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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寻找青梅竹马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3日  作者:雪梨炖茶  分类: 玄幻 | 原生幻想 | 轻小说 | 雪梨炖茶 | 冬日重现 
顾秋绵不再犹豫,随即拉开了车门。

她还没有校服,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只见两只皮靴先探了出来,女孩走下车子,扬一扬头发,发梢里垂下的挂坠蹦蹦跳跳,一举一动间无不流露着骄傲的气质。

但她的确有这个骄傲的资本,也的确以惊艳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一时间周围的学生纷纷放慢了脚步,或是小声议论,或是目光躲闪。

顾秋绵并不在意这些视线,只是昂首朝校门走去。

可是在她踏入校门的一刹那,那只靴子却迟迟没有落下,时间忽然间停止了流动,一切静止不动。又或者说

是张述桐眼前的画面静止不动。

他转过脸,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的蛇瞳缓缓转动,一道声音如闷雷在耳边炸响:

“是那个世界遗忘了你。”

很难想象一条蛇是如何口吐人言,明明池的嘴不见张合,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

张述桐收回目光,并不言语。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又按向了胸口的位置,那颗心脏砰砰跳动着,小腹的伤口也消失不见,可他仍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算“活着”。

从醒来以后就是这样了,睁开眼便是一片无垠的黑暗,那时的记忆不算完整,思绪是混沌的,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是遵从着身体的本能,从地上爬起,跟踉跄跄地朝前走去。

身上没有多少东西,一件病号服,外面是身黑色的夹克,衣服却是破碎的,像是在地面上摩擦时被撕裂,又被肮脏的黑水浸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记忆开始复苏,地震、大雪、冰冷的湖水与身后的呼喊,还有那条被杀死的黑蛇,原来他也死了,只是身体还维持着死前的模样,张述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手机的屏幕碎掉了,他按了一下电源,居然点亮了屏幕,可信号格是空的。

越来越想不通自己身在何处,难道湖的下方还有一处空间?

这个猜测被张述桐否定了,因为他身处的地方已经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就连向前行走,也像是行走于一片虚空之中。

后来渐渐记起了这是什么地方,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是在回溯中。

每一次回溯时意识都会化为空白,渐渐地,当他可以勉强控制身体的时候,艰难地睁开眼睛,总会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垠的空间中。

织女线是这样,无名线也是这样,那时候张述桐还无法窥得这片空间的全貌,更不清楚它的来历。直到他遇到了另外一个生命。

一张述桐遇到了那条黑蛇。

可那条本该死去的黑蛇并没有死,而是盘踞在那处空间的尽头,不,应该说池那庞大的身躯构成了一条高耸而蜿蜒的界限,让人再也无法向前逾越一步。

社的身上被锁链缠绕着,锁链的末端是四个狐狸的雕像,曾经小臂粗细的雕像也化作了庞然巨物,如摩天大厦一般。

雕像的面孔威严如神像,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似惧非惧、似怒非怒。同时注视着那条被锁住的黑蛇。张述桐忽然生出一种预感,那条黑蛇似乎一直在等他、等自己找到这里,因为不等他接近,那双金黄色的双瞳就缓缓睁开,池见到张述桐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甘心吗?”

张述桐不由捂住耳朵,黑蛇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雷电在耳边轰鸣。

霎时间天地也为之变色了,忽然间乌云密布,他的双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黑色的水流淹没,他冷冷地看着那条蛇,可不待张述桐开口,黑蛇便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可池并不是要吞噬什么,只是嘶嘶吐出蛇信一下一刻黑暗被撕裂了,光线刺入张述桐的眼帘,一副彩色的画面浮现在虚空之中。

画面里是他熟悉的小岛,陆地千疮百孔,他在半空中看到了一架直升机,看到了机舱内站着的男人,男人身后藏着几张熟悉的脸庞。

“看看吧,”黑蛇说,“外面的世界。”

张述桐愣了一下,画面开始变化了,就如电影按下了播放键,直升机的螺旋桨开始飞速转动,男人在下方大吼着什么,更多熟悉,他看到了澄澈的湖水,看到了被满是缝隙的湖畔,岸边停着一艘小小的橡皮艇,橡皮艇旁是一个坑洞。

路青怜双眼紧闭,浑身沾满了血。

宋南山迅速跃下飞机,冲到了那个坑洞前。

画面继续变换,如果眼前的一幕幕是一场电影,那么黑蛇就是电影的导演,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他看到了城市里的景象,看到了酒店的停机坪,看到了房间里的杜康和清逸,街道车水马龙、商场人山人海,玻璃的幕墙折射出错综复杂的光影。

肯德基门前白胡子的老爷爷发着传单,医院的停车场里已经熄了灯,纯白的病房里,少女躺在病床上,长发如瀑。

“又是一场梦?”张述桐静静地端详着路青怜的脸。

“那是人类的世界,”黑蛇直起身躯,不屑地俯视着他,“我不过是将那里的事搬到了你的眼前。”“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狐狸叫它「通道’,穿梭时间的通道,而我,始终被困在这条通道里。身为狐狸的眷族,你封印了我,自然随我来到了这里。”

“所以……我和你其实都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一个“监狱’中?”

谁知黑蛇嗤笑道:

“人类,你对死亡的理解还太肤浅,肤浅让你不再畏惧死亡,可远远有比它更可怖的事情,还没有察觉么?”

张述桐下意识皱起眉毛。

下一刻他的耳膜再一次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将你遗忘了。”黑蛇声若洪钟,“你离开了那个世界,世界自然会遗忘你,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规则?”

“这条“通道’,是时空的裂缝,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张述桐怔了一下,转念间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或者说一个始终没有解开的谜团。

“所以……才没人会知道你的存在,”他喃喃道,“更没人知道黑蛇与青蛇是同一条蛇,因为你也被遗忘了………”

“自然,这便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黑蛇轻蔑地笑了,连脚下的水面都泛起波纹,“何等滑稽的代价,你还不清楚杀死一位神明究竟意味着什么,弑神并非是砍下神的头颅,并非以命换命的把戏,唯有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狐狸将我禁锢于此、本是想用这种手段杀死我,可连她也渐渐遗忘了我的存在,在人世间不断地寻找我。”

难怪苏云枝对于蛇的记忆是混乱的,所以她才会在船上告诉自己,其实有两条蛇。她将蛇囚禁在“通道”之中,却也忘记了这件事本身。“可你仍然没有死,这么久了都没有,”张述桐神情复杂起来,他好像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因为身为黑蛇的你被人遗忘了,青蛇却没有,那座庙的存在,不,不光是庙,青蛇山、青蛇庙,青蛇的传说……只要岛上的人还记得这些事情,你就永远不死不灭。”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一切都清楚了,难怪会有两条蛇,这条蛇居然用了一个这样的办法苟延残喘。

但池的确成功了,黑蛇被禁锢在了世界之外,便没人会记得池的存在。

而那些恨池入骨的人们,也绝不会想到去找一条青蛇复仇。

没错,黑蛇“消失”了,可青蛇的传说因此落地生根,人们又怎么会遗忘一个本不存在的神明?那和世界的规则无关,而在于口口相传的信仰。

只要青蛇的信仰一天没有断绝,这条黑蛇便会永远存在于这里,始终阴魂不散,等待着再次降临于世的机会。

哪怕最后一刻路青怜也没有明白真相,她自以为很了解这条蛇了,可所谓一体两面,到头来也只是一个谎言。

青蛇本就是由黑蛇创造出的信仰一

借尸还魂。

这样池永远不会被人记起,同时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也难怪庙祝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这座岛。

没有了她们,又该有谁传播青蛇的信仰?失去了信仰,这条蛇又该如何在这里苟延残喘?

“可是你亲手摧毁了自己编造出来的信仰。”

张述桐无不讥讽地说:

“那座庙已经在地震中彻底消失了,最后一个庙祝也走出了这座岛,那座小岛会在灾后渐渐变得荒凉,岛上信仰你的老人终有一天也会离世,到时候还有多少人记得蛇的传说?你又能在这里挣扎多久?”“不错,终有一天我会死去,可你一个凡人会死在我消亡之前。”黑蛇也讥笑。

张述桐只是平静道:

“最终不还是换一命么?”

“换一命?”黑蛇好像听到了多大的笑话,甚至拍打起了长尾,“那我再问你一次,人类,这样的结果,你,真的甘心么?”

只是池并不给张述桐回答的机会,黑蛇再一次张开巨吻,吐出蛇信:

“接着看吧,”池嘲弄地说,“看看你用死换来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你所愿。”

下一刻画面又开始变换了,犹如时间恢复了流动,张述桐不清楚那条蛇有什么目的,可他看到路青怜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本已涌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只是沉默地看。

那条蛇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甚至体贴地为张述桐将画面放大了一些,两人明明相隔了一个世界,此时却又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到路青怜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她睁开双眸,幽幽转醒。可她的目光里只有茫然,睡醒后的那种茫然,路青怜扶着额头,因手臂的疼痛蹙了蹙眉,缓缓从病床上坐起。

很快房门被推开了,是老宋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死党,大家都是激动不已的样子,他们围在病床前不断问着话,有人端起水杯,有人去喊护士,若萍红着眼睛抱住了路青怜的肩膀一一众人都在庆祝着劫后余生。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病房的样子有些陌生,看来路青怜真的走出这座岛了,张述桐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他的身体却直接穿过了画面。再回过神来时,已是新的一天。

他的的确确看到了地震过后那个世界发生的事,路青怜的手臂骨折了,所以一直在医院里养病,她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有时会微微好奇地看着各种医疗仪器,清逸为她捎来了几本书,于是她就入迷地看起了那些书,时间过得很快,等路青怜行动自如的时候,她便会去往医院的凉亭里,安静地看着一座人工湖,有时会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更多的人进入了视线,张述桐看到了他们的班主任,徐老师带着徐芷若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她们一家将路青怜接出了医院,接到了一处像是家属院的楼房里,也许是安置居民的住所,那个新家不算很大,却充满温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到了满桌的饭菜,张述桐还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想来是小满的母亲。

时间继续流逝,很快到了开学的日子,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衣服、崭新的书包,徐老师一视同仁,就连那个由路青怜亲手缝制的钱包也换成了时尚的钱夹,手机之类的物品更不必多说。

每天早上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师都会早起做好早饭,电饭煲和豆浆机嗡嗡工作着,小满指着机器上的按键介绍着什么,路青怜则好奇地点点下巴。

饭桌上白气萦绕,逐渐模糊了众人的脸庞,却没有模糊路青怜浅浅的笑意,这几天里她露出的笑容也许比以往十六年里还要多。

她果然对外面的世界渴望已久,会坐在空旷的操场上发呆,也许其他人会觉得她不近人情,但张述桐了解她,发呆就真的是在发呆,是她为数不多表达享受的方式。

她很快适应了城市里的生活,学会了刷卡坐公交车,学会了在24小时的便利店里买东西,她尝试着迈出第一步,很快便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看来她真的很喜欢这座城市,就连下了晚自习,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去公园里散步。

不仅是路青怜,画面也转到了其他几个人那里,若萍的、杜康的、清逸的,他们三个还是和从前一样,一个大大咧咧,一个是中二病,一个抓狂地拧住两人的耳朵,三人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上学、吃饭、挤公交车。

张述桐恍惚了一瞬,因为总觉得他们下一刻就会朝自己招手:

“喂,述桐,别再发呆了!”

一可是没有。

他如同一个幽灵看着世界的运转,却无法干涉分毫,这便是他的世界,一切都结束后的世界,笑容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就连老宋都回去教书了,这家伙居然是个关系户,和学校里的校长是旧识,很快混得如鱼得水。名叫小满的小女孩兴致勃勃地展开了自己的侦探事业,名叫徐芷若的少女最近失了业,但也很快交到了新的朋友。

一切都很好,真的很好很好。

“可最悲哀的地方就在这里,”黑蛇的声音打断了张述桐的思绪,袍倏然间缩小了,尽管仍然无法挣脱禁锢,却能环绕在张述桐周身,缓缓游动着,“我记得人类有为死者立起一座坟墓的习惯,你的坟墓在哪?”

张述桐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不过你能站在这里,就证明还没有被彻底遗忘,也许就藏在谁的梦中,也许藏在一些习惯里,但很快,那些仅剩的痕迹就会被抹除,到了那时,等待你的,是彻底地死去。”

画面迎来了一次大的变换,更大的城市,更繁华的街道,他看到了更多熟悉的东西,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

他看到了一栋新的别墅,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看到了在书桌前打着电话的老总,也看到了那个明媚的女孩,这一次张述桐动了动嘴唇,他站在顾秋绵的身后,看着她对着黑色的车窗涂着唇彩,眸子里闪烁着某种期盼,她长长地呼出口气,好像这样就能吐去惴惴的心跳。

车门被推开,在顾秋绵迈入校门的那一刹那,画面终于定格。

“这就是正在上演的事,就在我与你对话的同时,正在上演的事。

“是那个世界遗忘了你,不过,人类,其实你还有一次机会。

“狐狸消失前将她一部分的力量给予了你,解开这个封印,你就能获得一个机会,重新做出选择的机说完黑蛇又一次吐出信子,画面随之破碎。

一幅画面破碎,可与此同时,世界的某个角落,另一幅画面却在不断播放着。

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荧幕上内容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微弱的光线隐隐映亮了人的脸。荧幕上播放的是一部很老的影片,画面还是黑白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并肩漫步于罗马的街头,谈笑风生。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对白:

“绵绵,是我,你先开门,”吴姨劝道,“你都在里面待了一整天了,等顾总发现了他肯定要担心你的顾秋绵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经布满血丝。一又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那段模糊的记忆。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像现在一样,刚从岛上回到省城的家里。

妈妈刚去世不久,爸爸又经常不着家。

她看着空旷的客厅会偷偷哭出来,司机和保姆阿姨会带着自己出门闲逛。

记忆里总是一辆很黑的车,她趴在同样很黑的车窗上,掠过的一幕幕都像一张张洗好的胶片,有时候脖子都扭酸了,可就是不愿意回头,不是外面的景色有多美,只是从前她生过场病、不能出门,妈妈就像那样坐在后座陪她。

如果回过头去,就会发现妈妈不在了。

遇到他又是什么时候呢?哦,记起来了,那一天去了游乐场,爸爸带着自己,她走丢了,故意的,因为爸爸总是在打电话,那时候她总是在害怕,不知道在恐惧什么,真是个别扭的孩子,又想逞强,又想谁能发现自己的心事,可就是不说。

所以她悄悄走入了人群,希望有谁可以找到自己,无论在哪里,但其实没有,她仰头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竟然害怕得哭了出来。

那时候真爱哭啊,为了一点很小的事就会哭鼻子,可等她走回去爸爸已经不见了,就只好去了摩天轮下那是整个游乐园最醒目的地标,找到工作人员给爸爸打了电话。

她在转动的摩天轮上看到了一个同龄的男孩,男孩独自坐在座舱里,托着下巴发呆。

她不清楚那也是一个走丢的孩子,还是身边的大人像爸爸一样、忙得没功夫管他。

摩天轮转了第二圈的时候,男孩依然坐在上面。他似有所感地扭过脸,他们都惊讶了一瞬。

「是你啊。」

她也认出了对方,原来他们是认识的,就在不久前的小岛上,可那时候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忘光了从前的事,现在想想,那段时间一直都是那样,记忆如同无根的浮萍。

「要上来吗?」男孩挥手问。

她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走上去。

「你妈妈呢?为什么就你自己?」

她低着脸不说话,又是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早就看到我了?」

「嗯。

「那你怎么不好奇我一直坐在上面?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坐摩天轮。」

「那————为什么?」

「因为,」男孩想了想,「被吓得腿软了。」

她噗嗤笑了出来,那时候脸上还挂着眼泪,想来很丑的样子。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胆小。」

「骗你的,」男孩歪着头打量她,「这个笑话还不错吧?」

「什么?」

「我是说,吓得腿软是逗你的。看你一直在哭,哭包。」「我才不是哭包!」

「哭————喂,别咬我啊!」

她瞪着男孩,男孩也瞪着她,然后她又咯咯笑了起来,那些令人难过的话题忽然就被遗忘掉了。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了,在家附近的公园玩,第一次用沙子堆起城堡,第一次玩一种圆圆的纸牌,天空总是蔚蓝的,公园大得像一座城市,他们雀跃地跑过大街小巷,也会碰到危险,那个看上去沉稳的男生也有害怕的东西,比如他真的有点恐高,荡秋千的时候会哇哇大叫。

那时她最喜欢的游戏是过家家,因为每一次扮演「爸爸妈妈」的两人都要许下一段誓言,尽管是小孩子的胡闹当不得真,可每一次她都说得认真无比,约好了无论怎样都不会抛下彼此,而男孩每每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会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眼,让她分不出真假,好像无论她在哪里,哪怕有一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都会有一个人找到她。

所以一次她坐在黄昏时分的公园里,生着闷气不说话。

「怎么了?」男孩疑惑地问,「谁惹你了,不会又要哭吧?」

「你为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下一刻她红着眼大喊:「今天为什么不和我结婚!」

啪嗒一声,是手里的唇彩断掉的声音。

顾秋绵坐在梳妆镜前,一点点睁大眼,看到镜子里的女孩脸迅速红了起来。

她猛地捂住脸,挤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自己当年到底都说过什么啊————

「绵绵,早饭都要凉了——

这时候门外响起一阵喊声,她用力拍了拍脸,急忙应道:「来了,吴姨!」

再看向镜子里那个女孩的时候,那双眸子水汪汪的,闪着迷离的光。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居然一阵发烫,整个人都有些晕晕沉沉。

顾秋绵下意识看向闹钟,忽然「呀」地一声惊呼,不知不觉二十分钟过去了,可她明明只留给自己五分钟。

「来了!」

顾秋绵匆匆站起身子,可这么紧张的时间里她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未拆封的唇彩,迅速拆开包装,塞进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书包,大步推开房门,木质的地板被她踩出一阵哒哒哒的响声,这是一个明媚的早上,宽阔的餐厅里,女人正将一杯温好的牛奶从微波炉里端出来。

「怪不得这么久,」吴姨笑着调侃,「开学第一天是该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哎呀,不是化妆,我就是涂了下嘴唇。」

她迅速拉开椅子,可等拿起餐具的时候又下意识变得优雅娴淑起来,也许大小姐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物种。

「不急,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慢慢吃。」

吴姨倒是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她刚刚催促少女并不是因为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而是因为凉掉的早餐会变得油腻。

不过,迟到一会的确没有什么。

准确地说,今天并不是开学第一天,而是转学第一天,某种意义上,从今天开始,那段在小岛上的日子正式成为了过去式。

从前的朋友、老师,一条条熟悉的街道,都要挥挥手道别了。

可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就像她今天匆匆走下楼梯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寻找电梯的按钮,当然也会想念那些朋友,想念那座别墅,想念她的影音厅和图书馆,想念院子里那条悠哉的杜宾犬。不过让人欣喜的事暂时压过了这些愁绪,最近一切都很好,爸爸的病总算好了起来,不会头疼也不会忽然昏迷过去。

如今名叫顾建鸿的男人正坐在长桌的首位,放下手里的报纸:「堵车的话,待会调来一架飞机送你。」

「爸!」

顾秋绵当然知道这是揶揄。

「哦,忘了不用我安排,现在小顾总自己就可以打电话。」顾父好笑地说。

虽然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病容,但精神很好,这次痊愈后男人好像放下了某种执念,就连平时的谈吐也随意起来,偶尔会开个玩笑,让身边的人惊掉了下巴。

不过前阵子的救援还是让顾父耿耿于怀,不如说是个父亲就会在意一醒来以后得知女儿不在身边,而是自作主张地跑去了地震的第一线。

参与了这件事的人们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生怕老总发火,出人意料的是顾建鸿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们调了一个岗位。至于在女儿面前就更不会发火了,不过这样的见缝插针的揶揄不会少,每次都把顾秋绵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跟你说了,」顾秋绵狠狠咬下一口煎蛋,「迟到就赖你!」

「谁让你那是自己选的学校。」顾建鸿失笑道,「家门口的贵族学校不上,非要跑到另一个区的公立高中,我还特意跟教育局的人打了招呼,按说就不该答应你的。」

—也是这个原因,开学一个星期了,顾秋绵还没有迈入校门一步。

「其实绵绵去公立学校也不是坏事,」吴姨说,「听人说那些贵族学校的校风不是很正,都是些公子哥啊,大小姐啊,成天不是琢磨怎么玩就是怎么攀比,绵绵去公立的学校也是为了安心学习。」

顾秋绵闻言立即眨了眨眼,俨然是「沉冤得雪」的意思。

「老吴你就惯她,」顾建鸿摇头笑笑,「趁现在还小,再过两年就真成大姑娘了。」

顾秋绵放下刀叉:「早就是啦!」

「慢点一」

吴姨又在身后喊道,直到目送少女步伐轻快地走出房门,才轻轻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霎时间铺满餐桌,将餐盘照成一个黄澄澄的煎蛋。

窗外是一幅如森林公园般的景色,一座大理石的喷泉正潺潺流淌着,尽管这处小区是许多年前开发的了,却位于整座城市的黄金地段。

这时候男人才淡淡地问:「绵绵跟你说了?」

吴姨摇摇头:「前天问起来,她只说不想在家附近上学。」

顾建鸿想了想,最后只是拿起报纸,「随她去吧,让熊辉机灵点。」

吴姨恭敬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

加长的轿车在车流中穿行着,顾秋绵坐在后座,寻找着记忆中熟悉的影子。

她本以为岛上的变化已经很大了,不曾想省城的变化更大,那座童年时常来的公园已经消失了,为新建的商务区挪了位置。

坐在车的后座,仰起脸庞,会发现很难望到完整的天空,两侧的摩天大厦将它切割成很细很长的样子,是小岛上从未见过的景象。

转学前的这几天里她不是没有事做,相反很忙,乘车去了想要去的地方尽管每次想要下车之前,脸上有着一道刀疤的男人央求道:「小姐,不是说好了只坐车逛逛么————」

顾秋绵没有强求,因为本就是来看看,就算她下去了,也不可能再去堆砌一个沙子的城堡。

车子发动,这辆车也被换掉了,可还是一辆漆黑的行政轿车,就连后窗的玻璃也是深黑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儿时一样,躲在车窗后观察着这个世界,只是世界早已变了样子,那个陪你走过世界某一角的人也不见了。

又想起了那个男孩,那个短暂的玩伴,该说是青梅竹马吗?可青梅竹马是一起长大的人,他们认识的时间连一年都没有超过,对方便消失不见了。直到现在顾秋绵也不清楚原因,只是模糊地记得事情是这样,有一次回家她发现了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是爸爸的情人,那一刻她才意识到那个熟悉的屋子早已不是从前的家了,妈妈走了,家也不在了。

她一直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第二天带着哭肿的眼睛见到男孩的时候,两人不知怎样竟约好了离家出走,就在那个常去的公园里,就在半夜。

记忆中那是个冬天的夜晚,很冷,她悄悄翻出了别墅,顺着记忆朝公园走去,那是她第一次用双腿走到公园,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那个在夜风中摇晃的秋千。

可周围除了秋千什么也没有了。

男孩并没有到来,她便坐在秋千上等啊等,慢慢地恐惧开始蚕食她的内心,如今那段经历差不多淡忘了,但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个自己,胆怯又爱哭的自己,害怕自己会随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被人遗忘,就像妈妈那样,连睡觉的时候也要开着灯,否则就会害怕。

后来发生了什么顾秋绵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次约定好的出走并没有成功,或者说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那天夜里她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在秋千上缓缓摇晃着,可她期盼的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原来并不会有人寻找她,别说天涯海角,连一个小小的公园都没有去找,过家家时说的话终归是一场过家家。

他们从此失去了联系。

那段时间她有写日记的习惯,把开心的事和伤心的事都写下来,老师说就会变得坚强一些,而日记的结尾就是以这件事告终,这次回来她本想翻开看看,可那本日记早已找不到了,这么久过去了,甚至忘了最后一句话写了什么。

是「我恨你」?还是「我讨厌你」?

那时候的确很难过吧,酸涩的液体充满了胸腔,她反而没有再哭。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还存在着一段截然相反的记忆,忘了具体的年月,那个自己并不爱哭,更没有什么玩伴,而是站在一个阴冷的角落,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大雪、山洞、枪响————还有脖子上的淤痕,她好像前一刻还在阳光灿烂的上午做着游戏,后一刻就回到了一个凛冽的冬日,好像上一刻还在牵着男孩的衣角在游乐园里气喘吁吁地奔跑,下一刻又在一个山洞里尖叫着对他大喊:「你疯了,不要!」

可自己到底是在阻止什么?恳求他不要抛下自己?

但失约的人是对方不是自己,只是一个童年时的玩伴而已,算不上什么不可或缺的人,又为什么总是在梦中惊醒?

难道是因为再一次回到了省城的缘故?

顾秋绵闭上眼睛,也许真的是这样。正是因为她再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那些想要忘记的记忆再度复苏,如星星点点的蚂蚁涌出洞穴。

她从小岛上再度回到了省城,也就代表着他们相隔的距离不再是数百公里,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她也不再是那个总会哭鼻子的女孩。

也许某一天走在城市的街头,天空飘起细雪,天色是阴沉的,汽车的大灯笔直而明亮,咖啡厅里飘出温暖的香气,明亮橱窗里的八音盒叮叮作响,她募然回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就站在街的拐角,然后————

顾秋绵也不知道然后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一回来就急着去调查他的下落,这些天她走遍了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在偌大的城市里将曾经活动的范围画出了一个圆圈,又一步推测出他的情况,既然他们是同龄人,如果自己是即将毕业的年纪,那对方也是如此。

所以她没有选家门口的中学,而是选择了另一所学校,那个长大的男孩也许就在校园里,读书、打球,或是和从前一样托着脸发呆。

她会在对方猝不及防之际以最惊艳的样子忽然出现,微笑着聊起那段记忆,又在对方嘴巴大张的时候,冷冷地瞥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去。

这算不上报复什么,只是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掉。

是赌气么?顾秋绵不由想,还是为了听他说一句道歉?又或者是想证明什么?那个当年总是缠着你的女孩已经变成了你无法想像的样子。

但心里也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这么幼稚,可能对方早就将你忘了。

何况对方也许早就搬走了,他们当年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又怎么会如此顺利地在城市里找到一个人?

「小姐,到了。」

这时候司机低声提醒道。

眼下正是人最多的时候,校门口学生们来来往往。

顾秋绵静静地低下头,她的手心里躺着一根崭新的唇彩,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在不争气地跳动着,仿佛要逃出这具身体。

那就见一见吧。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对着那漆黑如胶片的车窗涂上唇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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