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长长的土山,从前任兽人的埋骨之所,又成了现任兽人的埋骨之所。
兽人的前锋部队一度越过了最高峰的山头,距离冲进敌人的战壕,只剩下一步之遥,但是,他们终究没能越过去。
只差一步,最后一步。
然而,这一步,宛如天堑。
炮火截断了他们的后援,能够冲过暗壕出口到土山战场之间这条血色大道的兽人,十不存一。
侥幸冲上山头的兽人,被骷髅们无尽消耗着,大半倒在了土山的坡面上,最终能杀过去的,都是兽人图腾级别以上的强力将领,精英队长。
兽人的血脉级,图腾级,兽魂级,虽然不完全对应,但约莫可以理解为人类战士的一转二转三转,从纯粹的力量角度上,甚至比人类的同级别还要强上一筹。
图腾级的兽人,除非像倒霉的鲁尔格一样被刚好戳中要害,不然,凭借他们的肌肉强度和本体防护,这些骷髅对他们造成的伤害还是相当有限。
已经杀疯了的血疤·拉格,第一个冲过了土山的山头。
这位裂爪部落的熊族万夫长,全身厚重的板甲已被骨渣和黑血糊满,看起来相当狰狞,但受的都是皮外伤,并不算重。
但长时间的激战,到底是给他带来了体力上的极大损耗,拉格剧烈的喘着粗气,呼吸中似乎感到了肺部超负荷之后火辣辣的疼痛。
身后的坡面上,是跟着冲上来的兽人战士,稀稀拉拉,三三两两。
身前的山头下,是被严重扭曲的战壕,人族阵地上的沙袋、屏障、隔板、物资包、弹药箱等等乱七八糟的散落着,还有不少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绞在了壕沟间隙中的战士,看样子是已经失去了生命。
然而,兽人终究是来的太晚了。
在短暂的惊惶之后,还能行动的人族战士将负伤的战友拖了回去,退到了第二道战壕的防线之后。
拉格需要面对的,是此刻已经抬起了枪管,对准了山头的高射机枪。
或者应该叫机炮。
瀚海的武器,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显著特点,一部分是高端“进口”货,属于蓝星实验室级别精雕细琢的产品,性能强,精度高,适应性极佳;另一部分则是低端本土产,主打一个因地制宜,能造成啥样就啥样。
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属于武器跟着弹药走,能生产出这种弹药,才能批量生产此类武器。
而现在,为了表达对兽人在这一次战斗中出色表现的感谢,瀚海的阵地上架起的,是全套蓝星进口,自带精准火控的6管25毫米高射机关炮。
在东夏,它一般和战车组合,被统称为625自行高射炮系统。
出膛速度每秒一千一百五十米,最高射速每分钟五千发。
25毫米防空炮的背后,还有三门单管35毫米转膛机关炮,这玩意打起来更是贵得吓人,当然,作战效果也是出类拔萃。
在看到兽人的瞬间,火线就覆盖了山头,空气中响起了一种低沉而恐怖的嗡鸣,像是无数金属蜜蜂在同时振翅。
血疤·拉格是第一个看见那排狰狞炮口的,作为身经百战的图腾级兽人强者,他对危险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在炮管转动的瞬间,他全身的毛发就已炸起,一股冰寒彻骨的死亡预感攫住了心脏。
但他没有停。
也不能停!
身后,好不容易冲过这片白骨泥沼的兽人勇士正在冲锋,或许,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冲进敌人的阵列中,这些远程“魔法枪”就再无用处。
“裂爪万岁!”
拉格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咆哮,全身肌肉贲张,土黄色的图腾纹路自皮肤下亮起,隐约构成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虚影。
双足猛蹬地面,泥浆一片片炸开,兽人万夫长庞大的身躯裹挟着雨水和杀气,直落山头。
然后,他看见了光。
六管25毫米高射机关炮喷吐出持续不断的炽烈火舌,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像是一次小型的雷霆炸响,当它们以每分钟数千发的频率连成一片时,那种声音似乎已超越了听觉的范畴,构成了一堵厚厚的无形屏障。
第一波弹幕如同一面墙壁,横推过山脊上的兽人部队。
拉格首当其冲。
他看不清炮弹,却看得清那些炮弹的轨迹,橙红色的光点连成炽热的线,在灰暗的雨幕中一闪而过,鞭子一样朝着自己卷过来。
他将双锤交叉在胸前,图腾之力催发到极致,巨熊的虚影又粗大了一圈,灌满灵能的肌肉坚如钢铁。
但是没有用。
第一发25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了他左手的战锤。
那柄由部落最好的大匠师用百锻精钢打造、伴随他征战十几年的武器,像一块脆弱的木板般炸开,破片和冲击波将他左臂的臂甲撕碎,小臂骨骼瞬间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紧随其后的几枚炮弹几乎同时击中了他的胸腹,厚重的板甲在专业设计的穿甲弹头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几个硕大的血洞前后贯穿,冲击力甚至将他魁梧的身躯打得向后飞了起来。
拉格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恐慌。
这……是什么力量?
他勉强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喷涌出的、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泉。
巨熊的图腾虚影闪烁了一下,哀鸣般消散。失去了图腾之力的庇护,一发炮弹在空中削飞了拉格的半个头颅。
这位裂爪部落的悍将,曾经随着熊族大军从南到北四处征战,手中挂着无数人族和兽人的亡魂,甚至在上一场白浪滩之战中斩杀了十数名娜迦皇家卫兵的悍将,最终连一声完整的哀鸣都未能发出,就这么像一袋破布般摔落在泥泞中,与无数被他亲手砸碎的、属于族人的白骨混在了一起。
几乎是拉格倒下的同时,右翼的沃里·黑角也迎来了终结时刻。
牛头人万夫长在看到炮口焰光的刹那,就发动了强力防护的种族天赋岩石肌肤,以及摩天岭专属的防御符文山峦庇护,在厚重的板甲之外,覆盖上了一层灰褐色的、坚硬而厚重的灵能光泽。
他放弃了冲锋,将巨大的塔盾重重插入地面,整个人弓步曲身,宽阔的肩膀顶在盾牌后方,试图硬扛过这波毁灭性的打击。
25毫米机关炮在巨盾上打出了一片符文的光焰,35毫米转膛炮立刻就盯上了他。
这种专为对付轻型装甲设计的速射炮,其弹头拥有更佳的穿甲能力和更大的装药量。
连续几发35毫米炮弹击中了塔盾的中心,那面足以抵挡床弩直射的包钢巨盾,像被重锤敲击的玻璃一样,表面那层灵能光泽剧烈闪烁,随即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沃里·黑角闷哼一声,持盾的双臂发出剧烈的颤抖,脚下犁出了两道深沟。
又是一轮35炮的攒射。
塔盾彻底碎裂,一发炮弹穿过盾牌的残骸,钻进了沃里左肩的板甲结合处,岩石肌肤只坚持了一瞬就被洞穿,整条左臂齐肩而断。
牛头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果断放弃了硬抗死守的打算,他迈开脚步,居然还想继续向前。
这是铭刻在摩天岭牛头族兽人骨髓里的倔强。
然后,至少有三发35毫米炮弹同时击中了他的躯干。
岩石光泽彻底熄灭,厚重的板甲被撕裂、掀飞,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胸腔和腹腔。
牛头人大将还算完整的下半身推山倒柱般跪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溅起大片的泥水浪花。
最后一个冲上山头棱线的罗德·铁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因为先前试图在骨海中拉一把重伤的老友鲁尔格,罗德的动作慢了几拍,因此拖在了最后,当他冲上山头的最高点时,映入眼帘的已经是一道道编制成网的火线。
一同出战的三位万夫长,瞬间就没了两个,冰冷而粘稠的绝望弥漫了罗德全身。
能够冲过骨海,冲上山头的,都是兽人之中千里挑一的勇士,但是在这道火网面前,他们是如此的脆弱,这样的不堪一击。
罗德·铁脊掉头就跑。
他得回去!
他得向族长和督军们报告这一切。
这不是什么精心筹划的良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亡陷阱。
这么多兽人一族的大好男儿,冲向的不是胜利,而是敌人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这是那群人族法师卑鄙的阴谋!
这一场突击战打完,兽人的精气神被彻底打垮了。
他们不可谓不勇敢,冲锋时争先恐后,无一迟疑;他们不可谓不坚韧,顶着炮火和骷髅海硬是冲上了山头;他们不可谓不顽强,直到身体被彻底撕碎前,许多战士仍在大步向前。
但是,面对跨越了时代的武器和战术差距,他们比起八里桥畔,那个老大帝国最后的精兵还要绝望。
怎么办?
他们泄愤似的将那群远道而来的,裹着黑袍的神秘谋士和法师绑在了罪孽之柱上。
罪孽之柱是图腾柱的一种,专司罪罚,审判,处决,这玩意由三根扭曲着绞在一起的粗藤绕着一根巨木盘旋而上,藤蔓外皮缀满了弯弯的倒刺。
每一根罪孽之柱的表面,都透着经年累月积攒的黑红色血垢包浆,即便是暴雨的冲刷,也不能让它们失去这种浓烈的颜色。
三个谋士,十六名法师,被粗糙的兽筋和浸湿的皮绳死死捆缚在罪孽之柱上,他们的兜帽大多已被扯掉,露出苍白、惊惶,痛苦的脸庞。
这帮人带来的护卫试图反抗,被狂暴的兽人毫不客气地砸成了肉泥。现在剩下的,都是身体孱弱的人类。
甚至不需要特殊的手法,他们那弱不禁风的外皮就已经被藤蔓的尖刺刺穿,鲜血顺着藤蔓流入图腾柱,又被图腾柱底部的血槽汇聚起来,顺着柱子上的狮尾纹逆流而上,爬到柱子顶端的狮首像上,再次滑落。
如此周而复始,血流越变越粗。
“裂爪”的格玛酋长,面如死灰的站在罪孽之柱前面,通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那个人类的谋士首领。
“说,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你们还有什么阴谋?!”
格玛的愤怒和绝望,无法抑制。
这一仗,裂爪承受了最大的损失。
为了彻底把这支敌军围困住,“裂爪”部落此前一直用族人的生命作为消耗品拖着对手,在这段时间的战场拉锯和挖坑掘进中,也是“裂爪”出动了最多的战兵,损失了最多的族人。
三大兽人部落是有约定的,等全部吃掉了敌人的这支主力部队,反攻回幻焰江南岸,“裂爪”部落将获得足额的补偿,土地,苦工,奴隶,附庸部落,优先让熊族挑选,保证让熊族先补满血。
远景很美好,但这就像吹起的气泡、水中的月轮、图腾的虚像、老板的大饼一样,如此的不堪一触,轻松破碎。
格玛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这群内鬼的身上。
我怎么会昏了头,就这么相信了这群家伙。
那个高瘦的谋士,自称阿什尔顿的男子,脸上早已没了往日那种从容儒雅的风度。
格玛不觉得这是一个真名,不过无所谓,对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份完整的计划,数量不菲的金币,若干特效卷轴,以及一个加强的法师团队。
算是充分表达了诚意。
兽人并不愚蠢,几位酋长连同手下的将军,萨满们,反反复复研究了很多次,都觉得这个方案看起来可行性很高。
更何况,这帮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好人,随便一个千夫长都能嗅出他们身上的那种腐朽味儿,如今到了兽人部落的掌握之中,他们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吧。
可是,格玛终究是被骗了。
三大部落最精锐的部队,可以以一当十的兽人勇士,就这么轻飘飘的葬送在了那个如同饕餮谷口一般的山头后面,除了重伤垂死的“雷霆咆哮”的罗德·铁脊,其他两位万夫长连根毛都没送回来。
这一仗的损失,怕是十年,二十年都养不回来。
而这帮家伙,居然还如此的嘴硬!
阿什尔顿疼得额头冷汗涔涔,脸颊剧烈抽搐,居然还能强撑着努力辩解:“格……格玛酋长……误会,这是误会!我们……我们是一心为了兽人部落的胜利在谋划……”
“噗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打断了阿什尔顿的辩解,这是负责审讯的兽人百夫长毫不犹豫的落下了手中的铁锤。
这粗糙的锤子不是兵器,只是用来固定帐篷桩的工具,一头尖一头平,现在,百夫长用了尖尖的那一头,敲在这位阿什尔顿谋士被强行掰开的手指上,将指骨瞬间敲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
断裂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间钻出来,仿佛睁开了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惶恐的看着这个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世界。
“为了兽人?”
格玛酋长向前踏了一步,暴躁的推开了随从给他撑起的挡雨,任凭雨水顺着铁青的脸颊流淌,或许,这是为了掩饰其中裹着的泪水。
“我也是被人油蒙了心,居然会相信你们这些蛆虫的鬼话!”
“你们的‘妙计’,流干了我们几万勇士的鲜血!”
“敲,给我把他的骨头统统给我敲碎,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人族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遵命!酋长大人!”
行刑百夫长的声音充满了暴戾。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呵斥,用刑,审问,再用刑。
兽人审讯官裂开大嘴,手中的铁锤一次次举起,一次次落下。
从左手手指到右手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肘……受刑者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一截一截被敲成带着些红色的骨渣,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却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那一次次挥舞的铁锤。
事实证明,他们的骨头真的不怎么硬。
被审讯的人族开始胡言乱语,开始语无伦次地诅咒、求饶,开始胡言乱语地供出一些满是漏洞的“同党”和“计划”,这激起了兽人更大的愤怒。
兽人们的脸上带着残忍的,一种渴望见证痛苦的快意,行刑如同变成了一场漫长而庄重的仪式。掌骨、腕骨、尺骨、桡骨……骨头被敲击的声音细密,痛苦惨叫的声音绵长,两相呼应,居然拉出了一种特别的韵律感。
当两条手臂的骨头都被一节节敲成碎片,彻底软塌塌垂落后,兽人开始敲击他的脚踝、胫骨、膝盖……
现场弥漫着失禁的排泄物的骚臭,兽人们的锤子挥舞的更加用力了。
最终,十几份相互矛盾,彼此冲突的口供,摆在了酋长们的面前。
在这样的暴力刑讯之下,这群人族什么都肯招,只不过,如此仓促又伴随着身体的巨大折磨,想要把一个故事编完整,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所有的刑讯逼供,如果没有审讯者的诱导,那大概率会是漏洞百出。
所以,千万别相信那些屈打成招的主使者,某神探不知情,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兽人首领们挑挑拣拣,总算从中选出了几份勉强可以衔接起来,看起来还有那么点模样的口供。
其中表述最完整,逻辑最合理的,正是那位谋士首领阿什尔顿的供述。
果然,有清楚的头脑,到什么地方都能派上用场。
“那些不肯招的,编造谎言的,都杀了吧,脑袋赏给孩子们当球踢!”
“这几个,关起来,别让他们死了,等这里打完了,把他们带回王庭!”
一个老兽人将领有些迟疑的说道:“酋长,酋长大人,我觉得,他们说的,好像还是有许多问题,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
格玛摇了摇头,拦住了老兽人的话头。
他何尝不知道。
不仅他知道,在场的这几位兽人首领,大将,萨满,或多或少都能看明白一些。
额,雷霆崖的这位酋长不好说,牛头人脑子太梗……
但是看明白又能怎么样。
巨大的失败需要一个自我安慰的理由,战士们的哀伤和暴怒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否则,这支军队只怕会立即从内部崩溃。
“真相”,有时候必须让位于“现实”。
命令被迅速执行了下去。
雨夜里,短暂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这些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法师们,变成了一具具破破烂烂的尸体,不久后,一颗颗面目扭曲的人类头颅被赏给了兽人战士们,被他们在泥泞的场地上踢来踢去。
而阿什尔顿等为首的几人,则被简单的用药、包扎之后,如同一摊烂泥一般,扔进了潮湿腥臭的地牢。
大雨一直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雨水冲刷着营地,冲刷着远方那片已恢复寂静的土山战场,也冲刷着罪孽之柱上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痕迹,新鲜的血迹和古老的暗渍缓缓融为一体,露出些妖艳的殷红。
大战后的战场,除了雨声,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