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开始了。
他们家习惯拿春晚当下饭菜,后来张述桐不怎么回家过年了,还是留下了这个习惯,吃着越来越凑合的晚饭看着越来越热闹的节目,节目放完就当新的一年来临。
可眼下他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因为肚子在咕咕直叫,他中午吃了六个水饺就出门了,爸妈有说有笑地碰了碰酒杯的时候,张述桐已经气势汹汹地夹起第二块排骨。
爸妈都被他的吃相吓到了,毕竞年夜饭不说话只夹菜的的确少见,老妈想了想问今年还有没有赵本山的小品啊?
张述桐摇了摇头。
“怎么会没有呢,不是说休息一年今年回归嘛,都有人拍到他在后彩排了?”
可确实是没有了,张述桐记得对方最后一次登是在2011年,13年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信誓旦旦地说今晚肯定会有赵本山的小品的,但就是没有了。
很多东西你觉得失去了它总会有回来的一天,但一个小品消失后都再也没有在舞上出现过了,何况是人生中的某个东西?
他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个毛病又犯了,最近总是这样,总是把一些无关的事情到处发散。
“不信,等等看!”看不出老妈还是赵本山的粉丝。
张述桐啃着第三块排骨,默默地想那就等着瞧咯,你儿子可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一一当然了,除非自己这只蝴蝶能影响到春晚,不过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他现在已经够忙了,拯救春晚的重任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最好不要有哪个倒霉蛋的回溯节点是“赵本山没有登春晚”哦。想到这里张述桐笑了出来。
人的一生中能改变多少东西?无非是你身边的几个人和你眼前的几件事,张述桐心里一动,好像有所明悟。
“桐桐你能不能给爸妈留点?我们也想尝尝青怜的手艺。”
张述桐低下头去,盘子里的骨头快要堆成小山了,而自己正在向最后两块排骨伸出筷子。
“不给。”
说着张述桐给他们俩一人夹了一块,心情忽然好了一点。
张述桐将茶几打扫干净,偶尔看一看手机,却没有电话打进来。
年夜饭已经吃完了,他们家人少,年夜饭不过是一段丰盛点的晚饭,一贯速战速决。
老妈没能看到赵本山很是伤心,伤心地去和老爸度过二人世界了,家里面又变得冷清下来。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俩在外面正秘密谋划着什么事,还不能让自己发现。
张述桐偶尔会想想他们在做什么,牵着手在街边闲逛吗?估计不是,老妈临走前分明提了一挂烟花,另一只手塞在老爸臂弯里。
不开玩笑地说,他们俩的确在忙正事,刚才老妈悄悄发给自己一张照片,晨雾笼罩着的青蛇庙。灰白的木门上贴着两个鲜红的福字,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原来他今天一早出门是因为赶着去青蛇庙贴了对联。
“你是不是以为你妈真这么没心没肺的?”老妈得意地说,“之所以没带青怜去是担心她睹物思人,不过下午的时候我告诉她了,不要牵挂庙里,叔叔阿姨已经去看过了。”
某种意义上还挺帅气的,总是挂着笑容,总是风风火火,看不到赵本山还会摇着老爸的胳膊瘪嘴,其实把所有事藏在了心里。
第二件事是关于顾秋绵的。一直到了现在张述桐还没有回过神来。
“你下午去找秋绵了吧?”
那时候张述桐刚把碗筷送进厨房里。
张述桐已经懒得去想她是怎么知道的,老妈就是老妈,料事如神,当儿子的一辈子也翻不出她的五指山“我说你这几天怎么累得要死。”老妈带着淡淡的调侃,“快把自己分成两半了,这些下去可不行。”张述桐心说又不是找顾秋绵去玩:
“她爸爸病了我们下船之前就病了。”张述桐犹豫了一下,又说,“现在她家来了个女人,可能是她爸爸的情人。”
他承认有时候自己也会想找人倾诉一下,可这种事又能和谁讨论?也只有亲妈了:
“然后那个女人……我接触过两次,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经常拿顾老板的病压人,顾秋绵又不好和她作对。”
“等等等等,”老妈停住洗碗的手,“我怎么没听明白,顾建鸿病了和她那个……那个情人来家里有什么关系?”
“来照顾他吧,据说是神经方面的病,严重的时候自理都会成问题。”
“这么严重,秋绵在船上的时候居然不知道?”老妈诧异道。
“可能是不想让她担心。”张述桐记得八年后顾秋绵是这么说的。
谁知老妈弹了弹手上的水珠,干脆道:
“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呃……什么意思?”
“你仔细想想,有的事说起来轻松其实操作做起来很复杂的。顾建鸿病了,所以他的情人来岛上照顾他,听上去顺理成章对不对,可事情的性质差出了十万八千里,究竟是顾建鸿直接说,我生病了,你来岛上照顾我;还是对方发现了他生病,一声不吭地跑过来了?”
张述桐一时间被问住了:
“应该是……”
“应该是后者对不对?毕竟你也说了,秋绵之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就是她爸爸不想让她担心,可都把情人喊来岛上了,这是想让她不担心吗?我看是生怕她开心。”老妈不屑地说,“再说了,一个脑袋正常的男人,还是过年,谁会把闺女和情人放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说他头疼?我看他是嫌头疼得太轻。“再说第二种情况,那个女人没经过顾建鸿的允许来到了岛上,退一万步说,就当人生病的时候脑袋会发昏吧,默许她在家里住下了,但你说的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如果顾老板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妈说句不好听的话,儿子,绝对有人比你更着急,他生意上的合作对象、这些年来上上下下笼络过的关系网、公司里的管理层……不知道多少人靠他吃饭呢,别说长期昏迷了,一天联系不上就会有人着急,一个情人再有手段也挡不住这些人的,别说是情人了,这种时候女儿和妻子都不行。”老妈严肃道:
“所以这里面的问题,应该比你想得更大。”
张述桐默默打开了水龙头,耳边只剩下哗啦的水声,他拿起碗:
“可能吧………”
可老妈又把水龙头关上了:
“张述桐,有的事可以插手有些事你管不了,我知道你很想帮秋绵,但这次情况很特殊,完全是别人的家事,而且你有没有想过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想过,可就是因为想过才发现……”张述桐低声说:
“其实所有问题都是顾建鸿主动创造出来的。”
“是啊,我们都能看出来更别说秋绵了,那孩子很聪明的,所以桐桐你一开始的目标就错啦,不是你去安慰她几句或者把她带出来玩就会改变的。”
老妈想了想:
“她的心结,应该是出在她爸爸身上,但就是这样我才说不好插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秋绵的情况和青怜还不太一样祥……”她终于有些含糊地说,“我不是说哪边的性质更加严重,而是处理起来完全是两种方式。
“比如青怜这里她无依无靠的,咱们家可以竭尽所能地提供些帮助,生活啊,学业啊,各种方面。可秋绵那边呢,最大的问题是她老爸本人,你想解决就必须过了顾建鸿那一关。”
“当然当然,说不定还有一种可能呢?”老妈冷不防地说。
“什么?”张述桐随即擡起头。
“你说,有没有可能人家老爸只是不待见你?”老妈憋笑道,“谁让你这头小猪老想去拱人家白菜。”“可能吧。”张述桐也笑了,“那我更要加把劲了。”
“你还来劲了你?”老妈给他一个脑瓜崩,又在他衣服上擦了手,“走了,我和你爸出去逛逛,你也和青怜去外面玩玩吧。”
“玩得开心。”
张述桐收回目光。
老妈说得没错,这件事就是个死结,谁也不好插手,有心无力。
一如果把它当成一件“家事”来处理的话。
可有一个因素自始至终都被他忽视了。
顾父的病是无可更改的事实,却不代表事实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张述桐又一次打开水龙头,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如果不是因为猪拱白菜,而是藏着什么秘密呢…”
那一只藏在别墅下的、从未谋面、哪怕八年后也不清楚作用的狐狸雕像。
张述桐伸了个懒腰,将抹布丢在茶几上:
“要出去逛逛吗?”他对着小屋问,“若萍他们去放烟花了,正好把你买的东西送过去吧?”路青怜正在房门里收拾东西一好像是那几个塑料袋。
张述桐本以为吃饭的时候她就会把送给爸妈的礼物拿出来的,却没想到这么沉得住气。
也可能是面子薄?想趁夜里放在卧室门口?不论是哪种可能,既然她不主动开口,张述桐也就不打算戳破这个“惊喜”。
很快他们俩穿好衣服,下楼骑车,夜空被映亮了半边,擡起头的时候,路青怜的发丝悄悄钻进他的鼻孔。
一这一次是路青怜骑车带着自己。
只因下楼时张述桐的手机就开始叮铃铃响个不停,时间快要到九点,几乎所有人都待在家里,是最清闲的时候也是最忙碌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拜年电话涌进他的手机,这个是姨妈的,那个是叔叔的,这个是姥姥的,那个是表弟的……眼下姨妈说:
“述桐,中考加油,寒假就在家里好好复习,等考完试来姨妈家玩一段时间,你妹妹都想你了……”张述桐忙说好啊好啊,心里却在想上次复习是多久前的事了。
他又陪小表妹说了几句话,在亲戚眼里他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模范生,表妹还在上小学,奶声奶气地说要向哥哥学习,张述桐哭笑不得地说你也加油,刚挂断电话,就惊了一下:
“你骑慢点!”
他搂住路青怜的腰,在夜风中大喊,天知道她是怎么把自行车骑出摩托车的气势的,张述桐心惊胆战地看着结冰的路面,生怕一个不小心车子歪倒。
“手机。”路青怜只是说。
张述桐又接起大姑的电话。
他一只手里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举着电话,时不时要拉一下路青怜的外套,一边说话还要一边观察着周围的路况。
他们一路向北驶去,正是“基地”的方向,自行车在夜色中轻快地行驶着,张述桐的电话都打完了,自行车刚好经过一个凹陷,整个人快要被颠了起来,他下意识大喊出声,起初觉得有些丢脸,如果当作路青怜是故意吓唬自己还挺好玩的,张述桐笑了笑,鬼使神差地昂起脖子,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句。寒风呼啸着,这样的速度在自行车上几乎不可能感受到,他一路都在大喊大叫,好像要把最近的日子里所有烦闷都喊出来,路青怜只是静静骑着车子,似乎有意走一些烂路,一路上笑声伴随着喊声,他们驶到了那个大排水洞前。
一前方的战况比想象中激烈,远远就能听到劈里啪啦的响声还有几声犬吠,原来杜康把那只小狗也带出来了。
“喂!”
三人闻言回过头,皆是愣愣地停住手中的动作,似乎没想到真能把他们俩喊出来。
“新!年!快!乐!”
张述桐笑着说有礼物给你们,路青怜买的,咱们四个都有一份。
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见了,可见面不需要说太多话,清逸只是把火机扔过来,张述桐就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二踢脚。
“有喜事啊,这么开心?”若萍在一旁小声问。
“还好吧,开心的时候就该开心,不然等到难过的时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你像受什么刺激一样。”若萍嘀咕道,但也高兴地挑了挑眉梢,“不过我看青怜的状态好了不少啊?刚才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礼物,与其说有多么高兴,不如说惊讶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今早起来状态就挺不错的。”
“是因为今天过年吗?”
张述桐一愣,他好像真的没想过这个可能,也许是路青怜觉得今天不该一言不发,所以强打起精神:“无论是怎样既然她也想找一些能分心的事情,就顺着她的意思好了。”
“当然了,”若萍说,“我刚才就嘱咐他们俩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千万不要瞎关心,咱们就还当是在船上那段日子,该过年过年,该放烟花放烟花,尽量找点有趣的事做……”
“哎,你们说这个有不有趣?”
好像是杜康的声音。
张述桐刚想问你们在排水洞里干什么,接着他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只听杜康嗖得跑了出来,接着是轰隆一声巨响。
面前的那个排水洞一
塌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