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时间,总是走得格外快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雾恰到好处地慢慢散去。
先是河岸边的芦苇丛从乳白色的雾墙里探出轮廓,湿漉漉的,还挂着几颗水珠,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本章节来源于9
然后是那些被炸断的树桩,焦黑的枝丫戳破雾层,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束束探照灯的光柱逐渐穿透雾层,刺得越来越远,把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渐渐点亮。
光柱在雾气中划出粗壮的、缓慢移动的白色通道,像是一群蠕动的长虫。当它们扫过河面时,已然能看到水流的表层,刚刚那场水下战争带来的碎肉和鳞片,载浮载沉,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
打桩锤的「咚咚」声依旧在持续,声音里透着争分夺秒的急切。
每一锤落下,钢铁的桥身就向着对岸又延伸了一截,期间还一直夹杂着矮人工程师的咆哮。
「快点儿,再快点儿!没吃饭吗?你们这群像是娘们儿一样的家伙————」
似乎是被旁边的另一个矮人捂住了嘴巴,几秒钟后,重新开始吼叫的矮人声音小了一些:「你们这群,像是除了流霜殿下之外的娘们儿一样的家伙————」
好吧,矮人的工程指挥现场,总是异常的高效,加莫名的欢乐。
在遥远的上游和下游,佯攻部队的炮声和爆炸声依旧在响起。
从远处传来的战场喧嚣随着风晃荡着,忽大忽小,那些声音透过湿哒哒的水汽,显得有些模糊失真,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正在真实发生的战斗。
陆地、天空、水下,都在为这一座大桥的建设开辟空间,做好掩护。
桥段在一截截的向着对岸延伸过去。
卡厄斯的空军部队,终究还是来了。
第一波罪棘翼蛇其实很早就已经升空了。
这帮家伙的智商在卡厄斯族群中算是比较高的,大约可以近似地比拟为犬族中的边牧。
最擅长的就是欺软而躲硬,见缝才插针。
它们一直在空中盘旋,在它们所能估测的瀚海防空武器有效射程之外盘旋。
就那么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而缓慢的圈圈。
从地面往上看,就像一群秃鹫在等待即将咽气的猎物。
理论上,这种特性的生物,是打不了大仗的,但是呢,罪棘翼蛇又被叠加了一些其他的底层代码。
比如,这些家伙不能见大血。
原始基因组给它们留下了一道极其嗜血的基因,而且嗜的是自己的血。
一旦战场上的罪棘翼蛇遭遇死亡,空气中开始弥散它们血液的味道,一股灼热的、带着浓烈信息素的气味就会像烙铁一样,烫进它们的神经,给它们不断的叠加狂暴状态,直至最后完全失去理智,转成不死不休的「疯狗」。
那时候的罪棘翼蛇,哪怕是面对繁星食物链顶层的真龙,也敢一头撞上去。
但这个机制很容易导致翼蛇全军覆没,所以,基因又给它们留下了一道开关。
当剩余的翼蛇数量小于参与群体总数的约三分之一,而依然没有取得战场优势时,它们会再次清醒过来,畏缩的基因再次上线,接管残存的理智,催促这些家伙赶快逃跑。
这种又怂又狠的风格,让罪棘翼蛇这个族群成为了卡厄斯族群最怪异的打手之一。
在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翼蛇跟瀚海放飞的那些低小慢的无人机纠缠了很久,直到被一声声指令催促着,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子飞抵正面战场。
在这里,它们带上了一直在这里游弋的鬼面飞蝗,组成了一个更加庞大的飞行集群,如同一团移动的乌云,朝着红界河西岸进发。「来了!」
凯恩·石蹄舔了舔略微有些发干的嘴唇,右手握拳,高高举起。
「全体注意!按位置序列准备接敌!」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可脱离阵地,死也要给我死在射击位上!」
「预备—!!!」
上千个防空阵位上,牛头人射手们同时打开保险,金属碰撞的「咔嚓」声连成一片,整个防空阵地如同一台巨型机器的齿轮,开始了紧密而有条不紊的转动。
两侧的供弹兵比射手还要紧张,一个个绷紧了浑身肌肉,手心小心翼翼地托着弹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
在他们的视线中,第一批罪棘翼蛇越过了红界河的中线。
它们开始俯冲。
庞大的身躯从高空斜斜插下,翅膀微微收起,像一根根带着鳞甲的狼牙棒,带着巨大的破空之声飞扑而来,俯冲带起的气流在河面上型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
五千米。
探照灯的光柱锁定了目标,在已经越来越淡的雾气中勾勒出翼蛇的轮廓。
三千米。
眼尖的射手们已经能看清翼蛇身上那些凸起的鳞甲。
两千米。
这已经到达了瀚海野战军预设的攻击距离,凯恩·石蹄高举的右手猛然挥下,爆喝出声。
「开火!!!」
前后三排,超过三千台双联装高射机枪同时喷出火舌。
那场景,很难用语言来具体形容。
说声如雷鸣是不准确的,雷鸣就算再密集,也终有间隙,但这是一片连续的、密不透风的、仿佛能够填满整个空间,把天空和大地完全割裂开的振响。
枪口的火焰在河岸线上连成一条长长的、跳跃的光带,照亮了射手们满是汗水的脸庞,照亮了弹药手们努力平伸的手臂,也照亮了空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卡厄斯怪兽。
这是一张用一条条光痕和火线编织起来的,铁与火的大网,兜头盖脸地罩向那些俯冲而来的怪物。
高清高速的摄录镜头,如实地将前线的场景反馈到了后方。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翼蛇,体长可能接近三十米,是这群怪物中体型最大的个体之一。这货不知道是为了鼓舞团队的士气,还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罕见地一直大张着嘴巴,两排弯钩状利齿割裂了河道上方的空气。
这场景已经不多见了。
自打第一次在海岸边,有翼蛇吞下飞弹后因消化不良出现了生理问题,被其他翼蛇目睹并广为传播之后,后来战场上再见到的罪棘翼蛇,都已经学会了在冲锋时闭上嘴巴。
看来,这一头罪棘翼蛇有点不长记性。
一瞬间,翼蛇撞上了火网。
罪棘翼蛇那瘤包密布的外甲,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抵挡子弹射击的,但这总归有个量的问题。
就好比高阶防弹衣也能抗住子弹的冲击,但是你打个几百上千发上去试试?
弹雨狠狠地撞上了翼蛇顶在最前面的头颅。
第一波子弹打在口腔内壁的软肉上,那些没有鳞甲保护的嫩肉瞬间就被撕裂,变成一团团飞溅的血雾。然后是上腭、舌根、咽喉————
子弹钻进去,翻滚,碎裂,把一切挡在它们前进路线上的东西都搅成肉糜。
面对这种密集的捶打,罪棘翼蛇的鳞片、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地被撕裂,硕大的脑袋在短短几秒钟内被打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然后再是翅膀、胸腹、躯干的其他位置、尾巴————连绵不断的攻击接踵而至,在它的身体上凿出一排排密集的弹孔,碎骨炸裂,血肉飞溅。
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失去生命体征的,但是很遗憾,重装机枪射手无法判断它是否已死亡,依然在不断补枪。
它滑翔冲锋的线路被迎头打断,从水平方向转向了接近垂直的方向,朝着红界河的河面极速坠落。
就在即将落入红界河的一瞬间,一根三叉戟带着水浪凶狠地钻出水面,准确穿透了那具已经破破烂烂的尸体,如同串烤串一样,把这头翼蛇穿在了签子上。
娜迦皇家卫兵,抢到了一个「蛇头」!
第一幕弹幕打出去,河面上下起了一阵密集的「尸雨」。
一具又一具翼蛇和鬼面飞蝗的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水面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有的直接就没了动静,有的落水时还扑腾了几下,河水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原本的微红,变成掺杂着黑色、紫色、褐色的浑浊液体,像一口塞了太多食材的红汤火锅。
第一波翼蛇的冲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尽管瀚海这边使用了魔法阵来进行降温,使用了安珀力场之锚来维持枪机结构稳定,使用了更长的弹链,更充沛的物资储备,牛头人重装射手们也更多的使用长点射而不是连射来控制消耗一但持续不断的攻击,还是让枪管濒临崩溃。
就在刚才这段时间,瀚海的重装机枪兵打出了超过一千两百万发子弹,也可以说是炮弹,总重量超过三千吨。河岸线上堆积的弹壳,深的地方已经没过了牛头人的脚踝。
或者说矮人的膝盖。
也就是现在领主腰包越来越鼓了,才敢玩这么大手笔。
不过即便如此密集的弹幕,还是有一批翼蛇掩护下的鬼面飞蝗冲过了火力封锁。
它们利用翼蛇庞大的身躯作为掩护,如同破风手身后的跟随者一样,躲在它们的阴影里,在翼蛇被打成筛子坠落的那一刻,猛然加速,从转向的弹幕缝隙中钻了过去。
直取正在打桩的工程船体。
然后,被一道风墙拦住了去路。
因为热武器的普及,瀚海的魔法师们在攻击效率和频次上被甩的挺远,渐渐失去了移动火球炮台的战士地位。
但是在防护这一方面,魔法师们做的越发登峰造极了。
某种程度上,这得感谢领主和领主夫人提供的锻炼机会。
比如现在这堵厚达一米的织风之壁,吟唱加施法时间仅需一点二秒,单个魔法防护面积超过三十平米,且可以相互衔接。
从正面看过去,就像是空气中突然塞进了一面巨大的、透明的毛玻璃,透过它看远处的景物,轮廓会微微扭曲,像是隔了一层被加热的空气。
除了阻拦作用之外,织风之壁的表层还开着无数个小型龙卷,锐利的风压交错切割着一切试图穿透的生物,把它们切得支离破碎。
对付这种中小单位,织风之壁的效果比火焰喷射器更强。
之前无人武器担任主力的时候,瀚海的魔法师团队只能远远地在后面看戏,现在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自然是全力以赴。
噼里啪啦的坠落声不绝于耳,双体船旁边的水面上,短短十几秒内就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飞蝗尸体,硬是把「红水」盖上了一层「黑盖」。
在这样一片纷乱的战场上,横跨红界河的钢铁巨龙,渐渐成型。
在此期间,卡厄斯族群的怪物们又发动了一次亡命冲锋,它们集中了几乎所有的空中单位,罪棘翼蛇在前为掩护,飞蝗和钩蠓极速冲锋,在某一个临界点上冲开了瀚海的弹幕防御。
弹幕和风墙的配合有一个麻烦,风墙可不是单透,没办法做到不放敌人过来,却能把本方的子弹送过去,所以,织风之壁的附近,火力支援不够。
翼蛇们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撞向风墙,一头接一头,用它们庞大的身躯去硬撼那些高速旋转的气流。当风墙的某个区域因为能量耗尽而出现短暂的空隙时,飞蝗和钩蠓一拥而入。
正在施工的六七个浮箱被掀翻,撕裂,卡厄斯强硬的打停了桥梁的延伸势头。
大概给瀚海增加了十几分钟的工作量。
瀚海反手就来了一波魔法攻击覆盖,连珠火球、爆裂火焰————清理完工地现场之后不到两分钟,更多的浮箱被送了上来。
卡厄斯的那口气终于泄了,怪物们极速撤退,接下来的施工,再无阻碍。
前后历时七小时三十二分钟,比原定计划稍稍晚了一些,这让矮人工程师们痛心疾首!无论如何,红界河上的这条钢铁巨龙总算正式成型。
桩柱深深插入河道,浮箱牢牢扣住桩柱,而桥面则是铺开固定在浮箱之上,直接铺出了这条通向对岸的大道。
第一辆工程检测车在河道上开始奔驰。
接着是第一辆坦克,第一辆装甲车,第一辆通讯指挥车————
电焊的火光此起彼伏,开始执行最后的加固动作。
瀚海的战士们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但是那些迷雾大陆的土着,面对这宛若神迹的一幕,可就是彻底疯狂了。
为了更快的推进架桥工程,也是为了让这些人「开开眼」,瀚海远征军征发了大量的土著作为劳力,全程参与了这场架桥战役。
那些给他们带来无限恐怖的怪物杀戮,以及宏大工业美学展现的威能,同时映射在这些土着的眸子里,对他们造成了无与伦比的心灵冲击。
他们绝大部分人还赤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躯干。皮肤上画着各种图腾纹路,有些是矿物颜料涂抹的,有些则是用骨针刺出来的永久疤痕。
他们分属于不同的聚落,很多彼此之间语言不通,需要瀚海的工程兵用动作示范来指导他们干活,有些甚至因为土地或者采集资源相互闹过矛盾甚至打过仗,劳作的时候撞到一起,会彼此用通红的双眼相互瞪上半天。
但现在,所有这些区别都不重要了。
当一辆又一辆战车踏上桥面,招展着迎风猎猎的红旗,伴随着充满力量感的马达轰鸣和履带摩擦,就这么冲向对岸时,这一幕让他们浑身战栗。
领头的几个土着部落长老把额头深深钻进了土里,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含糊不清、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反复覆重复着听不懂的词,大约只有德鲁伊在场,才能用感应理解他们大概的意思。
「神迹————神明在上!」
没错,这对他们来说,是毫无疑问的神迹。
成千上万的土着劳工被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情绪攥住了,开始一批批跪倒,趴伏,把整个身体尽可能的贴近大地。
靠前的一些劳工,则选择了更直接的表达方式。
他们四肢并用地爬到桥边,伸长脖子,把脑袋凑上桥梁的边缘。桥面是钢板网,边缘有凸起的钢质护沿,上面布满了一排排整齐的铆钉和焊缝。
他们伸出舌头,用力去舔着这些「神迹」,如饥似渴地品尝金属和焊渣的味道。
舌头在粗糙的焊缝表面刮过,被细小的金属毛刺划破,渗出了些许鲜血,但他们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反而愈发贪婪。
不知道是哪个野人带头喊了一声,一声悠长的、颤抖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呼号。
音节很简单,就是「嚯——嚯——」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象声词,一种最直白的情绪宣泄。
紧接着,其他的土着纷纷应和起来。
用别扭地,古怪而拗口的声音发出悠长的吼叫,一如他们在部落祭祀时的集群呼唤。
只不过此刻的声音和表情,多带上了几分癫狂。
雾气散尽,阳光正好,透出云层缝隙的金色,给整座大桥镀上了一层亮闪闪的光芒。
那些铆钉反射着金光,像镶嵌在钢铁上的金扣子;那些焊缝反射着金光,像一条条流淌的金线;那些还在桥面上行驶的战车也反射着金光,像是一台台来自天界的战车。
整座桥像是被点亮了,变成了一条横跨红界河的、真正的钢铁巨龙,而阳光就是它的龙息。
这与河流中那一大团一大团鲜红、暗黑、顺流滚动又被凝流术法拦住的怪物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这些漂浮的尸体无法顺流而下,于是簇拥在一起,相互挤压,碰撞,形成一个不断增高的尸堆。
桥面上,战车在前进,士兵们在欢呼,红旗在迎风招展,阳光在钢铁上跳跃,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桥面下,则是堆积的尸体,扩散的血迹,怪物的残骸在漩涡中无声地旋转。
桥上是明,桥下是暗,桥上是生,桥下是死。
这条通向内环,通向迷雾大陆肉之环的通道,总算是打开了。
而在桥的对面,这片迷雾笼罩的大陆深处,新的怪物、新的巢穴、新的挑战,正等待着瀚海的到来。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