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绵言简意赅:「就是小时候的我。」
「小时候————」张述桐感觉大脑嗡地一下,「她现在在哪?你们两个就在一起?我现在就过去找你们————」
「她已经消失了。」
张述桐举着手机的手愣在了耳边。
「消————」他难以置信道,「消失?」
「没错,就是消失,而且是我亲眼看着她消失不见。」顾秋绵语气冷静,「先听我说,我好像弄明白问题出在哪了,是她的时空正在融入我们的时空,可一个时空里不应该出现两个我,所以在我与她「接触」以后,那个孩子的身体就在一点点消失————」
「等等,什么叫融入我们的时空?」张述桐的大脑更加乱了,「你确定她不是用了某一只狐狸?」
「什么狐狸,就是你————哎呀,你忘了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平行宇宙!」
「可是————」张述桐被噎了一下,天知道那个概念就是他随口从漫画里举的例子,6C
你怎么确定是平行宇宙的?」
「当然是另一个我说的,」顾秋绵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了解的事情比我们想像中多得多,不要忘了那个时空的我是一直是狐狸的眷族,你猜我为什么这么早和你打电话?因为根本不是我找到了她,而是她今早主动找回了家里、找到了我!」
不等张述桐做出反应,顾秋绵的语气忽然一凝:「可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那个孩子在消失前留给我一句话,是你把原因搞反了,不是因为我来到这里,这个世界才会出现两个顾秋绵。记住,我来到这里,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张述桐闻言一怔,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而下,一股淡淡的寒意袭上后背:「那真正的顺序其实是————」
「有人觉得这个世界还存在着另一个顾秋绵」。」电话那头,顾秋绵将嗓音放得很轻,「所以她应运而生。」
2月14日。
早晨7点整。
肯德基内。
十分钟前他们在这里汇合,可早餐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选在肯德基见面不过——是因为它是附近唯一能谈事情的地方。
彼时餐厅里人不算多,沉默在餐桌上蔓延着,顾秋绵侧脸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涂着唇彩,看得出她出门时走得够急,连妆都忘了化。
「先吃饭啊,」她随意地指指餐盘,「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
张述桐出神地看着面前的纸碗,碗里的粥早已放凉了,他却迟迟没有送入嘴里。
一团乱麻应该是最恰当的形容,一时间就连困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怎么也没想到出问题的不是顾秋绵,而是自己。
「可是————是不是太乱来了,」张述桐半晌才问,「就因为我觉得有两个顾秋绵,就真的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们的时空本该是平行的,互不干涉,也永远都不会相交,但由于某个人的缘故呢,它们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了,看——」
说着她撕开一包炼奶,倒入了咖啡里,纯白与深黑的液体很快相融,变为了棕色:「那个孩子说,昨晚她只是往常那样去了公园,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出去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副样子。问题就出在你们相遇的那一瞬,可能是她来到了这个时空,也可能是你无意中去往了她的时空,这么解释很容易就能接受吧。」
「怎么可能容易接受,」张述桐头疼道,「那岂不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
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多了这种能力。回溯还没消失多久,就来了一个新的,这算什么?言出法随么?
张述桐只知道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这条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时间线,在他本以为很牢固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裂纹。
而且就在复苏事件的几天后,就在——2月14号这一天。
他暗骂一句该死,还记得有个词叫做墨菲定律,越是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顾秋绵却奇怪道:「你不是和我说过么?当初在通道」里,那条蛇说,你身上其实还有一部分能力。」
张述桐沉默了半响:「你是说,神明的力量?」
「谁知道呢————好难喝。」顾秋绵忽然撇撇嘴,将咖啡向外一推,换了皮蛋瘦肉粥回来,「勺子。」
她轻轻踢了张述桐一下。
张述桐后知后觉地将勺子递过去,顾秋绵才说:「这么看其实也蛮简单的,就是你忘不掉的事情太多了,各种各样的时间线,以至于到了影响现实的程度,这一次是顾秋绵,下一次说不定是别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其他时间线的我————等等,我好像有一个猜测,」她又用鞋尖轻轻碰碰张述桐的裤腿,「你这人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呀?」张述桐太阳穴猛地一跳,忽然想到了什么。
「真在想?」顾秋绵红唇微张。
「————没有。」
「没有?」
「我想说没有,可事实是————」张述桐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如果我真的想过,所有我见过的顾秋绵————都有可能出现?」
从冷血线算起,不,说不定要从最初的时间线算起,他也数不清自己「碰到」过多少个顾秋绵,八九岁的、十六岁的,还有二十四岁的————
只是想想他就觉得脑袋快炸开了,一只手数的过来吗?好像也不对,张述桐忽然想起路青怜的话,如果说每个时空应该只能存在一个人,那个小时候的顾秋绵才会消失不见,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那些人还会消失么?如果答案是「会」,下一次消失的又会是谁?真的可以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准确无误地送回去吗?
下一次消失的有没有可能是面前的顾秋绵?
张述桐下意识朝顾秋绵看去,可顾秋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而后点了点头。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她忽然郑重起来,嗓音也冷了一些,像是回到了二十四的样子:「为什么你看到的会是我,而不是其他人,要知道跨越时空本该不会发生。你听说过锚点?假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空有一个锚点,它确保你不会消失,可现在的我们,真的还有锚点么?换句话说————」
顾秋绵朝着落地窗轻轻呵了口气,凝视着自己的倒影,玻璃被清晨的曦光铺满,上面的女孩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我的存在本就是不稳定的。」
张述桐无声地张了张嘴,顾秋绵却嫣然一笑:「从网上搜的,听起来很像样吧。」
「你是说————锚点?」
「嗯哼。其实还搜到了另一种很唬人的说法,叫什么薛丁格的猫,不过现在的情况好像很难用它解释————」
「可是那种说法本质上不算错。」张述桐紧皱眉头。
顾秋绵的猜测没准是对的,她曾是回溯者、曾跨越过一个个时空,就连现在的世界也是回溯后换来的,可如果是这样,她是否会在某一天从自己眼前消失掉?张述桐忽然觉得心脏猛地一跳,该死,才说过那个老毛病已经好了,可就在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之际,一道淡淡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不过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很简单的办法。」
张述桐猛地抬起头。
只见顾秋绵翘起双腿,一字一句:「把她们全部忘掉就好了。
「她————们?」
「就是那几个麻烦的女人,」她掰着纤细的手指,一个个数着,「爱哭鼻子的那个,喜欢闹别扭的那个,总是逞强的那个,还有骗了你、把你留在防空洞的那个————应该就这些了吧?」
张述桐险些想问一句那几个麻烦的女人不都是你自己,可是这时候没有睡醒的人也该知道点点头。
顾秋绵支起下巴,俯视着张述桐的脸:「难道不是?既然问题的根源出在你身上,从今天开始,就把她们通通忘掉,也把从前那些不好的事情通通忘掉,这样时空之间就不会再度交集了,特别简单,对不对?」
「这样就可以?」
「这样就可以。当然你也需要多向自己做些心理暗示,现在生活的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现在在你面前的顾秋绵就是唯一的顾秋绵,忘掉公园忘掉游乐场也忘掉摩天轮,」顾秋绵打了个响指,「完美。」
张述桐没好意思告诉顾秋绵,其实凌晨还数了三十只顾秋绵羊。
不过他觉得这个办法不是没有道理,转念想想,昨晚「发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自己不就是在寻找秋千、一边在脑海中想着那条青梅竹马的时间线?
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这么多事情都走过来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最好的时间线,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保险起见,张述桐还是问:「明天我去找个心理医生?」
顾秋绵嗤笑一声:「心理医生,要他们做什么?」说完她将勺子重重拍在餐盘里,「走了。」
「等等,去哪?」张述桐连忙将咖啡一饮而尽。
「治病。」
「可今天是————」
「不耽误。」
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张述桐的意思,只能看到她转身时裙摆也跟着凌厉地一甩。
顾秋绵回眸一瞥:「说得谁不会治你那个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