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掉锁妖口大桥,只是天穹马家这场战役连环动作中的第一步。
马崇先放下云端之城赶到落月河战场,又不惜亲自以身犯险带队断桥,要的可不止是多拦截这支乌合之众一点时间。
回到位于山后的营地之中,马崇先扯掉了身上破破烂烂的皮甲,又抽开腰带,从扎着裤脚的裤子和拢着鞋帮的靴子里倒出大半桶血水来。
那血水哗哗的砸在桶里,溅到地上,带起一片裹着腥味的热流,帐中的烛火被这血气一冲,居然被冲熄了好几盏。
看着流淌了满地的红色,马崇先圆滚滚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心疼。
带出去的家族精锐死了一百多,他有些心疼,自己身上多了十几道口子,这家伙更是心疼的五官都揪做了一团。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身上的伤口,越数眉头皱越紧。
“这一仗打,要吃多少肉才能补回来啊……”
小声地嘟囔了几句之后,马崇先从桌上抄起一碗药粉,从头顶朝着身上洒下,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呛人的辛辣味。
那药粉落在伤口上,像是烙铁遇上了鲜肉,在泛起白烟的同时,还发出一阵细密的嘶嘶声。
老胖子浑身直颤,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朝着座中另外几个老家伙发问。
“我这冲也冲了,拼老命也把桥断了,接下来要干啥?”
他看向的,是坐在上首位的一名陈家的族老,这位面相看着挺儒雅,脸型修长,低眉顺眼,很有几分教书先生的模样。
黑白相间的胡子顺到了胸口,笔直顺滑,看起来像是衣服系扣的中分线一般。
头发挽了高高的发髻,用两根弯弯曲曲的木枝别在脑后,那木枝上还缀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绿鲜明透亮。
跟老头鬓角的霜白一衬,颇有些枯木逢春的意境。
这老头脸上最惹眼的,还是一开口时,从鼻翼两侧一直落到嘴角下沿的法令纹,深的跟刀子刻出来的一样。
作为四大世家之中的智力担当,这一次的“清君侧”行动,陈家明面上划清界限,置身事外,但其实一直在背后积极活动,出谋划策,而派来的大谋士,就是这位族中长老陈云谏。
似乎是对马崇先用的药粉有些忌惮,陈家老头往后退了半步,袖口不动声色地掩住了口鼻,用手中的扇子对着空气摇了几下,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断了那帮东大陆杂兵的后援,接下来,就是要把他们过河的这支兵,当着他们的面砸烂。”
马崇先摇了摇头:“过河的,连十分之一,再分一半都不到吧,这杀了有啥用处?”
“当然有用,有大用!”
陈云谏收起扇子,随手别进腰间的锦袋:“来的这帮什么联军虽然数量不少,看起来也有点真东西在手上,但终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
“两个脑袋的食人魔尚且管不好自己,更何况这种十几个脑袋的部队。”
“只要抓住机会,在河岸上打他们一记狠的,挫伤了他们的锐气,以后这帮家伙,在天穹的地面上,就会缩着脖子走了!”
周围一帮人纷纷点头、应和、称赞,但是马崇先似乎不太吃这一套。
“你们这帮耍心机的家伙,最喜欢搞这种故弄玄虚的因果,只要如何如何做,就会怎么怎么样。”
马崇先抖动了几下身体,伤痕累累的表皮下面,隐约可见肌肉的滚动,像是被褥下到处乱窜的老鼠一样跑了一个大圈,把那些撒在身体上的药粉都“舔”了进去,嘴里继续不依不饶: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容易推算,随便出趟门都可能有百八十个意外,对面成千上万的职业者,就能这么跟个傻子一样任你摆布?你一吓他们就怕了?”
“再说了,就算他们被你吓到了,不还有瀚海嘛,那可是个狠角色……”
显然,就算是这种冠绝天穹的超级武力,对瀚海的威名都还有着深深的忌惮。
陈云谏对这家伙的反驳倒是不以为意,遇到这种脑子不大灵光,但是又有些自成一派的社会经验的家伙,就是更加耐心一些。
当然,主要原因也是对面是一个高阶职业者,还是个莽夫,所以哪怕对方再不讲道理,也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
陈家老头欠了欠身子,把声音又放缓了些。
“对面那帮家伙,水平各有高低,性格各不相同,但是人性就在那里,换个国家或者换个身份,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你丢下钱去,十个有九个要捡,你放个美女脱衣,不瞎的都会去看。”
“抓住这点人性,你就能将他们大部分操弄于股掌之上,少量的意外,无伤大局!”
“至于瀚海……”
老陈头抬起头来,深深的朝东方看了一眼。
“世人都说那位领主如何如何心善,嘿,再怎么心善,也逃不过一个利字当先。”“能把瀚海弹丸之地发展成如今这副模样,岂是一个善字能做到的,必然是步步算计,处处争先!”
“你觉,为何君独照那老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邀,不知道卖了祖宗多少东西,都没能请到瀚海直接出兵?”
马崇先大概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随口猜道:“给的还不够?”
陈云谏摇头。
“天穹的世家压过了皇帝,那位瀚海领主不高兴,但若是皇权拿住了世家,大权独揽,你觉,他会开心吗?”
“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赶紧说!”
“马将军不用急,听我慢慢道来……”
咔嚓一声,桌子被马崇先掰下来一个角来,这就跟按下了某个加速键一样,陈家族老的语速陡然变成了刚刚的二倍速。
“我们对那位陈默领主观察已久,几个家族都认为,那家伙口口声声各族平等,但其实骨子里是不折不扣的瀚海优先。”
“对瀚海来说,天穹越乱越好,越弱越好,越不和,越好。”
“所以,他会帮君独照,但不会想看到君独照把我们世家一网打尽,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将军您这边只要尽量拦住这帮杂兵,皇城那边,我们自有人和君独照说明利害。”
“至于瀚海,如果我所料不差,只要刀子还没砍到君独照头上,那瀚海,绝对会一如既往置身事外,说几句不痛不痒,‘和平解决’的屁话。”
“将军且放宽心!”
“是这么回事吗?”
马崇先站了起来,就这一小会的功夫,身上裸露在外的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竟然都已经结了痂。
随着老胖子起身的动作,一身肥肉原地抖了几下,一些浅层的伤疤居然直接脱落,露出下面明显白出一大截的新肉来。
陈云谏看到这一幕,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和马崇先认识几十年,每次看到这种天赋卓绝的变态,心里都会升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情绪。
“那成,瀚海邪门的东西太多,若是不用对上他们,我马家还有几分把握。”
「」「」「小」「说」「网」「首」「发」「」「」「」「」「」「」「.」「」「」「」
“我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你催着前面的孩子抓紧些,三五天时间,把活干完!”
“等这边事情平了,我再去捏了君独照那家伙的卵子!”
帐帘一掀,老胖子赤着半截身子就钻了出去,陈云谏盯着晃动不止的帐帘看了好一会儿,脸上刚才的那股子运筹帷幄逐渐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尽显疲惫的神情。
锁妖口大桥一断,就意味着“维和部队”被分成了两截。
落月河东岸是主力部队,落月河西岸是过河先遣,原本按照正常的布置,有桥梁作为连接通道,有公里级射程的远程射手作为掩护,有飞行部队作为侦查和屏障,怎么看都是稳中求进,万无一失的局面。
结果情况急转直下。
桥断了,地面部队过不去。
禁空了,空中部队也过不去。
还手忙脚乱的打捞河里的落水联军。
最麻烦的是,对方的打法极具针对性。在尝试了一次短促的地面进攻,被立体化工事加上魔弓手加上重机枪打了个头破血流之后,对面立即改为了远程对轰。
藏在山中的投石机,法阵加持的魔法炮,对着西岸开始了狂轰滥炸,将“维和部队”的精锐前锋,死死的压在了滩头阵地上。
如果不是提前构筑了还算坚固的工事,有堡垒,战壕和藏兵坑的掩护,怕是前锋部队立刻就要崩溃。
第二回合进行中,天穹世家占优,维和部队大劣。
在这种情况下,一向喜欢扯皮的联席指挥部,以前所未见的效率做出了一个又一个救援方案。
飞行部队开始往上游和下游同时展开,试探禁空领域的边界,尝试绕路过河增援。
组织了一批水性好的人族和兽人部队,趁着夜色泅渡落月河,增援兵力。调集了所有的千磅级魔弓手压在东岸岸边,隔着河道用魔弓强行输送物资,同时作为敌方进攻时的火力支持。
抓紧时间抢建浮桥,争取再次打通南北两岸的通道。
当然,在商讨的过程中,联席会议的代表们一次次把目光投向了瀚海的席位。
陈初霆面色凝重,双眉紧锁,一直在不停的给瀚海打电话,直到这边的会议行将结束的时候,才终于抬起头来。
“我瀚海陈默领主明确表示,既然在联军中负责后勤相关事宜,那么贯通运输线,我瀚海责无旁贷。”
“请各部提供掩护,一小时三十分钟后,我部第一批物料抵达,开始架桥!”
架一座横跨落月河,可以通行部队、辎重和战车的桥梁需要多久?
民用浮桥一般是几十天,或者有成熟的工程技术人员,那么可以压缩到十几天。
在物料充足,人手齐备,国家主导的情况下,天穹一方估测对方能架起桥来的时间是六天,这也是马崇先准备用三五天把联军西岸部队打掉的主要原因。
星联会的维和部队这边,因为携带了大量的工匠,再叠加用职业者参与施工的考量,给出的评估时间是三天。
抢一抢,两天也行。
但是瀚海亲自动手,那就不同了。
为了确保隐蔽性,瀚海罕见的使用了无灯光施工模式。
没放探照灯,没打照明弹,运输车辆悄无声息的沿着被清理出的通道把物资送到岸边,而等在这里的架桥工兵,全部挂上了四镜头的高清夜视仪。
四个目镜,可以将视角扩大到一百二十度,而内部的像增强器,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依然让战士们一览无余。
除了贵,没有其他缺点。
架桥的过程简单粗暴,几名高阶战士拖着长长的钢索,借助背在身上的水中推进器,在短短十几分钟时间里就泅渡通过了宽阔的江面,然后两边的液压机同时一收,钢索就被拉紧,两岸完成了线性连接。
一部分钢索直接挂上缆车,向西岸运送物资,向东岸运送伤员,另一部分钢索之间则是快速架起横向的支撑,铺上硬质桥板。
矮人的工匠大师们跟着桥板一路前行,手里的工具一刻不停,嵌合卡扣,锁紧连接,瀚海的人族工兵则是紧随其后,完成一遍复检。
随着最后一处桥板合拢,大灯亮起,车身隆隆,光亮和声音同时打破了夜的寂静。
“桥!桥通了!瀚海把桥架起来了!”
挨了大半天揍的西岸阵地上,一个个裹着绷带的战士从战壕里跳起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双向三车道的,货真价实的钢铁通途。
灯光从东岸一路扫过来,像是把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划破了夜色,也划过了如同沸水一样翻腾起来的战壕。
当沉睡中的马崇先被号角声惊醒,冲到营地大帐之中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一座人流穿梭,车来车往的硕大浮桥。
老胖子难以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快要把脸贴到了法师之眼的侦测画面上。
“他们,怎么修起来的,怎么在我们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修起来的?”
“这是,请的神迹吗?”
营帐之中,个个面色铁青,无人能够应答。
不管是不是神迹,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这桥,决不能容许它存在下去。
“他们建一次,我们就拆一次!”
“让法师们给掩护,我再去砸他一回!”
满面凶光的马崇先这次下血本了,天色刚刚发白,整个天穹的阵地就像是炸开了一般,投石车和魔法弹道铺天盖地,步兵们开始一波接一波的向西岸阵地发起冲击,死死拉住敌人的注意力。
而马家大帅亲自率领的“拆迁队”,则是又一次从水下展开了潜行突击。
这一回,被发现更早,联军的攻击也更加迅猛。
当然,马崇先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他下了血本。
马家最精锐的一批战士和骑士被集中起来,披上了昂贵的元素防护战甲,顶着对手的攻击舍生忘死的强冲,在伤亡了接近九成之后,掩护着剩下的十几名战士冲到了浮桥一侧。
他们几乎是用身体作为武器,重重的撞上了浮桥,撞断了钢索,撞碎了桥板,撞飞了连接的卡扣和零件。
也最终再一次撞毁了这座浮桥。
这种看起来颇有些悲壮的氛围,就连观战的联军指挥们都不禁有些动容。马崇先浑身血肉模糊,各种箭矢,子弹,以及桥梁和自身战甲的碎片深深浅浅地插在皮肉里,远远看去,像是个流淌着鲜红汁液的大号火龙果一般。
但不管怎么说,他又一次成功了,在敌人万军阵中,砸碎了桥梁,为自家部队的围攻至少又争取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他甚至又一次砸飞了追上来的圣殿骑士,踏着浪头转身离去,留下一长串嘶哑而狂放的笑声。
然后……
然后,老家伙就在又一次回眸之后,彻底呆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瀚海又开始架桥了,而且这一回,用的是截然不同的架法。
他们上科技了!
就在昨天晚上,瀚海架设浮桥的同时,几十架二零改重型运输机从北方定山军事基地起飞,为前线送来了一批特殊物资。
动力舟桥模组!
这玩意放在瀚海的仓库里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排上用场,现在,总算是遇到了机缘,在繁星世界成功亮相。
一大块长长的板子,从岸边直接冲进了水中,溅起滔天巨浪的同时,瞬间展开,从三折叠状态变成一面大平板。
水花腾起十几米高,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白色幕墙,和动力舟桥的金属色遥相应和。
动力舟桥,当然是自带动力,所以,这面大平板就这么迅速调整了方位,角度,横在了水上,并和旁边的另一块舟桥相互一靠,自动完成了拼接,变成了一块更大的平板。
就这样,一块接一块的舟桥模组首尾相连,左右相接,前后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一座纵贯长河的大桥再次完工。
整个战场上出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
双方还在交战,武器还拿在手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身体的伤口还在流血,甚至,灵能催生的藤蔓还在疯狂的缠绕收紧。
但所有人都忍不住的,无法自制的,扭过头颅,睁大眼睛,看着水面上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什么是神迹?
诸天神明的神恩展示,大约,也不过如此罢!
对了,还有那位马家大帅。
马崇先就这么踩在水上,木呆呆地看着。
家族子弟的尸骨还泡在河水中,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是刚刚付出的巨大代价,这会儿仿佛变成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死掉了家族数十年苦心培养的精锐,换来的,就是敌人多花了十几分钟时间。
我们这些职业者,苦苦修炼几十年时间,烧去了无数天材地宝,熬过了一个个寒暑光阴,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一刻,马崇先的信念有些崩塌了。
他发出了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狂嚎,身体如同炮弹一般反冲回去,在空中拉出了一长串宛如幻灯片一样的残影,沿途的箭矢,魔法,他全然不闪不避,只是憋着最后一口怒气,倾尽全力的冲向了那座钢铁长桥。
随着圆滚滚的身体砸上了舟桥模块,这老家伙居然凭借着这股子搏命的力量,硬生生冲断了这块十二米长,八米五宽,重量超过十吨的大钢板。
桥面上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随后顺着裂纹弯下去,两侧的板面高高翘起,从中折断。
老家伙再一次在科技面前,展示了属于繁星世界超级战士的威力。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科技也将继续向繁星展示它的威力。
动力舟桥,既是桥,也是舟。
被折断的舟桥模组自动解锁,带着卡在钢板中的老胖子缓缓飘开,另一个舟桥模块正在加速朝着这个缺口开过来。
而在不远处的岸边,更多的舟桥模块正排着队等待下水。
已经浑身脱力的马崇先又一次抬起头来,看到的是那名身穿瀚海军装的年轻军官,亮晶晶的眼神。
一个最多只有一转,四阶的小家伙,此时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居然带着几丝……
怜悯?
老胖子再也扛不住了,一口满溢的鲜血喷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血雾,初升的阳光照射之下,居然显出了数道优雅绚丽的虹彩。
已经瘦去了一大截的身体仰天栽倒,顺着舟桥的裂口,滚进了滔滔浊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