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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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联盟尊贵的小殿下流霜,于西线以一场近乎荒诞的“认亲”,处置完了“雷霆咆哮”的同时,东线的战斗,才刚刚开打。
两边的进度差的有点多。
原因倒是不复杂,一来是西线的“雷霆咆哮”比较凶,主动出击埋伏,大大缩短了双方的接触时间,而东线的“摩天岭”这帮牛头人则是中规中矩,守的四平八稳。
二来,则是东线的瀚海部队,本身实力也相对较弱一些,所以,走得比较谨慎。
额,也不能说弱,准确的说,应该是比较传统。
举旗出营,击鼓进军,沿途再三整队,走走停停。
东路军的核心部队,是携带热兵器的野战军第五旅,这是瀚海领扩编之后的新番号,虽然从原来的老三旅抽调了不少军官搭起了骨架,但战士基本都是新兵。
尽管能编组出战,证明训练大纲执行的相当不错,终究还是缺了点实战经验。
战场上的那股彪悍之气,得真刀真枪的拿鲜血喂出来。
反过来,为了护卫好这支携枪带炮的轴心部队,东路军的冷兵器部队是最强的一支,由加仑军长指挥,原锆石领降将降军整编出的国防军第一军。
本就是绿松王国的精锐部队,现在又经过了瀚海的思想教育和装备加成,整一个盔明甲亮,矛戟森森。
尤其是加仑麾下的骑兵,行进时那股姿态和气势,一看就是打老了骑战的部队,骑手身形随着马背微微起伏,节奏中带着种独特的韵律感。
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感觉,硬靠练,是练不出那股味儿来的。
然后,东路军中还有一块庞大而臃肿的部分,就是溪月十三部凑出来的那支“联军”。
这就很一言难尽了。
一万六千人,分属十三个部落,出于对主席的尊重,各部倒是不敢派些垃圾过来敷衍了事,至少都是族中水平中上的部队,但是这一混编起来,那草台班子的底色就遮不住了。
旗帜花花绿绿,色彩斑斓,从靛蓝到橘红,从绣着狼头到插着鹰羽,在风里扑棱棱乱飘,像是进了一个刚刚被掀了货架的布料坊。
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短刀挨着长矛,战斧靠着大锤,背弓的、举盾的、无盔的、带甲的,甚至还有一些家伙扛着造型古怪的异形长兵,刃口弯弯绕绕,枝节横生,就连军事资料储备足够丰富的瀚海军械处,都查不清这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部队行进时也毫无章法,各部的喧哗声、吆喝声、笑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作一团,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马前卒多次强调纪律,于是几个部落派来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边缘来回驰骋,总算勉强整顿了些许,但与其说是在维持秩序,更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威风。
马蹄扬起的尘土,惹得后边的步兵一阵骂骂咧咧。
马前卒看着身后这支“杂牌军”,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这家伙作为半人马中的新秀军官,打仗的风格向来是“快、准、狠”,可这次,陈默把他放在东线,给他的任务却是“稳”。
“你那边,急不得。”
参谋部的军官私底下跟他沟通的很明白,瀚海领的热武器部队就这么多,马卡加带走了最精锐的主力,剩下的,肯定要优先保障陈默亲自率领的中路军。
而西线,流霜副总指挥带的部队,虽然火力偏弱一些,但是精灵大军可全在他们的小殿下身边。
东线能够派过来一个满编的野战军旅,这已经是陈默领主额外照顾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所谓三路齐头并进,实际上相当于是两大人带着个小孩子。
这种情况下,马前卒就算立功再心切,也不得不把速度压的慢一些,再慢一些,重点清缴沿途的中小部落势力,同时一边走一边整训部队。
七月末,东路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标,牛头人部落的核心领地——摩天岭。
摩天岭,名副其实。
在大平原之上,高山就是最重的战略要地,在白鹿平原更是如此,只有实力雄厚的大部落,才有资格占据高山作为据点。
摩天岭的高度,在整个白鹿平原傲视群雄。
眼前是一片陡然拔起的灰褐色岩山,岩石裸露,植被稀疏,宛如一头匍匐的蛮荒巨兽,将其嶙峋的脊背赤裸裸地袒露在苍穹之下。
山势相当险峻,上山的路是牛头人一族耗费数百年时光,用一块块粗糙厚重的岩石垒砌出来的,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沿着三十五度到四十五度不等的斜坡,扭曲着向上蜿蜒爬升。
此刻,这些蜿蜒的石阶路上,已经架起了层层厚重的原木栅栏,粗大的木桩深深砸进石缝里,缝隙中探出削尖的拒马桩头。
山腰往上,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洞穴和依山搭建的木屋,牛头人特有的长角图腾旗,在从山脚到山顶的各处岩台上随风摆动。
当然,牛头人可不会全员缩上山,岩山硬是硬,但是提供不了水源补给。
所以,依托两处低矮的前沿山头,一左一右,“摩天岭”在山脚立下了两座拱卫主峰的据点,放下了精兵驻守。
和另外两个大族不同,牛头人一族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厚重”。
他们平均身高超过两米二,肩宽背阔,脖颈粗短,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堵肌肉垒成的墙。
主力部队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板甲,甲片明显是手工锻打,表面带着粗糙的锤痕,乌光沉沉。
主力部队的两肩甲胄上,还铸有向上扬起的、长达尺余的金属撞角,角尖磨得发亮,在阳光下看起来相当扎眼。
牛头人有角,但是在战场上,他们基本不用。
角作为“第二性特征”,牛族一向比较爱惜,拿来当武器太容易折了,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把脑袋对着敌人伸过去这招实在是……太蠢了点。
蓝星的现代搏击,拳打脚踢,膝撞肘击,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就算脑壳再硬,也没有谁拿头槌当主要攻击手段的,毕竟一头撞过去,人家锁你咽喉割你脖子,那可太顺手了。
于是,肩膀上的撞角,就是牛头人一族在直立行走之后的头角替代品,实用并不怎么实用,但牛头族喜欢。
只有真正的战场功勋老兵,才能装上这一对威风凛凛的撞角。
牛族的武器也很重,长柄战斧的斧面大如车轮,巨型重锤的锤头堪比石磙,双手大剑的剑身好似门板,至于盾牌,则清一色是近乎等身高的长方形塔盾,底部有撑脚,边缘包铁皮,立在地上就像半截城墙。
还有那些看起来和人族战士腰身差不多粗的图腾柱,这么被轰一下,重甲战士也吃不消。
而让瀚海领的军官们印象最深刻的,是牛族队列的齐整。
这些大个兽人列阵的时候,就那么一排排的站立着,远远看去像是扎根在大地上的铁桩子,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瀚海领最新版的《繁星兽人族群军事特征精讲》教材里,对不同类别的兽人战斗特点有过清晰的总结,从整体上看,类似于熊族、虎族这一类大型进攻型兽人,一般都不怎么擅长队列。
反而是大型防御型兽人如牛族,或者小型进攻型兽人如犬族,在队列整合,协同作战这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
至于小型防御型兽人,鼠族兔族之类,就算排好了队列,也是一捅就炸窝,组织性较差,没有督战队很难打拉锯战。
素未谋面的某位蓝星动物学专家还特地注明——虽然兽人一族在长期的进化中,展现了与其原始野兽习性显著的差异,但至少在当前阶段,其前身的种群是否群居,协作特性如何,依然可以作为判断其军事组织度高低的重要参考依据。
从这一点上,“摩天岭”在东白鹿平原的兽人上三族之中,组织度是拉的最满的。
马前卒放下望远镜,转向一旁那个大个,仰头问道:“老牛,你要不要先劝一劝?还是……”
旁边站着的正是刘载岳,出身“摩天岭”的纯血牛头人,现在已经是瀚海领的高级军官了,因为资历足够老,跟领主的关系足够亲近,就连野战军司令马卡加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先敬礼。
让他来,就是看看能不能靠这份同族情分,尝试劝降“摩天岭”。
看着马前卒满怀期待的目光,刘载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能劝,但是现在不听劝!”
“得先打,打疼了,才能劝的动!”
马前卒疑惑地挠了挠脑后的鬃毛。
“在裂爪峡谷外面那一仗,他们被打的还不够疼?”
“流霜副总指挥那边传过来的消息,牛族的伤亡挺重的,他们酋长可是连最疼爱的亲外甥都倒在了战场上!”
刘载岳继续摇头。
“疼是疼,但第一,不是我们打的!”
“第二,不是在这里打的。”
“得我们亲自动手,在这里打疼了他,把那股子倔劲儿打散,才能劝的动!”
马前卒沉默了一会儿,戴上军帽,扶正,缓缓的搓了搓手。
你妹的,这群犟牛!
那还有啥好说的呢,开片!
战术是早就确定好的,对于任何凭借地利死守的敌人,第一步,都是先打掉其外围的立足点。
打法也充满了鲜明的“瀚海特色”。
临时指挥部里,马前卒的手指戳在地图上一个红圈圈上:“野战军第五旅炮兵营一连,配合国防军第一军第一步兵师、第二步兵师,主攻敌左侧131.5高地。”
随后手指横向一划,落在高地与摩天岭主峰之间的狭长地带。
“炮兵营二连,配合两个机动步兵营,对131.5高地和摩天岭主峰之间进行火力遮断,阻击敌人的一切增援企图。”
“要求就一个,在夺取阵地前,拦死成建制的牛头人援军!”
“加仑军长,国防军再拿一个师,带两个团的预备,守住炮兵阵地!”
“我把话撂这儿——就算我的指挥部被端了,你们也不用管!但炮兵阵地,必须万无一失!”
原锆石领第九骑士,现国防军第一军军长加仑,站起来敬了一个响亮的军礼:“是!坚决执行命令!”
“我国防军没死完之前,敌人休想靠近炮兵阵地一步!”
眼看着战斗任务分配完毕,原本一直在下面缩着脑袋,一声不吭,生怕被拉上去填线的溪月各部落将军,有些傻眼了。
一个年龄稍长的将军主动站了起来。
“这个……马……马大帅啊……我们,我们各部儿郎的任务是……?”
马卡加对自己这边的部队那是面如寒霜,对这群外人,那就是春风拂面了。
面带微笑,手指地图,在后方广阔的区域虚虚一划:“诸位将军的任务,可是至关重要,还得劳烦多多费心!”
“咱们大军的后路安全,交通运输线的维修,外围的警戒巡逻,就多多拜托了!”
溪月十三部的将领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好像是不用担心填线的事儿了。
人家,根本就看不上我们!
命令一道道传下,瀚海东路军的战争机器就此隆隆运转起来。
首先遭遇打击的,是摩天岭右侧,被临时命名为131.5高地的据点。
炮口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混合着浓密的灰白色硝烟,一轮狂野的炮击过后,国防军直接强行攻山。
炮弹不够,手榴弹倒是够,于是,国防军的部队就举着长矛,一边掷弹一边前进。
放给一般的部队,这样先炮弹炸,再手榴弹炸,几轮下来就该直接崩溃了,但是牛族毕竟不是乌合之众。
在裂爪峡谷外,他们懂了一个道理,想扛住瀚海领的炮击,得挖战壕。
大家学的都很快。
牛头人战士蜷缩在壕沟和用岩石垒砌的掩体里,灰头土脸地硬扛着炮火的震颤。等到炮击稍缓,这些大个开始了反击。
一部分牛头人从壕沟深处抬起巨型弩炮,粗如手臂的弩箭带着凌厉的风声,射向仰攻的国防军队伍;另一部分则怒吼着从藏身处跃出,挥舞着战斧重锤,向着山下的人族阵列发起狂暴的反冲锋。
战斗瞬间白热化。
冷兵器的搏杀,总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人族的重甲战士和牛头人一族的肌肉大兵轰然对撞在一起,刹那间血肉横飞。
第一天,国防军凭借着火力准备和一股锐气,艰难地推进到了山腰,占领了牛头人的第一道外围工事,同时,截击部队强硬的拦住了对手从摩天岭主峰向131.5高地的支援。
第二天,国防军在昨天的基础上,又向前冲了三百多米。
第三天,一百五十米。
第四天,憋足了劲的牛头人发动了一次异常凶猛的反扑。他们从工事里潮水般涌下,无视炮火,不惜伤亡,用身体冲垮了国防军几处前沿阵地。
国防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线被倒卷回来,一度退回到了山腰的工事区。
不过,这也是是这座高地上牛头人的回光返照了。
摩天岭主峰方向组织的多次支援,都在路上被无情地截断,这条增援通道上的伤亡数量,甚至已经可以把整个防御高地上的战士全部换两遍了,最终能冲上去131.5高低的,只有寥寥两位数。
当机动兵力被消耗殆尽,最后一个牛头人百夫长挥舞着裂开的战斧,被十几支长矛同时刺穿倒地之后,第一个据点,陷落了。
接下来是敌人的第二个支撑。
瀚海领打的是先易后难,先拆了左侧的屏障,接下来,就是“摩天岭”的右翼据点。
这座高地据点比第一个高地的地势还要低一些,但是重要性却完全不同,这里控制着流经摩天岭山脚下的一道河流,是岭上最重要的补水点,被称为“护水岗”。
战场打的血腥无比,国防军一个连拉上去,往往不到半小时就被打残了编制。当然,对面要顶着炮火一次次出击厮杀,尸骸也堆满了“护水岗”的每一处山坡。
战斗最激烈时,国防军的军长加仑亲自压到了前线,带着亲卫团顶着箭矢投石仰攻,强行止住了敌人的反扑势头。
一直在外围的溪月十三部将领们,瑟瑟发抖。
这一场残酷的人族与兽人之间的高强度战争,让他们过去的部落争斗,宛如过家家的游戏。
未来,这些部队返回溪月之后,一定会引发某些意料之外的涟漪。
就这么强攻了整整一个星期,瀚海东线部队用炮火和国防军战士的性命,一寸一寸地磨,一点一点地挤,换光了“护水岗”上所有的牛头族守军,在这里竖起了瀚海领的大旗。
工事一左一右架起来,机枪阵地布设到了“护水岗”的山腰,从摩天岭下来取水的牛族战士,鲜血将河水染得一片殷红。
站在山头上的刘载岳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可以了,已经够疼了!”
“我去跟他们聊聊!”
战场打了大半个月,但决定性的谈话,却只用了寥寥数语。
刘载岳这些天一直背呢,背的滚瓜烂熟。
“格玛把族中的小崽子往外送,被拦回去了,‘裂爪’已经完蛋了!”
“‘雷霆咆哮’投降了!”
“今天就算你们拼上全族的战士,守住了‘雷霆崖’,我们也不过是回去休息几个月,随时可以再来。”
“瀚海可以输许多次,玛加萨酋长,你能输几次?”
“或者说,就算让你这样赢,你又能赢几次?”
玛加萨酋长高大的身形似乎佝偻了不少,他望着远方平原上瀚海联军那连绵的营帐,森严的工事,望着那两座已经易主的高地上飘扬的旗帜,和山谷间狼藉的尸骸,久久不语。
夏月二年八月末,“摩天岭”宣布投降。
瀚海领的红旗,升起在白鹿平原的最高海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