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让三招,实际上,雷奥尼德只让了一招。
不是他耍赖,他觉得是对手有点耍赖,但他不敢说。
双方斗将,正面对决,自然不会有武器的限制,至少在繁星大陆的传统认知里是如此。
你总不能逼着弓手上去跟刀客打近战!
对面那个娇小的身影,掏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武器。
比那个小丫头的身体还长,通体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深灰色,结构看起来相当复杂,雷奥尼德感受到了一阵冷冰冰的危机感。
他原本对自己的防御很有信心。
这位“雷霆咆哮”的大酋长身高两米三五,身材魁梧,全身上下都是金曦以上、卓越级别的装甲,暗金色的板甲上蚀刻着咆哮猛虎的图腾,关节处镶嵌着打磨光滑的鳞甲护片。
在甲胄的表面,还流转着淡淡的萨满符文辉光,那是经过特殊加持的防护道具。
正是凭借这一身足以在万军中冲杀个七进七出的装备,他才能硬扛过瀚海军复合弓阵一轮又一轮疾风骤雨般的集火,只在甲面上留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凹痕。
但是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这是源自虎族骨子里的野兽直觉。
当流霜摆出了远程攻击的架势,雷奥尼德立即谨慎的后退了一段距离,又给自己挂上了几道符文,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微微弓身,屏住呼吸。
做好了全部准备,要硬抗对手的这一次攻击。
他的准备做的不可谓不充分,只不过有一点,流霜手上这玩意,原版在蓝星,就是用来打装甲车和坦克的。
而面对繁星这种存在超级武力的世界,东夏的军工系统又在原来的反器材枪基础上,做了超级加倍。
都不用说枪了,就单单一发QBU100裁决者特供的子弹,全称为分段串联、法阵附魔、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每射出一发,成本价就是七十万东夏元,甚至比某些导弹还要贵。
嗯,只算成本价。这玩意是彻头彻尾的非卖品,军管物资,根本不存在市场价。
扣动一下扳机,就是一辆豪车飞上了天空。
所以,尽管雷奥尼德是平原兽人中有数的强者,尽管他满身重甲,外挂符文,肌肉强度足以经得住攻城锤的直击,但这一枪,也不是他能硬扛得住的。
但是呢,他的这种“让你三招”,以及“打输任你处置”的表态,到底还是救了他一条命。
主要原因是,虎族酋长的这种姿态,这让流霜产生了一些“欺负老实人”的微妙愧疚感。
倒不是因为用枪打他,决斗嘛,怎么可能有枪不用?
流霜甚至想好了,要是第一枪真打不出效果,第二发就是火箭弹,第三发……来个云爆弹!
流霜有点心虚的主要原因是,对方表现的这么实诚,自己却骗了他。
骗了啥呢?
就是刚才雷奥尼德说的那句话——“若是我赢了,你就此退下,以后你们瀚海,再不许进犯我‘雷霆咆哮’的地盘!”
流霜当时接的话是:“若是我赢了呢?”
在战场上所有人的意识中,这默认就是流霜同意了“赢家通吃,输家认命”的赌斗规则,才会直接反问赢了的条件。
而事实上,只有流霜自己清楚,自己是故意略过了正面回应。
她根本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瀚海领的整体战略,绝不可能因为这一场斗将发生任何改变。
如果真的斗将打不赢,她也会继续指挥部队发起进攻,直到占领整个东白鹿平原。
但小丫头到底还是存着些善良,所以,她对雷奥尼德产生了一丢丢的歉意。
不多,就一丢丢。
这份心思,让她在瞄准之后,把枪口微微偏转,没打头,也没打胸口,而是瞄准了“雷霆咆哮”大酋长的左臂。
在雷奥尼德的臂甲上,镶嵌着一面小圆盾,这里可以说是全身仅次于胸甲位置的,防护最厚的位置之一。
在扣动扳机之前,流霜甚至还主动发出了一声提示:“你的左臂,接好了!”
雷奥尼德双眉一锁,微微侧身,将左臂向外张开了一点。
在战场上所有的人看来,这真是一场无比传统的,双方都表现的极有风度的对决。
一个尽显大族酋长气度,站定不动,主动让招;一个不但光明磊落地指明了攻击点,甚至还专挑对方防御最强的非要害位置打。
这绝对是一段足以流传千古的佳话。
当然,后续也一样很有传播效果。
流霜扣下了扳机。
和雷奥尼德预期的不同,没有弓箭离弦的嗡鸣,没有魔法爆发的璀璨,只有一声沉闷、短促、却仿佛能攥住人心脏的巨响——‘砰!’
添加了特种合金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弹头长径比达到了极其夸张的十五比一,这通常是在上百毫米的穿甲炮弹中才有的特殊结构。
弹头内又分了九个不同的冲击段,循环爆发,层层推进。
为了让这个过于细长的弹头结构能在高速旋转和穿透复杂介质时保持稳定、实现最大穿深,每一枚子弹在进入激发槽的一瞬间,都会被枪机内部的微型法阵激活弹头表面附魔的安珀力场之锚。
这种来自繁星大陆的魔法阵技术,能短暂地让弹头处于“绝对稳定”的状态。
同时,在出膛的瞬间,枪管前端预置的符文阵列还会瞬间施加疾风之息和阵法加速,赋予弹头脱离枪口后的二次增速。
在科技和魔法结合的道路上,目前的瀚海领乃至整个东夏,还在“大力出奇迹”的初级摸索阶段,主要方式还是不计成本的强行堆料,力大砖飞,这才是这把QBU100式裁决者如此之重的主要原因。
但别管它重不重,你且看它凶不凶吧。
时间仿佛在子弹触及虎族酋长前的那一瞬被拉长了,雷奥尼德只感觉到手臂微微一震,然后,连疼痛感都没来得及释放,左臂就完全承受了这一次恐怖的重击。
虎族酋长手臂上的外挂符文首先被凿穿,弹头以最纯粹、最蛮横的物理冲击,凿穿了这层能偏转箭矢、削弱魔法的灵能防护。
紧接着是第二段的爆发,负责穿甲的钨芯,在与盾面接触的百万分之一秒内,因巨大的压力和速度,瞬间变形、液化、部分甚至直接汽化,动能完全释放,从而在盾牌表面留下一个微微坍塌的裂隙。
然后,第三穿甲段立即跟上,又来了一次完整的,爆发式的冲击。
裂隙迅速被扩成了大洞。
然后是下一段。
那面陪伴雷奥尼德征战二十余年、挡住过无数刀劈斧凿、甚至硬抗过攻城弩直射的卓越级圆盾,从中心点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呈放射状撕裂。
整个盾面以破洞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迅速崩碎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金属片,四散飞溅!
盾牌穿透之后,轮到了臂甲。
臂甲之后,是雷奥尼德酋长强健的肌肉和骨骼。
再然后,是后侧的臂甲。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从雷奥尼德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炽热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粗暴地贯穿了他的手臂,带走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左臂连同左半侧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向后甩去,眼角余光扫过,一个前后通透的,边缘被高温灼烧得焦黑的血洞,出现在他臂膀的中央。
弹头带着一缕血雾和细微的骨屑,继续向前飞行,完成了对“雷霆咆哮”大酋长手臂的一次完完整整的穿透展示。
再再然后,虽然已经极大降速,但依然余力未绝的弹头,又飞行了一段距离,在酋长身后五百米的位置,串葫芦一样放倒了三名虎族战士。
一个擦过肩头,带飞一片皮肉;一个穿透大腿,留下一个血窟窿;最后一个最倒霉,被击中了腹部,惨叫着倒下。
子弹释放完了全部动能,应该是留在了最后一个兽人的肚子里。
这个兽人也是有福了,就这么接受了来自自家大酋长的一部分身体组织,应该也能算得上“骨肉之情”。
战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呜咽,裹着雷奥尼德粗重的痛苦喘息。
说起来,这长长的一连串动作,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但是,效果足够了!
顾不上手臂传来的剧痛,雷奥尼德·雷霆咆哮第一时间做出了评估。
能够喊出位置,并精准的命中自己手臂上圆盾的中心,对方绝对不存在瞄不准,或者打偏了的可能。
虎族酋长又看了一眼手臂,他毫不怀疑,这古怪的武器,射自己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是绝对的贯穿式打击。
所以,对方绝对是留手了。
自己废了一只胳膊,但事实上,等于捡回了一条命。
往更深的地方想一想,或许,是全族都捡回了剩下的这条命。
而在虎族战士的心中,天塌了。
自己的酋长,无畏的领袖,就这么一次攻击,就直接被打穿了左臂。
还是对方指明了攻击点,做好了全部准备的情况下。
深入骨髓的寒意,爬上每个兽人的脊背。
“酋长!”终于有亲卫反应过来,悲吼一声想要冲上前。
“别过来!”雷奥尼德一声暴喝,强行按住了身后大军的骚动,随后,艰难的做了一个“放下武器”的手势。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伤口处血水汩汩而出,混合着疼痛带来的生理性汗水,瞬间浸湿了雷奥尼德浓密的毛发。
几分钟后,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酋长本人的决断下,战场上的虎族战士,尽管眼中充满了不甘、恐惧和迷茫,还是陆陆续续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雷奥尼德虽然伤的很重,但是这位大酋长还是表现出了极为强悍的作风,简单的把手臂一捆,推开想要搀扶的族人,独自走到高高竖起的部落战旗之下。
他仰头看了一眼金色虎头的旗帜,眼睛中带着些痛惜,不甘,但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用右手抓住旗杆,猛地向下一拉,“雷霆咆哮”部落的大旗缓缓降下,随后这位酋长带着自己的兄弟,孩子,剩下的虎族将领一起,恭恭敬敬的把流霜迎进了虎族的临时大帐。
精灵们检查完现场之后,流霜坐到了那张原本属于雷奥尼德的巨大座椅上。
那椅子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看上去就像是书本上放了一粒葡萄干,流霜稍微有些不自在,不过有希望提前解决这条战线上的敌人,流霜不得不努力的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有气势一些。
只是那对比强烈的尺寸差,让这份努力带上了一丝可爱的倔强。
假如不看她背后那杆不成比例的大枪的话。
精灵的高阶战士环绕在座椅的周围,被卸下了武器的虎族长老们离得远远的,盘腿坐在下面的地面上。
这倒不是对虎族特别优待,而是精灵们独有的小技巧。站着,或者单膝跪地,都很容易瞬间发力发起攻击或闪避。但是盘腿坐,绝对是起身最慢、发力最不方便的坐姿之一,能最大限度地降低突发风险。
场上的气氛有些凝滞,流霜的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不是个擅长政治辞令的人,更习惯直来直往,终于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你们,愿意投降了吗?”
“不不,不是投降……”
雷奥尼德有些激动的抬起上身,这个动作又扯动了他的伤口,疼得他一口白森森的锋利牙齿都龇了出来,额头上瞬间冒出滚滚汗珠。
但他顾不上这些,语气相当急促,生怕引发流霜的误会。
“是,是回归……回归!”
流霜的眼中一片迷茫。
说的这是啥?
雷奥尼德垂下右臂,撑住地面,大口喘息了几下,接着解释道:“伟大的兽神,孕育了诸多的兽人子嗣,我们,我们虎族、豹族、猫族,都是一家,是一条血脉的延伸!”
“我在您这里,感受到了高贵的兽人一族的血脉,是属于猫虎同族的血脉!”
“您就是先祖派来引领我们这一脉的使者,能够回归您至高无上的指引,是‘雷霆咆哮’的莫大荣耀!”
差点宕机的流霜,很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总算捋清了这个老家伙的逻辑。
兽人的图腾崇拜,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叫做兽神崇拜,另一部分叫做先祖崇拜。
兽神,是所有兽人公认的祖先,按照兽人一族口口相传的历史,是兽神从野兽之中,点化出了第一批兽人,让他们脱离了野兽的蒙昧,成为智慧种族的一员,并最终成为了大陆上最强大的族群之一。
不管是虎族猫族,熊族牛族,犬族鼠族,供奉的都是同一个兽神。
而先祖,就是第一批被神明点化之后的兽人前辈。
在这其中,很多兽人之间彼此是认可有深厚的亲属关系的,只不过是在长期的演化过程中,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已,虎族和猫族就是这种情况。
在兽人的传说中,虎族和豹族、猫族,那都是同一个先祖。
狮族除外,在很久以前,狮族的先祖和大家也是混在一起的,但是在狮族成为王族之后,他们的先祖就另立一脉,单独“高贵”起来了。
在这种背景下,相对弱势的猫族,会习惯性的靠向临近的豹族,虎族寻求庇护,而这些大部落也更愿意接纳和自己习性相近,有些血脉关联的种族作为附庸,比如之前的“影爪”,就是“雷霆咆哮”的附庸。
但是呢,虎族要反过来,认猫族当自己的上位亲戚,似乎也不是不行。
毕竟就算在蓝星,也是有着东北金渐层,华南大狸花的说法。
流霜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道:“那……那你们还想围杀我?”
“是我们太愚钝,被蒙蔽了双眼,直到您出手的那一刻,我才感受到了先祖的指引!”
“请您宽恕我的冒犯!”
下面其他的虎族长老们,听着自家族长卑微的言论,虽然心中无限凄凉,但都不约而同的伏下了身子,甚至某些返祖特征明显的,还微微摇起了尾巴。
不管怎么说,向一个兽人血统臣服,在心理上,比向人类臣服,总还是接受度稍微高一些。
至于这血脉是真是假,有多“高等”,胜利者说是,它就是。
更何况,对方那恐怖的实力,本身不就是“高等”最好的证明吗?兽人,终究是崇尚强者的种族。
流霜看着下面黑压压伏倒一片的虎族高层,终于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这是给她,也是给“雷霆咆哮”的虎族兽人们,搭建了一个体面的、符合兽人传统的投降台阶。
年轻的指挥官沉吟了片刻。
速战速决,减少伤亡,完整接收一个大型部落及其附庸的战争潜力,这符合瀚海领的最大利益。
至于名义上是“投降”还是“认祖归宗”,后续如何处置,交给陈默去头疼吧。
就这样,在这么一场仓促的,略显荒诞的“认亲”仪式之后,“雷霆咆哮”及其麾下的附庸种族,率先整体完成了改旗易帜。
东白鹿平原的西线战事,就此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