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路青怜也做了那个梦呢?
张述桐心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激动。
“你……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
他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炒豆似的响声。
那枚摔炮被路青怜踩在脚底,砰地炸开了,可她恍若未闻。直到从张述桐身边走出了几步远,路青怜才扭过脸,茫然地看着他。
“比如噩梦之类的?”张述桐试探道。
路青怜却缓缓摇了摇头。
“可你早士………”
她指向白色羽绒服的左上方,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
张述桐忽然明白过来,还记得早上刷牙时那个老毛病突然犯了,而路青怜又碰巧知道如何“治疗”那个病,于是才有了那样的一幕。
尽管让人措手不及,可效果还真挺不错的不是吗?起码那种反胃的感觉就消失了一一虽然是被吓的。反倒是他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
“这样吗……”张述桐嘀咕道。
“要回去休息吗?”
“没事,”张述桐紧了紧外套,“都走到这里了,出门逛逛吧。”
不是做梦最好,他可不觉得那是什么愉快的记忆,那个未来里自己又是自杀又是第二天“失足”掉进了电梯井里,想来留给身边人的尽是心理阴影。
张述桐松了口气,脚步变得轻快了些。
今天公交车也停运了,只有靠两条腿走过去,从家到商场至少需要四十分钟,可这样的一天同样没有事做,说不定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时间懒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变多了些,偶尔能在路边看到一个雪人,矮矮地坐在路牙石上,张述桐伸出手指的时候,路青怜会擡头看上一眼。
一一好像全岛的人都挤在了商场,眼前人山人海一眼望过去全是簇成堆的黑点,居然连一辆购物车也找不到了。
“我祝满天下的女孩嫁一个好男孩,俩小口永远在一块……”
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好像这一天全国的商场都会播放《恭喜发财》。
人声鼎沸,歌声又吵,现场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张述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出一个购物筐,他硬着头皮看了看眼前的人群,挡在路青怜身前,可又怕她出神的时候一个回头就会走丢。
张述桐刚想出个不错的办法:
“购物筐的提手咱们一人一半?”
“我在出口等你。”
路青怜却说。
“等我?等什么?”
“阿姨说买礼物的时候要分开。”
“不至于吧……”
老妈是说过买礼物的时候不许告诉对方,要等到零点跨年的时候才能拆开,可这种要求实在没什么约束力,全凭两人自觉。
也许老妈觉得这样很有仪式感很浪漫吧,可张述桐总觉得有点麻烦了。路青怜只是摇摇头,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坚持在里面。
张述桐拗不过她:
“那你多看路,保持电话联系。”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他们在超市门口分别,其实张述桐刚才想出个不错的笑话,“那你多看路”,如果换成路青怜对自己说这句话,那他会看着路青怜眨眨眼说:
“不就在看吗?”
还不错对不对?
他将这个笑话默默收在心里,准备等她心情好的时候说给她听,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
也许你碰到的那些妙语连珠的人,是因为他们早就藏好了许多想对你说的话。
现在他的耳边总算获得了短暂的清静,无他,那首《恭喜发财》播放完了,路青怜的身影已经没入了人群中,张述桐也迈开脚步,他祈祷最好不要单曲循环,然后愣住了。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熙熙攘攘的超市里、吵吵闹闹的人声中,歌声好像化作一只冰凉的小手抚上了他的面颊,这不是首热烈的歌,也想不通谁会在大过年发一首哀伤的情歌,它的存在感是这么微弱,连唱词声都要被汹涌人潮淹没了,可张述桐就是再也迈不出一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宁愿《恭喜发财》在耳边继续洗脑,也不愿意听到这首歌。
一首歌不会对一个人主动产生特殊的意义,只是因为你经历了一些刻骨铭心的事,那些事同样被刻进了那段旋律里。张述桐条件反射地朝路青怜的背影看去,可她脚步如常地向前走着,丝毫没有停顿,很快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怎么可能会记得这首歌呢?
“小孩,别挡路别挡路!”
身后有个大妈不耐烦地说,张述桐下意识让开身子,才发现自己还站在超市的入口处。他发了会呆,又自嘲地笑笑,事到如今你又在失落什么?
张述桐漫无目的地在超市里闲逛,才想到送给路青怜的礼物其实已经买好了,那顶浅蓝色的毛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这样一来他就彻底没有事做了。
到处都是促销,鸡蛋牛奶保健品还有各种水果,也是人最多的地方,他今天是走路过来的,不准备买太多东西回去,可他不买东西总会有人找他,每经过一个货架张述桐就会被售货员拉住。
“帅哥,牙膏搞活动……”
“孩子,香油优惠了……”
“啤酒买一提送一提……”
张述桐因此停下脚步。
售货员见状更加热情了:
“雪花还是青岛,还是每样都拿一提,很合适的,除夕夜里和家人朋友喝…”
张述桐暗暗吐槽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岛上又没有高中,自己一看就是学生,可他看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酒,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一
如果,自己再喝醉一次呢?
从前的每一次回溯都是错过了什么关键节点,比如无名线上有一个大妈拉住自己,打听狐狸的传说,那本应该是第三只狐狸被捞出后的征兆,可他错过了,因此去往了七年后,再比如冷血线野狗线……可唯独这一场梦,他只是喝醉了一次。
所以这种“预知梦”是不是可控的?他最近陪路青怜看柯南,脑子里偶尔会冒出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柯南喝了白干都能变回大人,说不定喝醉了真的有用呢?
他以前几乎不喝酒,也就没有试验过,何况老妈还是比较在意这种事的,昨晚她让自己喝一杯红酒,是因为他和路青怜之间有些冷场,但不代表会放任自己拿酒试验,再说家里都是红酒,有没有被人偷喝一看便知。
于是张述桐向一瓶红星二锅头伸出了手。
售货员的笑脸僵住了:“你小小年纪喝这个?”
“劲比较大。”
张述桐随口回道。
既然要做试验,当然要选劲大的。
他逛了一圈最后只拿着一瓶白酒结了帐,这种东西最好藏得严实一点,为此张述桐要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包好后放在自己兜里,四处看看,路青怜还没有来,他低头发了条短信,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也不知道路青怜挑了什么花了这么久,身边的小孩都对着橱柜里的奥特曼模型哭了第五次了,张述桐刚准备进超市里找找看,一辆购物车来到了他身边。
各种各样的货物堆满了车子,快要比路青怜的头顶还高。
一鸡蛋牛奶保健品还有各种水果,张述桐吓了一跳,心想你这是被推销一次买一次啊。
“还有一些给其他人的东西,阿姨和叔叔的,还有他们几个。”
难怪她满载而归,他差点以为路青怜看见搞活动就没忍住。
张述桐自然知道路青怜口中的“他们”是谁。
其实他们几个没有送新年礼物的习惯,圣诞节倒是有,否则张述桐刚才早就买了,他本想说不用这么客气,可转念一想八年后那箱咸鸭蛋,她其实也很重视这段友情吧,还是觉得葬礼的时候欠了人情,想找个机会补偿回去?
无论怎样,张述桐心情不错地想,这说明路青怜不再一直沉浸在往事中了,偶尔也会走出来几步。“不过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张述桐下意识问。
老妈是给他们一些预算,但不过是一人一张百元钞票。
“爸爸留下的。”
………哦。”
差点忘了她现在有钱了。
张述桐沉默下来,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多嘴一句,他连忙转移话题问那你给我买的什么?
路青怜却摇了摇头,还是不肯透露,真不晓得她哪里来的执着。
买了这么多的东西,购物小票自然也是长长一条,路青怜安静地读着购物小票,好像在规划这些东西该怎么分。
张述桐也看了一眼,不由咂舌。
足足花了五百多,逛超市就是这样,没觉得买了多少东西,可结账的时候总会吓你一跳。
张述桐无奈地想,她也不知道省着点花,那个落在橡皮艇的钱包里是有一叠鼓鼓囊囊的钞票,可也不过七千块,照这个速度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还是说她觉得是一笔花不完的钱?
张述桐觉得有必要找个机会提醒他一下,可路青怜把购物小票折起来,好像不怎么想让他看到,然后她指着购物的方向,轻声说:
“抽奖。”
就好像他们从前来了一次超市、抽过一次奖,然后她就记住了。
不过今天的商场真的有举行抽奖活动,头等奖是大彩电,排队的人也长得看不到头,等终于轮到了他们,张述桐不信任自己的手气,干脆藏在路青怜身后。
四等奖是一顶毛线编织的帽子,顶部还有一个绒球,可爱极了。
而路青怜正缺一顶帽子,所以她将毛帽仔细地叠好,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
“恭喜恭喜。”前的服务员很是敬业,就算客人抽中一盒纸巾也会这么说。
张述桐傻眼地想这算什么,他都知道自己手气不好不去抽奖了,怎么抽奖还能反过来坑自己一把?都说送礼的时候送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不尴尬,后面送的那个才尴尬。
他回头看了一眼超市入口,犹豫着要不要再跑进去选一件,可路青怜已经提起了购物袋,她走出几步,看张述桐还停在原地,又回过头等。张述桐只好跟上。
他们就这样提着三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回到了家里。
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排队抽奖的时候浪费了太多时间,张述桐推开家门,可家里还是没有人在,他无力地想老爸老妈怎么又出门了。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长吁一口气,又有些怀念自己的摩托车了,路青怜提了两个最沉的塑料袋,可剩下那个也轻不到哪里去,他来回换了好几次手,如今手指都有些发麻。
一阵哒哒哒的响声让张述桐回过神来,才发现路青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去了厨房,而刚才的动静正是煤气灶被打开的声音。
他连忙走过去,看到她从冰箱里抽出包好的水饺,锅里正烧着水。
“我来好了,你去歇会……”
“很快,我来。”
路青怜在水池上择着一把菠菜,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其实……”
“在外面等我。”
她头也不擡地说。
一一张述桐其实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吃水饺就好了,哪需要再做一个菜,但他的态度也有些矛盾,既不想太麻烦她,又觉得找一些事情做总比动不动走神强。
张述桐就这样被赶出了厨房,拿着红星二锅头出神。
待会吃饭时就试试?
算了,还是等到晚上吧。
他将二锅头藏在自己的床底下,越来越觉得这些举动很像个酒鬼。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还有些不适应。他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了,可现在你的生活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你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毛巾和拖鞋放在一起,有时候叼着牙刷,能从洗手间的镜子上看见彼此的脸。
总不能无所事事地等着开饭。
张述桐左右看看,发现那几个购物袋还放在沙发上,路青怜本该将它们提回卧室里,可她一进门就直奔厨房了,张述桐有心帮忙收拾一下,可又想到她坚持把“礼物”留在今晚,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但不代表不可以偷看一下。
谁让购物袋是透明的。
张述桐无辜地想,我都知道用红色塑料袋把二锅头装起来,人心险恶啊路青怜同学。
老实说张述桐也想不到她会送自己什么,隔着一层磨砂的塑料,他努力辨认着其中物品的模样,看到了鸡蛋看到了零食看到了一样样水果,又忽然看到了一个绿色的包装。
他心说哇塞,光看名字就很霸气
“肉粒多。”
在岛上的超市里,这是能买到的最贵的火腿肠,堪称火腿肠中的贵族。
“原来“他们’也包括你啊。”
张述桐小声说声音很轻很轻,唯恐吵到了谁。
是啊,现在她总算有一笔钱了。
忽然有一阵酸涩的液体涌入他的胸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想佯装去卧室里打盹,这样等路青怜做好饭后,就能悄悄地将购物袋提回她的小屋。
张述桐关上房门,倚在门板上,他仰头盯着天花板,手机倒是响了。
他等了一会,才接起电话,打趣说哪位啊,我们的接头暗号是羊还是鬼脸?
“张述桐,你现在能不能来接我……”顾秋绵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想去妈妈的坟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