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吧?”
张述桐连忙问道。
原来女人也想拿一袋水饺,结果手刚刚伸到冰柜里,就被自己夹了一下。
情况似乎比他想得更严重一些,一眨眼的功夫一滴血就落在了格子地板砖上。
原来被夹到的不是女人的手指而是指甲,足足几厘米长的指甲竞然被折断了,一时间血流如注。张述桐眼皮一跳,赶紧翻开衣兜找纸巾,如果意外在你准备好的时候到来,那它就不叫意外了,在那条隧道里都没有出事,反倒逛超市的时候把人手夹伤了。
他终于摸出一包手帕纸,道歉连连。女人飞快将手指缠住,可洁白的纸巾瞬间就被浸成了红色,似乎伤得不轻。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
张述桐正要再劝几句,谁知女人紧锁着眉头就往外跑。
张述桐见状也迅速迈开脚步。
购物车只好丢在原地了,好死不死的是今天商场的人特别多,张述桐一边往前挤一边高喊借过。女人穿了一双高跟鞋,跑得并不算快,张述桐只好跑几步就在原地等一会,频频回首时反倒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这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黑衣黑裙,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眸,给人妩媚的感觉。张述桐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对方不是本地人,因为本地人不会分不清商场的入口,他跑着跑着忽然发现女人跟丢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正在和消防通道的门较劲,张述桐忙挥手说:
“车在这边!”
可女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闪身跑进了消防通道。
张述桐愣了一下,只好返身跟上,消防通道通往超市侧面,刚推开门,熙熙攘攘的人流瞬间消失了,只剩寒风卷起地面上的落叶,女人扶着墙,正狼狈地踮着脚一一她的鞋跟不小心跑断了一只,脚也崴了一下,很难想象有人的运气会差成这样。
“你车在哪?”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开口,哪怕疼得嘴唇发抖依然细声细语,“从这边走!”三分钟后,女人睁大眼看着张述桐的自行车:
“这就是你说的车?”
张述桐心说我倒想开四个轮子的把你送过去:
“先上车吧,我有个朋友还没下班,”张述桐怕她不放心,“你侧着坐,我开车很稳的……”张述桐在一阵尖叫声中疾驰。
他头皮发麻地想自己已经尽量把速度放慢了还能怎样,他专挑小路,只因大路上罕见地堵起了车,汽车不多可游人如织,只看一眼头就大了,女人虽然害怕却也没有抱他,而是死死地抓住张述桐的衣服,可她的指甲太长,甚至嵌进了腰间的肉里张述桐既疼得倒吸凉气,又怕对方的指甲再折断一根。
“马上就到了,嘶……”他安慰道,“你放松点。”
“早知道我就叫车来了。”女人欲哭无泪。
张述桐又解释说岛上没有出租车,否则我不可能心疼那点车费。
说话间他拐出最后一条小巷,穿过马路便是医院大门,张述桐猛地捏住刹车,轮胎挠地,女人又是吓得花容失色。
“我去挂号,你直接去二楼,左转第三个屋子,我提前联系过了。”
张述桐也顾不得自行车歪倒在地,说话间就迈上几级阶,却看到女人刚一瘸一拐地挪出一步。他一拍额头弯下身子,正要招呼对方上来,谁知女人倒也干脆,竟把另一只完好的高跟鞋脱下来,在阶上用力一磕,这下两只高跟鞋都成了平底鞋,然后一路狂奔。
不久前在商场门口骑车时,张述桐就给小护士打了电话,万幸对方今天值班,张述桐颇为感动地想,果然还是要在医院里有个熟人。两人就这么一路跑进医院大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额,怎么说呢,弟弟,”小护士眨眨眼,“已经结痂了。”
二层的观察间内,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张述桐后知后觉地朝女人的手指看去,指甲间已经成了一片暗红色。
“应该是指甲断掉的时候扯掉了一块皮下来,看着唬人,实际上就和撕掉一条倒刺差不多。比起她的手……”小护士又用力按了按女人的脚踝,引起一声痛呼,“还是她的脚伤得比较严重,怎么弄得,一般也不会同时伤到这两个部位啊?”“我跑得太急了,”女人小声说,“不小心把脚崴了。”
“你手上的伤,其实当场按一会儿就止血了……”小护士无奈道。
“我看他很严肃就以为伤得很重”
什么叫看我很严肃?张述桐哑口无言。
女人又紧张地问:
“大夫,那我的脚要多久才能恢复啊?”
对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些外地的口音。
“短则三天吧,”张述桐下意识说,“这段时间少走路,对了,别泡脚。”
如今他也是这方面的专家了,知道崴脚后绝对不能热敷,尤其是用热水泡脚。
倒是小护士噗嗤一笑,挤眉弄眼的:
“弟弟,我这才发现你怎么又带女生来医院了?”
张述桐腹诽道这是哪门子的女生?都快比自己大一轮了好不好。而且这话说得他像什么灾星似的。忽然响起一阵用力吸鼻子的声音,竟然是女人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张述桐吓了一跳,这时小护士主动说:
“这位患者,您就放一万个心好了,不会留疤,也不会落下病根,静养几天就可以恢复了。”张述桐也一个劲地道歉。
女人却揉着眼睛说我是疼的,手也疼脚也疼,你们不用管我……
小护士只好抽出一张纸巾。
等对方擦干眼泪:
“有没有指甲剪?”
两人一头雾水地对视一眼,小护士掏出一个钥匙串:
“断掉的指甲等它自己长好就行……”
女人却哢嚓几下把几根留长的指甲全部剪掉了。
“我爱人发现了会担心。”她瘪着嘴,很沮丧的样子,“早知道不吃水饺了……”
小护士纳闷地看了看他们两个,似乎没想通这和吃水饺有什么关系。
很快女人在病床上躺好,脚下放着一个冰袋。
张述桐则远远坐在一旁,小护士又去忙了,观察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现在张述桐划着手机,正头疼于该找谁求助一一他总不能再骑自行车把对方送回去,爸妈又在岛外,张述桐也不想麻烦他们。
其实他第一个想起的是顾秋绵,放在平时张述桐就找她了,毕竟她家的车子这么多,可最近情况特殊,那些司机都被她那个后妈管着,能不能使唤得动都要两说。
杜康家里现在正忙,被若萍知道了少不了一顿念叨,果然还是清逸吧……张述桐刚找出号码,就听女人幽幽地说:
“今天谢谢你了…………”张述桐下意识回过头,以为是小护士回来了,可身后哪有人在?
“你怎么呆呆的,”女人一下被逗笑了,“我就是跟你说话呢。”
张述桐心说不不不,主要是您这句话太过惊世骇俗,他刚才还在琢磨身上带的钱够不够赔偿费。女人的伤好像不怎么疼了,说话的中气都足了一些:
“你不用坐得这么远,我没怪你,你放心吧,医药费我来掏,也不会找你家长……但能不能麻烦你找辆车送我回去?”女人谨慎地补充道,“小汽车。”
说着她从身上翻出一个钱包,一拉开就险些惊掉人的下巴,一整排的红色钞票叠放在一起,看不到第二种颜色,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堆卡片。
张述桐忙说不用,我正在想办法找辆车子,女人这才放下心来,不怎么好意思地说:
“其实吧,我有车子坐的,就是怕被我爱人发现。”
张述桐这才想起女人当时反常的举动,明明可以直接在大门外等,非要躲进安全通道,还因此崴了脚,就好像商场门口有谁在找她一样。
“您爱人还在车上等您?”张述桐试探地问。
“那倒不是………”
张述桐闻言坐得更远了一些,其实他早就生出一种猜测,只是一直没来得及确认:
漂亮的女人、三十岁出头、外地口音、细声细语……再想不到他就可以买袋速冻水饺一头撞死了。“您是说……”张述桐眼前一黑,“司机吗?”
“是啊。”女人点点头。
张述桐张了张嘴。
喂喂,这算什么,自己居然把顾秋绵后妈的手给夹伤了?他心情复杂地想,这到底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是无意中给秋雨绵绵“报仇”了?
张述桐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实在无法将她和那道在别墅中的身影联系在一起。
女人似乎误以为他这个小岛上的孩子被吓了一跳,忙摆摆手说:
“都是我爱人的员工,我就是个老师,你不要怕,没什么来头的。”
一对方似乎没有认出自己。
这也难怪,毕竟两人没有见过面。
张述桐压下心中的惊愕,换了副省城的口音:
“我听您像省城人?”
“你也是省城人吗?”女人惊喜道,“我还以为你是本地的孩子呢。”
张述桐说自己是来岛上过年的,爷爷奶奶一家是当地人。心里却在想面前这个真是顾秋绵的后妈?会不会是闹了个乌龙?张述桐暗自琢磨着。比如某个大老板携家眷来岛上过年,要知道女人在超市的时候可是拿了一袋速冻水饺。
对他来说速冻水饺就是很好的晚饭了,可对顾家人而言简直落魄到了极点。
一时间张述桐脑子乱得可以,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也早就认出了自己。
他继续操着省城的方言,不动声色地问:
“阿姨也是来岛上探亲的?”“嗯……差不多吧,”她含糊地说完,又兴奋道,“我今天第一次出来买东西呢,当然……医院也是第一次来。”
或许是碰到了老乡,女人的态度又比刚才热情了几分,连笑容也多了起来,那双丹凤眼微微一扬,竞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媚意,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黑色的衣裙包裹凹凸有致的身体,又因为发白的面色给人几分楚楚可怜的感觉,活像个狐狸精转世。
张述桐看得暗暗心惊,总觉得这个女人绝没有表面上这么天真,他把警惕提到最高:
“我那个朋友说家里的车被借出去了,”张述桐歉意地看了眼手机,“要不还是让叔叔来医院吧……”“千万别!”女人刚坐起身子哎呦一声又躺了回去,病怏怏地说“他最近身体不好,而且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被他知道了又要生气。”
“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感觉挺好的,”女人动动脚趾,“好像不怎么疼了。”
……那是因为暂时被冻麻了。
“在家需要冷敷的时候也不太方便吧?”
“有保姆呢。”
“好有钱。”张述桐叹道。
他摆出一副问题宝宝的样子,又说刚才都怪我刚才拿水饺的时候走神了,害您遭了无妄之灾,话说您也是来买水饺?初五不在家里吃吗?
“我嘴馋了,想吃饺子,”女人难为情地笑笑,“但不会包。”
张述桐也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
“我还以为有钱人家这种事都会交给保姆。”
“就我一个人吃,不好意思让人大张旗鼓的,太麻烦啦,又要剁肉馅又要和面,不够忙活。”女人说到这里看了看手指,嘟囔道留了很长时间的指甲又没了。
张述桐连忙道歉,女人撑起身子说真没怪你,你就把阿姨当成学校的老师好了,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我看你倒是想起我们班的学生了,”她那双狐媚般的眼眸弯成一条缝,偷笑道,“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
“阿姨在省城教书?”
“嗯,高中,教音乐,歙,对了,你在哪个学校啊,说不定我真的是你老师?”
张述桐则说我还在省城的实验初中上学,又说看您比我妈妈要小上几岁,您孩子是读小学还是初中?“这个啊………”女人的笑明显有些挂不住了,“我爱人的女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
“那可能真的是认识了,他叫什么?”张述桐惊喜道。
“她不在省城,就在岛上……我的情况有些特殊,”女人勉强笑笑,“我还没有孩子。”
张述桐愣了一下:
“重组家庭吗?”
女人果然被问住了,似乎有一丝慌张从眼里一闪而过,她眼神躲闪:
“这个,这……”
张述桐暗自撇撇嘴,知道这个问题大概率是被糊弄过去,但他已经想好了下一个问题:
“看您性格这么好,又是老师,一定和女儿关系很好吧?”
谁知女人黯然道:
“其实我还没结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