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元旦埋下的时空胶囊。
记得还是清逸提起的,每个人将想说给未来的自己的话写下来,埋在土里,路青怜没有写,顾秋绵提了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过来,就连扔进去都费了很大的劲。
那里面一定放了很多她的东西吧。
这样想着,张述桐猛地站起来,却又趣趄了一下,他抱着肚子弯下了腰,忽然间发觉自己的胃部在抽搐,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忘掉了。只能看到桌子上的早饭没有动过。
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卧室,寻找着一切能用到的工具,他提着铲子走下楼,正要解开,却又想到那个行李箱是那么的大,恐怕不是自行车能驮得了的。
他又去储藏室里推摩托车,刚踢开侧撑,正待发力,可一阵眩晕感袭来,这辆刚修好的摩托车又摔倒了,张述桐摔在它的上面。
现在他连推动一辆车子都做不到了。
储藏室里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呆坐了一会,痛感迟钝地传来,张述桐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起身回了楼上。
再下来的时候他的步子有力了一些,张述桐叼着一块巧克力,默默将车子扶好、打火。
许久不见的引擎声再次传入他的耳朵,他大口将巧克力吞下肚子,感觉四肢逐渐恢复了力气,张述桐小声说:
“谢了。”
那块巧克力在他的卧室里放了很长时间了,是顾秋绵买的,那一次他们去游乐园里玩,没有吃晚饭,就买了些零食充饥。
他有些生疏地跨上车子,捏下离合缓缓起步,不知道是车子锈掉了还是他锈掉了,熄火了好几次以后,摩托车终于驶出小区大门,张述桐这才开口问道: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吗?”他又确认道,“那就去挖你的宝贝咯。”
时至今日他差不多明白当下的处境了,虽然说来有些不走运,但这一次是他自己留在了“当下”,另一个张述桐早在那间石室里的时候,就已经去往了八年后。
虽然从前都是反过来的,可这一次回溯时出了些差错,结果总要跟着改变一下不是么?
因此他成了留在当下的那个人,但没有办法,谁让另一个张述桐快他一步,已经抢先去寻找拯救顾秋绵的办法了。
恐怕这家伙正忙得焦头烂额吧。
而当下的自己能做的只有留下来陪着顾秋绵,陪她度过这漫长的八年。
冷血线里就是这样啊,所以也没说什么可怕的,只不过以往他回溯的次数太多了,被迫放了个假,权当休息。
不过你的动作要快一点哦。张述桐在心里小声说,还是有点难熬的。
过去这么久他们终于有功夫旅游了,尽管只是一场短途的旅游,尽管只是骑着摩托车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迎面吹着冬日和春日里交界的风。
所以他专门挑了一些风景好的地方走,一路沿着湖畔,偶尔能看到几个钓鱼的人,他光看动作就知道那些人是钓了大鱼还是空军,遇到好玩点的,就会指给顾秋绵看。
很快他们来到当初埋着时空胶囊的地方了,张述桐下了车子将顾秋绵喊下来,从前他做过许多不对的事,比如将她从别墅里带下来那次,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积雪,顾秋绵的拖鞋走湿了,他便找到一家超市,留她独自在车上等。
现在想想真是危险,要知道那时候还不确定凶手的身份,虽然他只用了一分钟就出来了,但终归不太好。所以他突然给自己定下了一个很小的目标,打算趁这几年时间将身上的缺点纠正过来,起码不要像冷血线那样,活成了众叛亲离的样子。
张述桐挥舞铲子,很快就将那个旅行箱挖出来了,他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却没有着急打开,用旅行箱来埋时空胶囊真是一个坏到家的主意,这才过去了多久?箱子的接缝处已经有些发霉了。
大功告成,这场短途的旅行玩得还算开心,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到春暖花开的时节,找不到太好的景色,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行李箱搬回家。
果然,有了目标之后人行动的方向就清晰多了,他在家门口的超市买了酸奶,因为出游回来会口渴。回到家里张述桐将行李箱搬了上去,搬到了阳上,他找出抹布将箱子仔细地擦干净,就好像它从来没在土里待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张述桐将它拉进卧室,他犹豫了一下,在打开与不打开之间抉择良久一
张述桐恍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东西在他没找到之前急得团团转,可等它摆在面前的时候,自己却不想看了。
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是怕看到了又回忆起从前的事?可留下来的人早该有这个自觉。
最终他还是尝试了一下,却发现顾秋绵给行李箱上了锁。
张述桐试了顾秋绵的生日,密码锁却纹丝不动。
这样一来就只剩暴力拆开这一种办法了,但她留下的为数不多东西便又少了一样。
最终他抛了一枚硬币,正面是“打开”,反面是“不打开”,张述桐看着手心里的硬币,既然箱子的主人不想让自己打开它,那就只好先塞在床下面。
他去了客厅,打开了电视机,想找一部精彩的电影,这电视机却如此陌生,张述桐竞连遥控器放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等打开了电视,他调到中央六,记得这个频道总会放一些国外的老片,自家的电视还没有联网搜索的功能,不像别墅地下的那一,里面装着看不完的电影……他忽然痛苦地倒在沙发上,一时间头疼欲裂,张述桐抱住脑袋,身子缓缓蜷缩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他才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擡起头的时候电影已经在播放了,他起身拉上窗帘,将饮料和薯片摆在茶几上。
张述桐坐在沙发上,昏暗的客厅中,电视机闪烁的屏幕照亮了他的脸。
某一个刹那你感觉自己像在为对方活着,她的喜好她的习惯也一并继承了过来,揉成一团融入到你的血与肉里面。就像他一直不是多么喜欢喝酸奶,可冰凉酸甜的液体大口灌进喉咙的时候,好像她就藏在你的眼底、小声说着话。
敲门声响起了。
他皱了皱眉毛,没有起身,只是将电视的声音调小,是没人在家的意思,他不清楚这个动作算不算欲盖弥彰,但起码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敲门声继续响着,好烦!张述桐烦躁地想,明明刚下定了决心将自己身上的缺点纠正过来,就比如先从完整地看一场电影开始,可为什么连这点都无法做到?
等到敲门声消失的时候,张述桐的眉毛总算松动了一下,他没有起身去看来人是谁,只是继续专注地盯着屏幕。
时间静悄悄地溜走,再拉开窗帘时天色竟真的开始变暗了。
他关上电视,对昏暗且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
“明天见了。”
张述桐静静把茶几上的酸奶丢进垃圾桶里,又整理了一下靠枕,没有人吃薯片所以没有什么残渣,打扫起来还算轻松。
在擡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倏然变了,不如说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只有漠然。
告别过后他就该去做自己的事,张述桐走到卧室里,从床下拉出一个蛇皮袋,四只狐狸依然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的手越过了悲伤狐狸和微笑狐狸,伸向了那只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愤怒狐狸。其实这只狐狸的能力还在。
不如说一直都在,这只从路青怜奶奶腹中挖出来的狐狸,并不像其他两只狐狸一样有次数的限制。那天他没有对三个死党说实话,就是因为心里还残留着一个打算。
一个疯狂的打算。
在顾秋绵的遗体火化之前,他的的确确拥有一个“救”回她的机会。
但那真的还算挽救她的生命么?记得苏云枝说过,死人是永远不可能真正复生的,这只狐狸固然可以让人与常人无异,疼痛却会一直抓噬着人的内心,生不如死。
到底是复生?还是折磨?
张述桐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一旦遗体被火化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所以每天他都会在卧室里独自待一段时间,父母以为他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封闭了起来,可张述桐只是在对这只狐狸发呆。
他本以为他很快就会做出一个决定,然而那一天越来越近了,他还是无法做出选择。
最终他又看向那只梦境狐狸。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了,这只狐狸改变不了什么,却能利用人的记忆将人拉入一个几乎与现实一模一样的梦境,这点早在路青怜的梦境里就体验过,可张述桐只是进入过别人的梦境,还从未进入过自己的。他现在已经不会做梦了,可如果用这只狐狸的能力,是否能再一次梦到过去的事?
可他同样有些犹豫,并不是因为这只狐狸有可能让人永远沉沦在梦里,而是他害怕无法选择自己的梦,如果是在那间石室内无尽的循环呢?
话说回来,这只狐狸的能力也没有用了,被苏云枝“封印”了起来,明明当初是他觉得太过危险,如今却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让它恢复。
他甚至无法将这种想法说出口,因为说了以后他连这四只狐狸都未必能留下。
张述桐默默地跪倒在床前,良久以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捡起那只愤怒狐狸,其实只要努力回想还是能想起一些片段,就比如他知道顾秋绵遗体的位置,也知道该怎么潜入医院的太平间。
张述桐站起身子,将狐狸放在双肩包里,这时候他听到了开门声。
那个人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面前,快得像一阵轻风。
张述桐慢一拍地擡起头:
“哦,你来了。”他看了路青怜一眼,将双肩包拉好,“要喝水吗?”
“你在做什么?”
“去救顾秋绵。”
“用那一只愤怒狐狸?”
“是啊。”张述桐又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路青怜为什么要挡在自己面前,“赶在遗体火化之前。”“张述桐,想一想后果,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这个啊……”张述桐想了想,“反正还有办法不是吗?”
“办……法?”
张述桐推开了她:
“忘了告诉你,已经有人在想办法救她了,无论如何最后都会回到从前的。”“谁?”路青怜诧异道。
“当然,”张述桐笑了笑,“是我啊。”
接着他皱了皱眉毛: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吗?”
张述桐有些惊讶,因为路青怜居然表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怎么你也不相信我?你应该知道吧,我的那个能力,”张述桐有些不满,“不如说没人比你更清楚,从现在去往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再回到更前面的一段时间,就像录音机的磁带,快进或倒退,你知道吗,说不定这段“现实’很快就不复存在了,就像你现在虽然在和我说话,但你是假的。”
张述桐又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假的。
“没办法啊,我们这些人早晚要消失掉,所以说,等我的好消息就好了。哦,不过有一点我无法忍受,如果在这一切消失前连见她最后一面都做不到,那就太让人遗憾了,她啊,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一到底什么叫“别再忘记我”?
“再”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张述桐干脆闭上嘴巴:
“总之……”他冷淡地说,“不要挡路。”
“她死前很痛苦。”路青怜只是平静地说,“非常痛苦。”
张述桐闻言一愣,接着脸色沉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刺激你,也不想表示出对顾秋绵同学的不尊重。但你要知道,她是被一堆碎掉的巨石砸在下面,浑身都在出血,这是最绝望的一种死法,我不清楚你对她的遗体还有没有印象,但…”“我当然有印象!”
张述桐觉得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真的要让她带着那些痛苦活过来?连死后都不得安息?”
路青怜的嗓音轻轻的,话语里的意味却斩钉截铁。
“你根本不懂!”他的面色狰狞起来,一字一句,“总比彻底消失!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找不到要好!”
“可我心中的张述桐,不该是这样的懦夫。”她也一字一句。
张述桐额头的青筋忽然跳了一下:
“随意,我成什么样子轮不到你来过问!”
随即一道清脆的声响在他脸上炸开,张述桐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残留着一阵火辣辣的触感。路青怜收回手,柔声说:
“抱歉,我就是要过问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