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述桐突然记起清逸信誓旦旦地说过,男人是不能轻易许下诺言的,现在他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这句话无论男人女人,都不能随意许下承诺,因为它随时都有可能和另一个撞在一起,而等它们撞上的时候,那阵势恐怕比窗外的烟花还要大。
“张述桐同学,你这一天真够忙的。”
“这算夸奖?”
“显然不算。”
张述桐叹道可我这一天真的很忙,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啦,而且看电影的事我真的没想到一一现在才六点多点,天可怜见,谁会在六点看电影?
他想无非是顾秋绵到处找自己的时候被路青怜听到了,在她眼里原本答应过的话没有作数,也难怪连声音都冷冷的。
“看来是我误会了,你不是来看电影?”
“不是。”
“那就是去后甲板?”她扭过脸问。
“当然。”
“那里的视线被挡住了,我找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说着路青怜在舷窗旁让出了半个身位,“来这里看。”
张述桐移过视线,正逢一串烟火齐射结束,万籁俱寂,此时的天空黑如锅底。
而他的脸色应该比锅底还黑:
“其实,”张述桐小心翼翼地说,“我也不是来看烟花的。”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告知一声有别的事,既看不了烟花也看不了电影,真相越来越近了,而一个单手吊在甲板下的女人绝非善类,更不必说离返航只剩一天。
如果不是信号不好,他该在手机上道一句歉才对。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却意外地没有说什么。
所以张述桐没能看懂她的意思,是该走还是不该走?他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见路青怜依然出神地望着窗外,又瞄准了远处的电影院。
这时候整个四层的灯已经熄灭了,只有那家超市还在营业,冷清的灯光亮着,只有很微弱的一团,张述桐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没由来地松了口气,然后又是一阵头疼,路青怜这边还好,可电影院里的那位就不是解释两句能蒙混过去的了,听听,连“什么时候能陪我看完一场电影”都搬出来了,还能让人说什么?张述桐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和电影院绝缘,怎么一看电影就要出事,他迅速从路青怜身后走过,小声道了句歉,可她忽然问道:
“所以呢?”
“所以?”张述桐脚步一顿。
“可你答应过我的。”
她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刺到人的心里。
张述桐目瞪口呆,心说路同学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你的毒舌跑哪去了?这个女人从来擅长不轻不重地讽刺他几句,再不济直接动手,可什么时候用过这么委屈巴巴的语气?
可“答应”这个词就是这么沉重,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很热闹,可孤零零的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来身边陪她。
张述桐愣愣地看着路青怜的背影,舷窗不大,她却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大半都是空的,甚至让人怀疑这么小的面积究竟能看到什么,可她还是没有动,哪怕张述桐将要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城市,第一次遇到烟花表演,”路青怜并不看他,只是出神地盯着窗外,仿佛在讲述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我从上午就告诉过你……很早就说了。”夜空沉寂了许久,好半天都没有新的烟花现身,可是张述桐还是能从玻璃的倒影上看到她低垂的脸,看到她那双比夜空更沉寂的眸子。可路青怜仍然睁着眼,像是为了看清什么。玻璃上的雾气起了一层又一层,有谁在那里默默垂着泪,便逐渐化作水滴划下。
许久,她才说:
“也是我第一次……邀请一个男生。”
“等下,你敢不敢转过脸看我一眼?”
张述桐忽然警觉起来,她什么时候会用这种词了?
路青怜应声转过脸,那小巧的粉唇边藏着一抹笑意。
张述桐松了口气,路青怜却饶有兴趣地问:
“张述桐同学,看来你比我想得聪明一些,你是怎么发现的?”
“心灵感应。”张述桐撇撇嘴,“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技很差?”
“我还以为这招对你很管用。”她想了想,“好像你那位学姐对你说些似是而非的话的时候,你就立马呆住了。”
“一点都不管用,”他无语道,“还有,这种玩笑开多了就算以后说真话也没人会信的。”“可有多少真心话藏在玩笑里面?”
张述桐一愣。
路青怜利落地转过身:
“果然管用。”
和她说话果然需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他也走到舷窗边,觉得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你应该听了甲板上的事?”
“嗯,去找她的结果怎么样?”
“不是。”
“那她在这里面扮演着什么身份?”
张述桐嘀咕道:
“也许是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吧,我嘱咐了她朋友带她下船,说不定就算完成了条件,”他耸耸肩,“所以,没办法,哦,听说今年岛上也有烟花表演,虽然规模小很多,等过几天……”
他话没说完,手机却响了起来,张述桐暗叹口气,顾秋绵想来是等得不耐烦了,距离她发第一条消息开始,已经过了十多分钟。
可她为什么会在电影院?老实说张述桐觉得她们两个应该反过来,喜欢热闹的嚷嚷着下船去看灯会,喜欢安静地独自坐在银幕前。
“先走了。”张述桐匆匆向路青怜告别。
“我听人说,烟花表演一共有半个小时,”路青怜却喊住他,“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哦………”
张述桐不明所以。“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她用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张述桐同学,你究竟有多忙,甚至连二十分钟的时间都难以抽出来?”
“还是说那个女人二十分钟后就彻底消失了?”她歪了下脑袋。
张述桐又是一愣,忽然觉得这句话蛮有道理。
“又或者说,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其实你很清楚做不出选择的时候该怎么办,谁让你提前答应了两个人,如果分不开身,只要道一句歉,再告诉她们我必须要去忙正事就可以了。”
张述桐眼皮一跳,心说原来还可以这样?
“你似乎总是这样,”路青怜似笑非笑,“让人分不出是真傻还是装傻。”
“呃,说真的,”他老实巴交地说,“我真没想到还能这样。”
“是吗?那我帮你做个决定好了,”路青怜仰起脸望着他,她那双桃花般的眼眸缓缓眨了眨,恰如魅惑的低语,“一场电影需要两个小时,可一场烟花只需要二十分钟,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他吃惊地想这是什么演技,前一刻还失魂落魄后一秒就成了美女蛇。
是啊,谁都知道该怎么选,这甚至不能算作二选一,而是只有这一个选择。
看完烟花他可以去忙自己的正事,可一场电影结束已经到了夜里,况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一电影院没有座机。
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错过女人的来电。
而选了前者,起码他今晚能少得罪一个人……不对,张述桐忽地清醒过来,这压根不是选择,而是他该履行的承诺,他早答应了路青怜不是吗,最先答应的是她最早答应的也是她,表面上是让张述桐做出一个选择,可她无论是冰冷还是委屈又或者魅惑,永远是在问自己一句话
“可不可以,陪我看一场烟花。”
张述桐不由握了握双拳,有一个答案即将在心中呼之欲出了,想说的话也涌上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这时路青怜轻启粉唇,玩味地问:
“还没有做好决定吗?”
这一刻他反而出奇地平静,张述桐点点头,说好。
“答案呢?”路青怜凝望着他的眼睛。
“你少挑拨离间了,”张述桐忽然朝她翻个白眼,而后一笑,“先看完烟花,剩下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说完便低头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将它收起,走到了舷窗前:
“对了,要吃点爆米花吗,后面的超市有卖?”
虽然他也不清楚看烟花要不要吃爆米花,但管它呢,张述桐丢下一句话就杀进超市,抱着最大桶的爆米花强塞在路青怜手里,他又想起清逸还说男人许下的诺言是用牙齿打下的钉子,一字一句都没有回头路,真中二!!
可你总是摆着一张心事重重的脸给谁看?
所以他清清嗓子,指着窗外说路小姐敬请期待,接下来的登场的是
窜天猴!
其实这种晚会哪有什么窜天猴,窜天猩猩都不够资格登场,可路青怜没放过烟花,也就任由他胡扯了。张述桐逗她说窜天猴之后便是二踢脚,她闻言点点下巴,轻轻抓了一颗爆米花送入唇里,认真地看,很快窜天猴二踢脚都放完了,可爆米花还没吃完,他想了想说下一个似乎是轰天雷!!
然而烟花又中断了。他等了两秒,看着漆黑的夜空眨了眨眼,路青怜侧眸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中场休息时间吗?其实是给人许愿的时候。”张述桐灵机一动,“如果你愿望许完以后下一束烟花正好亮起,那就证明愿望灵验,总会成真。”
路青怜便嗯了一声,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见状有些不好意思,心想那总该不是最后一束?路青怜刚刚还说这场表演只过去了十分钟,可烟花就是没有响起,黑暗中女孩闭上双眼嗡动嘴唇,一脸当真的样子,他突然有点好奇了,想听听她在说什么,便凑近了耳朵。
一耳边轰地一响,张述桐下意识扭过头,只见眼前的天空被照亮了大半,一朵巨大无比的烟花突然间炸开了,就连加厚的舷窗也隔绝不了它的声响,他又转过脸去,却看到路青怜已经睁开眼,正出神地望着窗外。
轰天雷还是登场了。
不知道她的愿望有没有许完。
可轰天雷登场之后他兜里的“烟花”也响了,叮铃铃响个不停,张述桐暗叹口气想应该把手机关成静音的,其实是若萍找他,他挂了电话,正要解释,路青怜却说:
“去吧。”
“是……”是若萍找我,他正要这样说,路青怜却按住了他的嘴唇。
张述桐一时间睁大了眼,心想你是不是有点霸道了,怎么连个让人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而且“去吧”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又是一个提前挖好的坑等着他跳进去?
可那根手指将他的嘴唇按得紧紧的,张述桐丝毫不怀疑再用力点就会在牙齿上渗出血来。
路青怜并不看他的脸,而是转眸望向窗外,张述桐尽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她浅浅地笑了:“你知道吗,张述桐同学,我从小就觉得上天是公平的,每个人身上的好运有限。如果一个人太贪心的话,上天会把她的好运收走,那就是对她的惩罚。”
她的侧颜恬静极了:
“去吧,无论是推脱掉还是看一场电影,你都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她仿佛自言自语,怀里抱着一桶超大号的爆米花,将舷窗挡得严严实实。天边是接连不断的烟花,可张述桐已经想不到别的名字了,只因舷窗也将远处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他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没有什么更好的的观景位,只是因为她信了你的话,所以站在熄了灯的大厅里等。
嘴唇上的手指已经被松开了,张述桐又提高声音说了些什么,他确信一个听力正常的人都该听到,可他喊了半天,路青怜就是没有回应。
她就那么看得入了迷,所以就算有人离去也察觉不到。
小满对着夜空大喊大叫,耳边震耳欲聋,她欢呼着跳起来,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飘落的火星。十几分钟前她还忙着调查这艘船出没的鬼魂,是从大姑那里悄悄听到的,闹鬼哇!那可是每个侦探职业生涯中必经的事件,不发生点意外的旅行怎么能叫合格的旅行呢?此前她按兵不动装得很乖,现在意外来了,多犹豫一秒小满就咒自己的寒假作业掉进水里。
但现在烟花表演开始了,她想就算是侦探也该需要一点自己的假期。
二层的甲板人实在太多,以她的个子根本挤不进去一别说她了,就连大姑也很费劲。
周围吵闹得可以,她努力踮起脚尖,戳了戳大姑的大腿,可她姑也是个不怎么靠谱的性子,拍起照来似乎忘了侄女的存在,她撇撇嘴,索性悄悄从二楼的甲板溜了出来,她有手机,也知道这艘船上没有什么坏人,便不怕联系不上大人。
她气喘吁吁地跑下楼梯,逐渐留长的头发在脑后飘舞,一溜烟去了大厅外的登船甲板,那里是她知道的唯一一个大一点的甲板,如今她成功了,别说嘈杂,这里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小满气喘吁吁地叉起腰一笑,看着头顶落下的火星如旋转的星空。
小满就在原地大喊大叫了一会,这里很好,可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些矮了,原本她在二层,毫不费力就能看到对岸的情况,如今却需要踮起脚尖,踮起脚尖也就罢了,视线也被眼前的护栏挡了起来,原来这里没有人不是因为她发现了宝藏,而是真的不怎么好。
这时她看到了手边的救生圈,又看到了救生圈上的麻绳,咬咬牙做了决定。
只因头顶的烟花已经变得微弱,再不登高点就要晚了,她准备行动了,手里拿着绳子,将自己和栏杆绑在一起,而后踩上护栏。
小满心里当然有数,她最清楚一些愚蠢的小孩是怎么失足落入了水,她还惦记着明天的早饭,所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终于一只脚牢牢地踩在了上面。
小满刚要笑笑,突然被吓得一声尖叫一
“你在做什么?”
一个女人托住她的咯吱窝,将她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