把上的塑料袋。
后甲板后甲板,路青怜说那里是观赏烟花的最佳位置,可那个该死的后甲板到底在哪?其实他对苏云枝说谎了,他是有事却不是陪谁看烟花,他连一场烟花都未必来得及看,因为还要去找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可在此之前总该去当面道一句歉。
他几步冲到走廊的尽头,正要跑下楼梯,却在拐角里遇到一个熟人。
“这么快?”小乔一脸坏笑地探出脑袋,后面跟着另外一个男生,正一脸呆滞的望着苏云枝的房门,就算没有当场石化也该心碎了一地,拚都拚不起来,“我今天都做好再开一间房间的准备了。”“后甲板在哪?”
“呃,后甲板……我不知道,可能就在后面吧,现在咱们在北边。”
“四层有口罩卖。”张述桐又说。
“啊?”
“下船看烟花用的到。”他对着两人补充道,“一定要把她带下去!”
“什么意思?哎,那你去干什……”
一将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赶下船,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这样就足够了。张述桐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二层的甲板还是开放了,架不住出来看烟花的人太多,此刻人声鼎沸,他连高喊路青怜的名字也做不到,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电话占线,这时候维持秩序的服务生说:
“受烟火晚会影响,现在这片区域是信号拥堵区,大家稍安勿躁。”
张述桐又拉过一个工作人员问什么是后甲板,对方一脸诧异地说后甲板,您上错船了吧?我没听过。这个女人能不能不要自己生造名词了!
麻烦开口之前查下百度!
他咬咬牙又往那片废弃的住宿区跑去,逻辑很简单,如果说登船的入口是“前方”,那那条走廊就是后方,他跑了进去,却发现没一个人在。张述桐真的傻眼了,这种时候还玩躲猫猫?他又想起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路青怜不该喜欢吵闹的地方一一哪怕是看烟花。
张述桐豁然开朗,因为还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四层的清洁间,其实是用来清理室内泳池的工具间,开了一个小小的门,门后是一片被露天的被围起来的区域。很像老式火车的尾部。
不等他跑到清洁间就停下脚步,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道长发的身影,就在四层的大厅里,这是整艘船今晚最安静的地方,路青怜隔着舷窗,安静地看着外面,却只有微弱的响声进入人的耳朵。
她看得出神,面前的舷窗在她轻轻的呼吸下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烟花在她眸子里炸开,她头也不回地说:
“你迟到了。”
张述桐大口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当上课呢还迟到,再说你也没通知我几点开始。
“我以为你已经进去了。”
“进哪里?”张述桐一愣,“那个清洁间吗,我也是刚刚想到的。”
“看下手机,有人找你。”她淡淡地说。
张述桐掏出手机,险些被一连串的短信轰炸给砸晕了头。
顾秋绵问:
“你去哪了?”
之后又是几条短信,什么电影快开场了,什么爆米花已经买好了,什么你能不能陪我看完一场电影,最后是我在电影院等你。
他顺着大厅望去,尽头便是电影院的位置。
张述桐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那句“你迟到了”根本不是说得他们两个,而是电影已经开场了。这才几点就看电影?他吃惊地想,不该夜里吗,可所有事突然间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张述桐同学,”路青怜若有所思道,“你这一天真够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