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回溯?
他这几天总是做梦,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了,张述桐噔噔噔跑出了卧室,跑到路青怜的小屋前,其实不必推门就能得出答案一
她的鞋子还在玄关处摆着。
张述桐又看了一眼时间。
是了,这是寒假,2013年2月9日的早晨。
8日夜里他喝了酒,父母都出门了,只有醉醺醺的他和路青怜留在家里。
张述桐本想带她下楼去看烟花,结果回屋换衣服的时候醉倒在了床上,接着触发了“回溯”。可那真的能称之为回溯吗?张述桐揉了揉发昏的脑袋,怪不得会晕,这不就是宿醉的感觉。他急忙掏出手机,想到了验证的办法,如果说那个未来有一个可以确认的锚点的话,就在顾秋绵身上,或者说就在顾父的病上面。
他按下通话键,等待着对方接听,可另一头传来的只有忙音。
电话被自动挂断。
再拨过去。
还是挂断。
焦急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他心中升起,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一一父母的卧室一一老妈揉着眼走出来:“这才六点多,你站这里干嘛?”
张述桐猛地回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他险些忘了时间:
“我……”
张述桐一时间没有编出像样的理由,只有跑回卧室,反锁房门。
他在镜子中凝视着十六岁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要打开窗户大喊出声。
无论如何,无论是梦还是回溯,他都回来了,回到了那一切发生之前。
可他的心随即沉了下来,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葬礼已经举办过了,顾秋绵那边的情况尚不能确定,张述桐又看了眼时间,明明只过去了两分钟,可他已经看了无数次屏幕,顾秋绵还是没有回电话。他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这才六点出头,也难怪她不接电话,谁会在寒假里醒得这么早?
说不定再等一等就好了,等上一个小时就会收到来电,趁这个功夫他可以补一会儿觉毕竞他的头现在还是很痛……
但张述桐等不了。
可能他还没有彻底醒酒,做这个决定不算清醒,但他就是等不了。
他几下蹬好裤子又套上毛衣,又想起昨晚睡觉的时候这条裤子应该挂在自己腿上,现在却叠好放在了床尾。
他几步冲到客厅,老妈正睡眼朦胧地泡着蜂蜜水:
“怎么了………”
“出去买早饭,帮我和路青怜说……算了,”他改口道,“待会我自己给她发短信。”
张述桐就这么冲下楼梯冲出楼道,自行车就在楼下停着,他飞快地跨上车子,朝着小区门口驶去。这一次是自行车陪着他一路疾驰,他又想起顾秋绵的话了,如果无法回头怎么办?已经发生的事他无力阻止,可没有发生的起码不至于让它变得更坏。
大年三十的清早,自行车的链条在他脚下嗡嗡作响,他穿过满是红色纸屑的大街,穿过弥漫着薄雾的小巷,骑到了那条还没有翻修的盘山路上。
这是条难走的上山路,所以他蹬车时站起了身子,早上七点零五分,张述桐驶上了那条山路情况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好几辆车停在别墅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驾驶座上穿着羽绒服的男人。
张述桐数了数,至少有六个人。
陌生的车子,陌生的面孔。
张述桐心里一沉,那似乎不是他从前见过的保镖们。
他记起顾秋绵曾说自己离家出走了一次,这么看这些人是来看守她的?还是说顾父的病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越过车辆的包围,那座宫殿般的建筑矗立在原地,铁制的大门紧闭着。张述桐轻轻将自行车推倒,来的路上他就想过了,没有顾秋绵的口信,光靠自己的脸未必能进去,不管怎么说,一大早登门拜访都显得不合时宜。
何况这栋别墅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女主人”。
那些人手是不是她带过来的?
顾秋绵聊起这段往事用的是轻描淡写的语气,可当这一幕真的到来时,张述桐下意识按照最坏的情况设想向。
别墅坐落在山腰的一处广阔平上,张述桐弯着腰,贴着岩壁向前走去,他绕了一个大圈,直接绕到了别墅的后方。
隔着栅栏,张述桐暗暗观察着其中的一切,年味很浓,一条条彩色的灯带环绕在修剪整齐的树木上,院门和进户门前都挂上了大小各异的彩灯,就连那只杜宾犬的小窝上都贴了一个红色福字。
张述桐忽然一挑眉毛,透过落地窗从厨房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不是吴姨还能是谁?
他忙挥了挥手,却不敢大喊出声,保镖就在不远处,可挥手作用不大,张述桐也不确定是吴姨眼睛不好还是根本忘了擡头看,
这时候张述桐看到了那狗窝。
那条杜宾犬趴在窝内,懒洋洋地打量着他,丝毫没有戒备。
张述桐心中一喜,又朝那只狗唤了一声,杜宾犬才不怎么情愿地走出来。
他知道对一只狗说话真的很傻,但这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张述桐低声说帮个忙怎么样?他指指大门,比划道能不能去那边把他们都引开,我知道密码,好久都没合作过了,这次咱们俩打个里应外合……老狗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是啊,它毕竟是一只狗,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杜宾犬突然动了,张述桐愣了一下,只因它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去,不是大门,而是厨房,可它没跑几步就突然停下,或者说是脖子上的项圈将它死死勒住,险些勒倒在地,连暗红色的舌头都吐出来了。原来今天它被拴住了,一条很短的绳子,难怪趴在窝里不愿意动弹。
可后院的响动还是成功地唤起了吴姨的注意,她应声擡起头,惊讶地对上张述桐的视线。
“进来吧。”
不久之后,别墅的大门打开了。
吴姨笑眯眯地招招手:
“你这孩子,都说了早饭待会才能做好,怎么来得这么急?”
张述桐推着车子,气喘吁吁的样子像是刚刚赶到。
“这是……”果然有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
“小姐的好朋友顾总也知道,”吴姨笑了笑,“这次记住了下次就该认识了。”
男人看了张述桐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张述桐则看了一眼轿车,是外地的号牌。
他跟着吴姨走入院子刚等身后的大门合拢,甚至还没走到客厅,女人就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来了?”
“顾秋绵让我来的。”张述桐无辜道。
可吴姨只是笑着看着他。
“我……”张述桐承认道,“我想来看看她,有点不放心。”
“绵绵都跟你说了?”
张述桐见状心中一沉。
那个“梦”果然是真的。
“说了一些。”他含糊道“叔叔的身体怎么样?”
“不是太好,这几天也请了一些医生来家里,都说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才行,可这大过年的,顾总又不愿意在医院过年,就在家里硬撑着。”
“我走的时候还和叔叔见过面,怎么突然生病了?”张述桐打探道。“也是老毛病了,我刚来的那一年就犯过,可那时候只是头疼,没这么严重,谁知道这一次好端端的,唉………
他们走到进户门前,吴姨才叮嘱道:
“你要看她就赶快去,一会绵绵她……”她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夫人就该起床了,她不太喜欢有外人打扰,这几天也有人来看顾总,都被她……拒绝了。”
张述桐点了点头。
别墅里还是熟悉的样子,只不过多了些过年装饰,就连空气的味道都是熟悉的,淡淡的熏香味,张述桐忽然明白了顾秋绵的感受,这里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家,可有一天这里住进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没有谁提前告知你也没有谁和你商量,你就要喊她“妈妈”了。
张述桐默默走出电梯门,他穿过走廊,停在顾秋绵的房门前,吴姨在他身前,轻轻敲了敲房门:“绵绵?”
她推了一下房门,却没有推开。
“她平时不锁门的。”吴姨又小声说,“醒了没有,你朋友来了?”
张述桐也小声喊了几句,可房间里还是没有回应。
“她昨天睡得挺晚的,”吴姨犯难道,“孩子,要不你先回去,等她起来了我再让她打电话给你?”“我去负一层等吧。”张述桐看了眼表,“阿姨什么时候起床?”
“七点半左右。”
“那就再等十分钟,不会让您为难的,”张述桐轻声说,“不过别说我是因为这件事来看她。”吴姨犹豫了一下:
“那好,我去给你倒杯水,你拿着下楼喝。”
张述桐摇摇头婉拒。
他又坐上电梯,来到负一层的影音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给路青怜编着短信。
“顾秋绵这里出了些事,我……”
删掉。
“去买早餐了,想吃什么?”
删掉。
他来的时候留意过了,大年三十,哪还有开门的早餐铺?被人一眼看穿的谎言。
“若萍他们喊我出去买点东西,不知道今天开没开门,所以走得早了些,办完事情马上回来。”他终于编出了一条看得过去的短信。
张述桐点下发送键的同时,电梯门也打开了。
顾秋绵穿着一身裙子走出来。
她果然没有睡,也果然换好了衣服梳了头发,甚至涂了淡淡的唇彩,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如果不是那个梦,恐怕自己也会被她骗过去。
“见了我干嘛沉着脸?”她脆生生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张述桐也笑笑。
“大早上的过来干什么?拜年也太早了,”顾秋绵在他身旁坐下,“我可没有压岁钱给你。”“来吃早饭。”
张述桐笑道,他仔细地看着顾秋绵的脸,淡淡的粉底下藏着黑眼圈,所以她刻意化了妆,可谁早上起来化妆?又何必这么逞强。
“早饭?”
“今天外面没有卖早饭的,我妈不管我饭,就来你家吃呗。”
“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拜年的,结果你惦记我家的饭?”
“是啊是啊。”
张述桐连连点头:
“这几天在家都吃腻了,你腻没腻,腻了的话我带你去我家吃?”顾秋绵沉默了半响:
“撒谎。”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过了好半晌顾秋绵才问: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不好好在家待着干嘛,对了,路青怜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张述桐惊讶道,“怎么识破我撒谎的?”
“你……”
顾秋绵习惯性地瞪他一眼。
“不骗你了,其实我做了个梦。”
“哦,然后呢?”
“梦里咱们俩成仇人了,还梦到你过得不怎么样,既然成为仇人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张述桐作大笑状。
“把手给我……”
谁知顾秋绵低声说。
张述桐愣了一下。
顾秋绵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盯着自己脚尖,然后朝他伸出了手,就像邀请他跳上一支舞。张述桐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无声地点点头,把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心上。
顾秋绵将他的手贴在额头上。
一她忽然间张开红唇,狠狠咬了下去。
张述桐痛得差点叫出声来,好深一个牙印,秋雨绵绵我大年三十来看你不给压岁钱就算了还咬我?“是啊,仇人嘛,”她冷笑道,“说了咬必须咬,要不然显得我很无能怎么办?”
张述桐则想你又什么时候说过咬我了?然后他怔了怔,因为好像顾秋绵真的说过,却不是在八年前,而是在那辆加长的宾利轿车里,穿着红裙的女人猛地回过头:
“我咬你!”
“你……你不会……”张述桐语无伦次地说。
“谁还不会做梦了?”顾秋绵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明明上面全是她自己的口水。
“你还记得?”
“记得什么?”
“当然是梦里的内容……”
“我就记得和你吃饭,吃完饭答应我去市里逛逛,结果你又突然跑掉了,”顾秋绵眯起眼说,“你知道我是怎么醒的吗?”
“怎么醒的?”
“第二天起来看到一个新闻,一个喝醉的男人半夜不好好睡觉,到处乱转,结果掉到一个坑里摔死了,”顾秋绵笑得妩媚,“别提多开心了,我就开心醒了。”
“就这些?”张述桐却在想两人梦里的内容怎么会有差别?
“其实还有。”
顾秋绵又低声说。
“虽然看到某个倒霉蛋挺开心的,可是……”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红了,“可是梦里面我真的好累好累…”
一一起码在现在,张述桐不愿意再去琢磨那些事情了。什么梦什么回溯都让它们走得远点,走得越远越好。
“走吧。”
“走什么走,”顾秋绵揉着眼睛,“除夕我不在家里待着跟你去哪?再说……”
“就在你家。”
现在轮到张述桐说:
“把手给我,你家不是还没贴对联吗,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