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
汽笛声嘟嘟嘟地响了。
张述桐穿过甲板,几乎是在渡轮靠岸的瞬间迈开脚步。
这是今天的第一班渡轮,清晨六点半。
和陈媛媛约好见面的时间是上午。
之所以走这么急,是因为她们母女俩如今定居的城市既不是市里,也不在省城,而是隔壁一个不远不近的城市,坐火车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张述桐吹出一个泡泡,这次出行又是一个人,又是一身黑色,他坐在出租车里,很黑的玻璃膜倒映出空中的云彩,像是一张洗好的胶片。
顾秋绵的姨夫当然也住在隔壁的城市,一家私立的医院里,自从爆炸事件后对方就疯了,清醒的时间少得可怜,如果不是昨晚给陈媛媛发了条短信,恐怕自己连她父亲在哪都不清楚。
世事无常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不久前他还靠着顾父出了口恶气一一扳倒了陈毅城这个疯子。现如今他又从一个疯子嘴里翘出些情报、去解开顾建鸿身上的谜团。
好久没有出远门了,他在乌泱泱的人群中上了月,好不容易挤进车厢,放眼望去,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初六这天的票早就被抢光了,张述桐只买到了站票,他索性从另一端跳下车,等所有人找好位置才回去,然后戴上耳机,双手插在兜里,倚在车厢的门上。
抽烟的男人、在厕所里补妆的女人,窗外的景色飞速消退着,让他不由想起路青怜那天的话。她问自己去过的地方有多少,仔细数数,也不算太多。记得从哪里听过一个道理,世界很大,但能和你扯上关系的地方没有几个,归根结底是因为在那里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你。如果不是陈媛媛一家,张述桐也许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座城市。
“师傅,仁爱医院。”
他在医院门口下车,明明是看望“病人”却没有提一件礼品,张述桐循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去,北边的住院区、三号楼、直走到第二排楼,在最大的那棵树前左拐……然后他在病房楼门口见到了名叫陈媛媛的少女。
她和顾秋绵的五官有些神似,可对方太瘦了,她是瓜子脸而顾秋绵是鹅蛋脸,气质也相去甚远,导致并不算很像。
张述桐收回目光,记得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女生,比起和自己做同桌的那段日子,她又瘦了一些也变得憔悴了,还是怯生生的样子。
陈媛媛还不清楚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初施工时操作失误,她父亲又很不巧地在隧道里,不幸伤到了脑袋。
陈毅城住在封闭病房,想要上去探病就需要办理手续。
张述桐签下自己的名字,只听陈媛媛在一旁问:
“今天只有你上去吗?”
“什么叫只有?”
她端详着张述桐的脸,一双眼睛里却没什么光彩:
“没什么,每隔几天就会有一些人来看爸爸,姨夫的人。”
两人乘着电梯去往二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陈毅城住的居然是高级病房,每个房间里只有两个床位,但显然顾父更大方一些一一张述桐看着门口的姓名牌一一顾老板甚至将另一张床也包了下来。
“打扰了。”张述桐停住脚步。
“爸爸刚醒。”
他转过脸去,透过观察窗,一个理了光头的男人正坐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电视机。似乎是在看早间新闻。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张述桐问,“我想单独和叔叔聊几句。”
陈媛媛点了点头:
“不要提姨夫,也不要提爸爸从前的生意上的事,不然会发很大的火。”
“他平时都是这个样子?”
“嗯。”
“我知道了。”
张述桐拉开房门。
一进门他就听到一首稚嫩的儿歌,然后愣了一下。张述桐条件反射般朝电视机看去,只见一条小鲤鱼欢快地游过屏幕,如果杜康在这里一定会大喊我靠什么情况?
哪怕是张述桐也惊呆了陈毅城还有闲情逸致看动画片?
住院期间培养的新爱好?
“大大大小小小,一二三四五六七。”
“大大大小小小,哆味咪发梭啦西。”
有些熟悉的旋律飘过耳朵,他甩甩头不再分辨:
“你好。”张述桐甚至不确定对方还认不认识自己。
陈毅城转过了头,这个男人从前总给人沉默募言的感觉,张述桐也不清楚为什么,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是对方不说话时会习惯性地垂下眼睛,往往会忽略了他的存在。
可眼下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盯了张述桐一秒二秒三秒……男人擡起了手指,甚至能看到他皱起的眉毛。
张述桐心说果然被认出来了,他硬着头皮准备换上另一套准备好的开场白。
“泡泡!”
陈毅城喊道。
如果杜康在这里一定会说妈的你有病吧?
张述桐心说泡泡又是哪位?哪怕是小名自己也是叫“桐桐”,按照这个规律倒推有谁叫某某泡?电视机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泡泡,泡泡,不好了,赖皮蛇它……”
一只乌龟匆匆地向一只鲤鱼跑去。
张述桐一脸黑线地站在原地,这下全部清楚了,电视机里播放的动画片叫《小鲤鱼历险记》,而男人不知道怎么想得把自己认成了那条叫“泡泡”的鲤鱼。
“呃,叔叔你好,我不是泡泡,是陈媛媛的同学。”
张述桐如此介绍道。
谁知男人看了他一眼,不感兴趣地转过脑袋,好像在说不是泡泡谁稀罕搭理你?
张述桐就说了很多,可多是自言自语,甚至于音量太大吵到了男人,对方还会用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一些他下意识回过头,看到陈媛媛在观察窗外揉着眼睛,一脸泫然欲泣,看来连亲生女儿也没有办法。张述桐咬了下嘴里的软肉:
“我是泡泡……”
动画片被暂停了。
陈毅城又直勾勾地望着他。
暗号似乎是对上了没错,可接下来该说什么?
“叔叔您又是哪位?”
张述桐指着电视上的龙虾和鲇鱼问。
“你不是顾建鸿的人啊。”
谁知男人平静地说。
张述桐眼皮一跳,他是不是搞错了对方的病情?男人得的是精神分裂症而不是?
“他派过来监视我的人,不会搭理这么蠢的把戏。”说着陈毅城将电视机关上。
原来还是失忆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光不是他的人现在还在和他做对,”张述桐无奈道,“找你打听一些事情。”“我为什么要和你说?”
“因为你和顾建鸿有仇,告诉我等于帮你复仇呗。”张述桐翻翻白眼。
一一虽然幼稚但陈毅城确实吃这套逻辑,当初他在防空洞里就是这样威逼利诱的,更别说如今神志不清了。
“噢。”男人果然感兴趣地翻身下床:
“你要问什么?”
“八年前顾建鸿在小岛的时候,建了一栋别墅?”
“对。”
“你是参与者之一?”
“就是我带人干的,整个别墅的布局也是我规划的。”
“你当初挖了几层,我是说地底下。”
“一层。”
“一层?”张述桐皱了皱眉,“他的妻子也是那时候去世的?”
男人又简短道。
这时候他的神智真够清醒的,就好像根本没得过病一样。
“有什么异常?无论是谁,任何异常。”
“你觉得为什么是我带人干活?”
陈毅城忽然问。
张述桐愣了愣,忘了听谁说过,人虽然胡言乱语但总是会乖乖回答你的问题,可当对方反过来问你话的时候,就代表……
“病倒了。顾建鸿。”男人用手指钻了钻太阳穴,“头疼。”
张述桐眉头紧缩,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可不等他发问,陈毅城又笑笑:
“他又病了对吧,病得六亲不认,病得把身边的人也害死。”
男人忽然间凑近了张述桐的耳朵,一字一句:
“上一个死的是他老婆,下一个该轮到他女儿了。”
说完他就大笑,笑得跌倒在床,笑得在床上打滚,张述桐紧紧盯着对方的脸,却看不出任何异常,好像那些话只是一个疯子的诅咒。
可张述桐知道,顾秋绵真的“死过”。
砰地一下门被推开了,陈媛媛急忙冲了进来:
“爸……”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指着女儿笑道,“你是小美美!”
张述桐看着她茫然的表情,估计没看过小鲤鱼历险记,更不知道小美美是一只粉色的水母。男人又把动画片打开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充耳不闻。
张述桐深吸一口气,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这里的病人全部服从封闭化管理,换句话说,已经能听到走廊上的护士招呼病人出去吃饭。
“小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张述桐脚步一顿,手按住即将合拢的房门。
“你还是这么喜欢装傻啊,上一次的苦头还没有吃够吗?”
张述桐轻轻地说。
其实他也不确定这句话是试探还是验证。
“八年前的时候,顾建鸿总是在做梦,只要头疼就是又做了一场梦。”
张述桐猛地扭过脸,陈毅城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谁让当年他偷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总要付出代价!”他说着狂笑起来,“过度使用那些力量导致全身溃烂发痒,我看他现在生不如死吧!”
陈媛媛面露惊恐。
张述桐叹了口气,指了指电视机上一条挠痒痒的蛇:
“没事。”
“爸爸是在说动画片?”
“是啊,小鲤鱼历险记里的反派,赖皮蛇,设定上……我记得是想要化作真龙,窃取了某种力量,结果被反噬的故事吧,全身溃烂,所以叫赖皮蛇,是全片最大的反派,而你爸爸最厌恶的人恐怕是你姨夫,就把这两者画上等号喽。”
“这样啊……”陈媛媛小声道。
他们在车站前等车。
张述桐暂时没想好是现在就走,还是下午再去一次医院。如果选了后者,时间上有些来不及,他很有可能错过最后一班渡轮。
陈毅城口中也许有些有用的情报,但很多话真假参半。
他正是思考着,忽然听陈媛媛问:
“中午……要去家里吃饭吗?”
“哦,不用麻烦了。”
“妈妈让我喊你。”
“姨妈啊?”张述桐笑笑,倒是不怎么见外,“她现在怎么样?”
他其实并不讨厌那个女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怎么过大脑,可心地又不算坏。
“妈妈找了份工作,能抽出时间照顾爸爸的那种。”
“不是封闭式病房吗?”
“她不放心,每早总会去医院里看看他。”
张述桐嘀咕道这对夫妻感情还真够好的,陈媛媛又说:
“她总说怕爸爸突然死掉。”
陈媛媛看着脚尖,嚅嗫道:
“她以为哥哥是姨夫……派过来的人。”
张述桐心说等等等等,我什么时候成你哥哥了?咱们不一直是同学吗?好像顾秋绵的姨妈还真让她这样喊过,上一次就红了脸,这一次连脖子也红了。
陈媛媛断断续续道:
“既然是姨夫那边的人,那哥哥就是来监视爸爸的情况的,如果你不去吃这顿饭……她会很害怕。”张述桐好像明白了,就像古代的臣子下狱,皇帝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看,表现不错就放出来或者维持现状,至于表现不好一一当然是哢嚓一下和全家说拜拜了。
张述桐半是无语地想,为什么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使者”,顾父到底多缺人才把一个学生派过来?可他也能理解顾秋绵姨妈的心情,她的丈夫虽然没被监禁,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恐怖一点,毕竞她们谁都无法决定陈毅城要住在哪家医院、何时才能回家。
自己这一次也算承了一个人情,不是陈媛媛点头,张述桐也不可能顺利潜入医院。
他一时间没有说话,陈媛媛又说:
“家里可能会有哥哥感兴趣的东西。”
“嗯?”
张述桐还真想了一下会是什么,嫩牛五方吗?果然去了一趟院也不正常了。
“我们现在住的其实是姥姥的房子,妈妈和姨妈都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姨妈?”张述桐惊讶道,“你是说?顾秋绵的母……”
“嗯,就连表姐小时候也在那里住过,还有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