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爪峡谷外的平原战场,又经历了残酷的一天洗礼。
夏日的太阳炙烤大地,如今战场上有着更加炙热的东西。
硝烟、鲜血,以及某种积蓄已久的、令人窒息的躁动。
这片平原太开阔了,开阔到一眼就能看到敌人的阵地,当初三大部落联手,将人族部队围堵在这片无险可守之地时,兽人们觉得胜利已经唾手可得,兴奋的嚎叫响彻平原。
此前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憎恨。
憎恨起了这片平坦的,毫无掩体的,一眼就能望到地平线尽头的平原。
这是热武器的屠戮场。
如今兽人的打法充满了悲壮的味道,白天,为了给坑道挖掘提供掩护,他们会安排一部分部队,发起决死的冲锋。
兽人们现在都学乖了。
无数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教训,让他们学会了许多战场技巧,这些悍勇的兽人战士彼此之间拉开了十几米,甚至几十米的距离,有的架着“V”字型重盾,靠着防御硬往上顶;有的则是干脆连皮甲都脱了,全靠敏捷在战场上蛇皮走位;还有的贴在地上一路爬行,扭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印迹……
对了,还没忘了撒烟雾,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攒了多少年的兽粪……
你别说,要炮中这样的单位,还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当然,这帮战士运气再好,冲到重机枪的射程范围内,也就到头了。
撕布机一响,游戏结束。
所以,每到这个位置点,兽人就会开始表演急停转身、侧向翻滚,弧形转向,左右移动,前后摇摆,甚至向后进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娴熟无比,看起来没少排练的样子。
兽人大本营也默许了这种行为,能够冲到瀚海枪线边缘的战士,已经是部落中最勇猛的战士了,反正目标是为了掩护土木挖坑作业,差不多,该退就退吧。
于是,这场进攻,诡异的变成了一场折返跑。
兽人乌央乌央的冲上来,当抵达那道虽然看不见,但是大家都印象深刻,刻骨铭心的“斩杀线”的时候,踩线,转身,加速逃命。
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依然难免会丢下一部分尸体。
来自于瀚海野战军一方零零星星的炮击,以及一部分远程狙击手的点名。
在战场上射击烟雾掩护中狂奔的移动靶,一段时间下来,瀚海领的狙击手们技术水平得到了显著的进步。
都是拿子弹和兽人喂出来的啊!
东南西北一通乱糟糟的冲锋,然后乱糟糟的撤退,留下满地的黑烟,和零星的尸体。
每日午饭前后,是战场上难得的宁静时刻,双方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休战默契。
在这段时间内,兽人不冲锋,不挖坑,至少不明着朝地面上撒土;人族则是不开炮,不投弹。
双方士兵各自缩回战壕或掩体,吃饭喝水上厕所,同时派出小队,默默收拾各自控制区内的兽人尸体。
吃完喝完,继续这场我跑你射的游戏。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地表上,兽人的明壕被炸塌了又挖,挖了又塌,在那些明壕的最前端,已经被炸毁了不知道多少回,以至于不得已分出了若干个新坑道,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蜿蜒爬行。
但,始终难以真正靠近瀚海的核心阵地。
兽人也不是很着急,他们主要是为了掩护地下的暗壕。
野战军这边,揣着明白装糊涂,只不过把拉回来的尸体,越来越多的埋到了与暗壕地道相对应的方向。
夏日的阳光逐渐炽烈,空气中的紧张气息一日强过一日,一股强烈的,压抑到窒息的感觉笼罩在战场上空,让双方都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土壤中的虫子都感受到了这份躁动,开始各种向着场外逃离。
第三天午后,积聚到顶点的压抑,终于被一声撕裂苍穹的惊雷炸开,这股长久的憋屈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点。
下雨了!
天空如同被泼上了一层重墨,黑压压的云层当头一罩,瞬间吞噬了天光,白昼在几分钟内沦陷为一片昏暗。
随后短短十几秒之后,雨水就这么洒了下来。
没有淅淅沥沥的前奏,而是直接扯开了天河的口子,沉重的雨珠连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灰白色巨幕,在一声接一声沉郁的闷雷声中,狠狠地砸向这片早被血与火浸透的平原。
战场上的能见度暴跌,地平线骤然消失,天空和大地被雨水缝合起来,世界只剩下眼前几十米,甚至十几米的混沌。
刚才还能清晰分辨的兽人散兵线、焦黑的弹坑、扭曲的战壕,统统被笼罩在这片狂暴的雨幕里。兽粪燃起的黑烟起初还想挣扎,在雨幕中扭动了几下,但很快就被蛮横的水流彻底扑灭。
野战军第一时间打出了照明弹,但只能照亮很小一片模糊晃动的区域。
“敌人大规模出动了!”
雷达部队发出了急促的警告,兽人蓄谋已久,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战场环境特别适合突击,又或许是觉得雨水可以让瀚海部队的热武器变得没那么好用,总之,兽人发动了自开战以来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围攻。
大量的兽人,从那道被他们当做出击阵地的横向壕沟内涌出,嗷嗷叫着扑向前方。
在它们的对面,野战军指挥部对此早就做好了准备。
虽然蓝星的天气预报不够准,但那是变量实在太多了,这边人工降雨,那边机撒驱云,别说气象局了,就算是神话中的施雨龙王来了,都会跟遇到了魏征似的摸不着头脑。
我的云呢?我辛辛苦苦调过来的那么一大片雨云呢?被谁偷了?
反倒是在繁星世界,虽然没有卫星,只能凭借飞艇加地面观测等相对粗糙的方式,但准确度比蓝星居然还要高上一些。
马卡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场雨,也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全体注意!按第三套应对方案执行!”
“炮兵覆盖式射击,给老子砸!前线所有火力点,取消弹药限制,自由开火,坚决打退敌人!”
“刀盾兵进散兵坑!预备队检查装备,进入临战状态!”
野战军阵地立刻秩序井然的滚动起来。
瀚海野战军的战壕,在主壕沟体系之外,还包括了机枪掩体,步枪掩体,射击工事,散兵坑,观察所,屯兵洞等等,是一条完备的防御体系。
结合本地实际,在火力掩体和掩体之间,还配备了专门负责冷兵器格斗的刀盾兵。
这些家伙以身材高大,身强体壮的兽人大兵为主,他们每三名为一个小队,卡在两处火力防线的中间位置,一旦敌人突入战壕,他们就得拿自己顶上去,掩护身后的热武器部队撤离。
在这样的暴雨之下,他们的盔甲一瞬间就被冲刷的干干净净,水线从头顶淋到脚下,湿透的内甲贴在身上,露出了甲片连接处棱角分明的肌肉。
身后是重炮的轰鸣,身前是机枪的嘶吼,远方是兽人的嚎叫,近处是砰砰的心跳和粗壮的呼吸,而这些声音,都被似乎永无止境的哗哗啦啦的雨声吞没,碾平!
这一场仗,双方打的都很挣扎。
瀚海领主要受困于视线,炮兵部队还略好一些,他们本来就是主要依靠雷达和定位发动攻击,但是前线的重机枪和自动步枪,就只能进入了盲打状态。
机枪掩体还得注意挡雨,毕竟如果雨水渗入自动机,很大可能会导致性能下降,甚至触发故障。
至于狙击手,再高的倍镜也无法让他们捕捉到敌人的身影。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野战军极其难受。
而兽人的冲锋部队,则是受到了场地的严重影响。
这可不是水泥地面,大雨一滚,泥土就活了过来。
原本干涸板结、浸透血污的土地,急速软化、膨胀,变成贪婪的棕色污泥。
雨水汇成一道道横流,在战场上肆意冲撞出新的沟渠,从一个弹坑流到另一个弹坑,奔跑的兽人一脚深一脚浅,或者两脚都深,踩的水花四溅,每一步都带起大量的泥浆。
泥泞大大减缓了他们的速度,不断有兽人在战场上滑倒,艰难爬起,再滑倒,再爬起……
战场似乎突然换了一个规则。
终于,兽人冲锋部队跌跌撞撞,借着这场暴雨的掩护,撕开了外围铁丝网,踏过了陷马坑,一度冲锋到了距离瀚海领前线战壕只有五六百米的位置。
人族阵地,近在眼前。
但这里布设的地雷阵,成为了他们无法逾越的天堑。
第一枚地雷爆炸时,宛如一枚在水中闷响的哑炮,脚下传来剧烈的震颤,空中膨胀开橘红色的火光。
一瞬间,破碎的肢体和泥浆被高高抛起,又迅速坠落入污泥之中。
兽人们似乎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们红着眼睛,几乎是以一种殉道般的狂热,继续向前踏去。
砰!砰!砰砰砰!
爆炸声开始连成一片,大地在脚下痛苦的痉挛。
这里有强力的人员杀伤地雷,有对付重甲的反坦克雷,有蹦到半空再凌空爆炸的跳雷,还有不需要踩中,只要生物靠近就会自动索敌的传感器地雷。
当然,也少不了好用的阔剑。
泥浆、碎肉、断裂的武器和焦黑的土块,在连绵的火光中不断被掀起,兽人的队列中绽开一朵朵艳丽的“泥血之花”。
而在地雷的火光和响声指引下,重机枪总算精确找到了目标。
数百架钢铁撕布机同时咆哮,子弹组成的火鞭在雨幕中来回抽打、扫荡,瓢泼的雨水未能冷却枪管的炽热,白色的蒸汽从射孔和枪身四周嗤嗤冒起,又被更多的雨水压下,形成一团团模糊的雾霭。
兽人的第一波冲锋,终究还是以彻底失败而告终。
暴雨无法冷却这工业时代的杀戮热情,这是跨越时代的热力学,对血肉之躯最不讲道理的清除。
勇气与血肉,终有其无法逾越的极限。
而随着第一波暴雨泼洒完毕,雨势渐弱,天空似乎稍稍清朗了一些,云层中也露出了几道缝隙。
可见度提升之后,兽人的第二波,第三波冲锋,一波比一波更显颓势,第三批次甚至连地雷阵都没能触发。
一直在指挥所来回打转,都快把自己转吐了的马卡加司令官,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半人马重重地坐回那张特制的高背椅上,发出吱呀一声响,随即习惯性地用右后蹄翘起了二郎腿。
抓起手边那个印着红色东夏纪念文字的搪瓷茶杯,仰头将里面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连带泡发的茶叶也嚼了几下,咕咚一声吞进肚子。
卫兵给续着茶水,卡加晃了晃雪白的牙齿,把茶叶嚼了嚼,就这么吞进了肚子里。
就在司令官惬意的微微眯起眼睛的时候,地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不是爆炸,不是炮击,而是一种源自地底深层的巨力,仿佛大地在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下方揉捏、推挤。
指挥所里的沙盘模型簌簌抖动,水杯零七碎八的翻倒,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淋湿了马卡加的绿色军装。
“什么情况——”
卡加蹦了起来,冲到观察孔前,透过雨幕向前望去。
大地又活了。
第一道战壕前方,仿佛沉睡的巨兽拱起脊背,又像发酵的面团急速膨胀,一片宽阔的土地猛地向上隆起,带着地上的浊流和污泥一起攀升。
如同是在瞬间完成了一场持续千万年的造山运动,一座高近六米、宽逾三百米的土石之山,在十几秒内拔地而起!
宽厚的山脊撕裂雨幕,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大段第一线的战壕,其隆起的边缘甚至直接探进了人族的防线。
一段将近五十米长的战壕,连同里面的机枪掩体和屯兵洞,被突然抬升、扭转!木质的支撑柱噼啪折断,工事上的沙袋坍塌滑落,里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翻滚的土石裹挟着抬向空中。
“高阶土系魔法!”
“敌人有大魔法师!!!”
“草!”
马卡加瞬间想明白了,敌人的这些来来回回的布置,包括地底坑洞的挖掘,并不是指望直接用壕沟冲击野战军的防线,而是为了给他们的魔法师创造行动条件。
它们甚至等到了这场雨,用大量兽人部队的围攻,掩护这些魔法师悄悄从地道前进,并抵达了施法距离。
然后,当这座土系魔法的山体屏障竖起来,兽人的大兵就可以从容的利用这个掩体,肆无忌惮的朝本方靠近。
能进行这种法术释放的,需要好几位大魔法师,甚至是一整个魔法军团。
兽人只有萨满和巫医,从来没有魔法师,一个都没有!
那个隐藏在背后的瀚海的敌人,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确切的说,这道山脉对瀚海野战军的伤害并不强,但是,它粗糙的斜坡形成了一道厚实无比的城墙,将瀚海阵地的弹流射击路线彻底隔绝。
而在“山”的背面,靠近兽人阵地的那一侧,黑压压的兽人部队,正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从壕沟、从新出现的地下坑道,疯狂涌出!
不再是之前零散的、拉长距离的散兵线,而是密集的、狂暴的冲锋集团,他们就这么在山体的掩护下,不需要举盾也不需要走位,一路狂奔冲向人族的战壕。
在他们这条冲锋路线的两侧,甚至还在不断隆起新的土坡,形成侧翼的防护。
土山两侧的机枪阵地第一时间转向攻击,炮兵也在疯狂的调转方向,但是,时间太短,射界太窄了……
“草他奶奶的!”
马卡加狂暴的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口,拳头狠狠砸在包着钢板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命令:所有火力,延伸射击,全力清理战场!”
“炮兵,集中轰击山体后方敌人集结区域,用最大射速,延缓敌人的冲击速度!”
“预备队,全体压上,堵住缺口!无人机集群,起飞引导炮火,给我盯死山后!必要时发动对敌自爆轰炸!”
“刀盾兵,准备接敌白刃战!”
马卡加一边发出指令,一边极速的拉着侦查无人机的视角。
他看到了本方火力几乎完全被阻隔,看到了预备队正在快速的从交通壕向前狂奔,看到了大群的无人机从本方阵地上起飞,而敌人,距离土山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然后,他从无人机中撇到了那个胖乎乎的身影。
亡灵法师加入战场。
额,马卡加忽然想起,那座隆起土山原本的位置,本来就设置了好几个埋尸坑,现在被这么一顶起来,相当于把地面给翻了一遍,也就是说……
在那座刚刚隆起、还散发着新鲜泥土味的土山“山顶”以及侧坡面上,泥土突然开始不正常地翻动。
不是雨水冲刷,也不是大地震动,而是……从内部被拱开。
一只惨白的、沾满泥污的骨爪,率先刺破了土层,伸向了灰暗的天空。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土山之上,忽然伸出了一片骨爪构成的丛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