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崇先的倒下,对天穹的世家来说是无比沉重的一次打击。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职业者这方面,打过还是打不过,是很容易分出上下高低来的。
而马崇先这老家伙,在世家圈子里是公认的战士第一人。
超强的防御,堪称变态的抗打击能力和恢复能力,多次上演从敌方万军丛中全身而退的传故事。甚至于在世家之中一直有一种传说,除非动用神明之力,否则,谁也杀不死这个胖子。
现在,这面世家的大旗,倒下了。
当然,严格意义上,星联会的“维和联军”也没杀死这家伙,只是精神世界的崩塌,让马崇先完全失去了继续战斗的意愿。
看着这老家伙滚落河水之中,陈初霆第一时间下达了命令,全域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被鱼吞吃嚼碎了,也要找出来验na。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这家伙短时间内应该都回不来了,更大可能,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侦测之眼的魔法依然在闪烁,清晰的映射着落月河上的波起澜伏,河面的光影在魔法影像中无声地跳跃,将那个胖子沉没处的波纹不断放大,宛如构成了一个永远不见边际的循环圈。
营地中所有的勋贵,智者们,此刻尽数面如死灰。
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问向了他们的主心骨:“陈先生,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陈云谏自己也想问怎么办呢。
在十几分钟架起一座大桥,桥上甚至能走满载的巨型科多兽这种神迹面前,不管如何精彩绝伦的谋划,如何妙到毫颠的布置,都单薄像是一个笑话。
陈云谏觉自己的智计依然可以吊打对面的那一群家伙,但是一切的谋算,都是需要武力进行支撑和保护的。
武力坍塌了,那就只能跑路了呗。
“撤,全部撤,不要再做什么骚扰抵抗了,那样只会激怒这帮混蛋。”
在大势面前,能果断做出决定,到底还是显出了这家伙的老辣,在屋内来背着手回踱了几圈,陈云谏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出了他的建议。
“告诉几位家主,抓紧做两个事情。”
“一则,发动一切能用的关系,联络瀚海,看看能不能求那位领主松一松口,给我们天穹的世家留一条能走的明路。”
“君独照那老东西能给的,我们天穹世家也能给;君独照喊的是叔父,我们天穹世家愿喊叔祖!”
“若是,若是由我世家执掌了天穹,对瀚海的供奉,只会比那老东西更好,更多!”
众人闻言都是浑身一震,几名家老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云谏,回敬他们的,是一对异常凶气毕露的,泛着层层血丝的双眸。
果然是世家之中智力担当的翘楚,够狠,够果决。
然后下一秒,陈云谏就来了一个原地一百八十度急弯。
“第二,皇城那边,立刻安排人去拜见一下皇帝陛下,带上四大家族的拜帖。”
“就说我们三家已经劝住了马家,马家已然知错,罪魁祸首……马崇先已然畏罪自裁!”
“与皇帝陛下言说利害,请求罢兵和谈,我们天穹的世家和皇族,本是荣辱一体,何必非要你死我活,让外人看了笑话,占了便宜?”
差点被闪断了老腰的几个家族长老,忍不住在私底下偷偷翻了个白眼。
上一秒喊的还是“君独照那老东西”,这一句就无缝衔接成了“皇帝陛下”,果然,这文人的风骨,啧啧啧……
至于这两头下注,左右腾挪,他们都是毫不意外,这属于是世家们惯常的操作。
从来只押着一边豪赌的,顷刻间大富大贵,接着往往就是家破人亡,大起大落,最伤这种传承家族的元气。
世家有足够的资本,别说两头下注了,二十头下注都可以,何必去走钢丝。
话说回来,现在和那位瀚海领主关系最亲近的天穹人,龙翼镇魔司左大都统,一等望天尉,受封安平侯,陈叶,好像就是陈家人,而且,似乎也喊那位瀚海领主叫做叔父。
看起来,不管最后这一局是皇帝胜,还是世家赢,又或者是双方依然共治,天穹这个“侄儿之国”的帽子,都是戴定了。
画面中的落月河仍在奔流,河面上雾气氤氲,像是一头吞掉了天穹战士的巨兽,正慢条斯理地舔着嘴唇,喷着热气。
世家这边既然已经做出了抉择,很快啊,很快,拦在星联会“维和部队”前方的世家部队就消失无影无踪。
只剩下地面上安营扎寨的孔洞,和拴马桩上磨损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那么一支守军。当然,这并不表示前路就是一片坦途,畅通无阻。
世家方面派来了一位代表,属于四大家族中最不显山不露水的林家,名字叫做林桐。
怎么形容他的相貌呢?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白胜雪,唇若点朱,袅袅婷婷,扶风摆柳……
但是,这是个男的。
更准确点说,这是一名出类拔萃的男生女相。
进了联军营地,这家伙低眉顺目,见人先笑,笑温温软软,话音宛如春夏之交的柳絮,飘飘摇摇地往人耳朵里钻。
“诸位将军一路辛劳。”
“林桐奉家中长辈之命,特来听候差遣,有什么需要,各位尽管吩咐便是。”
姿态放极低,沟通无可挑剔,尤其是这幅相貌和姿态,让联军的凶汉们一肚子脏话颇有些难以出口。
不过很明显,这家伙来,可不仅仅是来给联军铺床叠被打下手的,他更主要的事务,是在天穹和联军之间来回沟通。
每到一地,林桐都会主动派人持林家的拜帖去往当地官府,提前协调,妥善安排,而天穹顶级世家的影响力也在这会儿展露无遗,各地要粮给粮,要肉送肉,箪食壶浆,笑脸相迎。
就连联军需要人手,地方都能组织起一批劳工来,自带挑杆箩筐,来为大军效力。
只不过,每个要求的达成,多少需要一点时间。
譬如说,联军这边有什么要求,你总先提出来具体类目和数量吧;提要求的过程中,总允许人家讨价还价吧;好不容易双方协商一致了,总允许人家准备吧;准备过程中出了一些小状况,比如粮食有那么点小缺口,人手需要延后两天凑齐,你总允许人家解释说明,及时再调整吧。
偶有一些小摩擦小纷争,还开星联大会,现场评判。
总而言之,世家们干的事,叫做在规则许可范围内,尽可能延误星联会“维和部队”的行程。偏偏还做天衣无缝,井井有条,叫人说不出什么话来。
但是让林桐倍感意外的是,尽管什么栖月雾月,精灵兽人,都对天穹世家的这种心思昭然若揭,忿忿不平,但作为幕后大手的瀚海,却是极为果决地按住了各方情绪。
以至于林桐对陈云谏的判断开始变将信将疑,莫非,这瀚海,是真不想帮君独照那个天穹皇帝?
这属实是他想多了。
陈初霆这一路上最担心的,就是联军的军纪问题。
如果“维和部队”在天穹干出了什么劫掠地方,强抢民女的事儿,联军里面大部分国家可能都不会太当回事,甚至连天穹自己可能都觉无所谓,但是作为瀚海派来的联军督导,特别代表,陈初霆的政治生涯怕是就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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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性格,他可太清楚了。
现在天穹这边愿意配合,让大军的行动轨迹高度可控,那真是再好不过。
在这一路的行程中,陈初霆也首次向星联会的各家首领,包括天穹的地方州府,展示了为什么瀚海被叫做秩序阵营。
从天穹地方征用的粮食,按市价给足金银币。
每到一州一府,瀚海的采购人员都会在市场采购一些魔法材料,特殊物产,但都规规矩矩的询价,协商,合理就买,贵了就走,而且反复叮嘱陪同的天穹官员,绝不可事后为难商家。
不管事后真实情况如何,这种材料又为什么会极大丰富的出现在下一站的市场中,但起码瀚海的这个姿态是做的足足的,哪怕再矫情的家伙也挑不出错来。
至于对待天穹送来的民夫和劳工,那待遇就更夸张了。
天穹州府征召的百姓,天穹肯定是不会给钱的,但是瀚海给。
每日供应三餐,住宿有床有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打不骂,安排分明。
工钱一周一结,若是在劳作过程中受了伤,一律按工伤处理,不仅安排医疗救护,而且工作补助照常给足……
如果担心回去钱留不住,瀚海还可以帮助换成粮食,或者衣物,农具,总之,真正做到了无分国别,一视同仁。
联军的将领不止一次私下悄悄嘀咕:“他娘的,瀚海人是不是钱多到没地方花了?给那些泥腿子发什么工钱?”
“你不懂?不懂就对了!”
“人家这种大英雄,大格局,说给你听,你也不会明白!”
一路走过,这种在蓝星都普及不了的待遇,给星联会的每一家都带来了极大震撼,一场在天穹境内穿行的武装行军,不知不觉变成了瀚海的展示秀场。
这种严守秩序的存在,尤其是对非职业者的底层“贱民”依然严守秩序的存在,和繁星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之中,给西大陆的天穹这片相对封闭的世界,悄悄打开了一条缝隙。与此同时,天穹皇城之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四大家族的拜帖又一次递进宫里时,皇帝君独照正在御花园里练剑。
御花园里的花,恰好开到了最后一茬,深秋的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把那些将谢未谢的花瓣和干枯的草叶搅上半空,又被凌厉的剑风撕粉碎。
不管是世家豪族打进皇城,还是栖月雾月大军压境,对君独照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这时候,他能相信的,还是自己手中的长剑。
他此刻使的,是正宗的天穹军用剑术,只不过使不太标准。
毕竟是许多年没练了。
随着皇帝的剑风又卷飞了一大片树叶草枝,在漫天飞舞的碎屑中缓缓收剑,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的皇太子君承曜,总算找到机会,递上了那叠厚厚的,刻着世家徽章的精致拜帖。
“这次又说了些什么?”
“回父皇的话,父皇您上次提的条件,除了各大家族长房的封地需要迁移这一项之外,其他都能答应,只求必须尽快让星联会退兵。”
“说是,恶鬼好请,送走,不易!”
“若是让栖月和雾月的兵真到了皇城下,那可是天穹的千年耻辱,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听出来,皇太子已经被说有些意动了。
此前世家和皇帝已经谈了三轮,从一开始双方的漫天要价,到如今的有商有量,表面上看起来已经越来越趋向达成一致了,但君独照心里清楚,双方之间,依然存在不可弥合的巨大分歧。
为什么每个开国皇帝往往在选定继承人之后,都要大开杀戒,把元老重臣,开国大将一扫而空。
道理很简单,这些马上皇帝知道自家的孩子是什么货色,怕是压不住这些跟着自己打天下的骄兵悍将,老奸巨猾。
压不住的后果是什么,他们太清楚了。
回到君独照这里,他面临的是同样的困境。
能选的继承人都在这里,没有一个有希望压住天穹这个场子,一旦他君独照两腿一蹬,这些年苦苦挽回的些许局面,不知道会崩成什么样子。
在历史中的某个时期,天穹也是有过幼主登基,抓紧生娃,成年就暴毙,继续换下一个奶娃娃上位这种特殊经历的。
直到后来连续出了两位天赋异禀,修为高深,手段狠辣的皇帝,连拉带打,最终把云端之城打造成了皇家的自留封地,让世家的触手伸不进帝国皇城,这才把天穹皇帝的平均寿命慢慢拉回到了三十岁以上。
这种要分雌雄,见生死的事情,怎么能因为什么所谓的千年耻辱就此收手?
君独照手臂一抬,长剑飞射而出,重重地钉在了御花园的影壁上,剑尖入石三分,戳中的,正是作为世家大本营的南部。
“迁移这事,没的商量。”
“要么给我去死,要么给我滚蛋!”
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回应,君独照转过身来,从皇太子手中取走了那叠拜帖,双掌微微一错,将其搓成了一堆纸屑,拍了拍手,继续说道:
“瀚海军队的实力强不强?”
君承曜点头:“冠绝大陆!”
“陈默领主的威望高不高?”
君承曜接着点头:“无人能及!”
“威望如此之高,军力如此之强的瀚海,我那位叔父尚且还要把溪月的部落贵族,强行从本乡本土迁移出去,我们这算是重病缠身的天穹,难道还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成?”
“搞不懂,就老老实实学,无论如何,各大世家必须更换封地。”
“若是这一回,我们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都办不成,那天穹怕是永远都办不成了!”
君承曜继续点头,他大概听懂了。
那位叔父,哦不对,自己应该叫叔祖,算无遗策,步步成功,那他做的一定有道理。
父皇的意思是,看明白,就跟着学,看不明白,也跟着学就完了!
“是,尊父皇的旨意,我这就去回了他们。”
君承曜行礼告退,脚步比来时又快了几分,他走出花园角门的时候,背后传来君独照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对他告诫,又像是自言自语。
“世家一天不挪窝,天穹一日不安宁!”“维和联军”自东向西慢悠悠地走,世家谈判从下往上急匆匆地谈。
刀子架在脖子上,谈起来就会快一些,天穹的世家甚至已经完全同意了皇帝此前的推恩,分爵,甚至愿意接受有限制条件的科举。
但是现在,君独照不干了。
我连国家的尊严都卖了,让一大群怪怪的家伙开进了天穹的国土,怎么能只换这么点东西。
从支脉到主脉,从长老到家主,世家出场的人物分量越来越重,资历越来越老,但是谈判,始终卡在了那个关键节点上。
看出来,君独照是铁了心,要借着星联会的势,一劳永逸的彻底解决世家问题。
皇帝开出来的终极条件,是各大世家的本部,必须搬到迷雾大陆去。
你们在那里继续效忠帝国也好,是勾连自保也好,甚至自立国号也好,反正天穹鞭长莫及,管不着你,但是繁星大陆的天穹故土,必须,也只能是皇家说了算。
如果不同意,那就内战打到一方死绝。
反正坐拥云端之城防御,又有“维和联军”罩着的君独照,应该不会是先死的那个。
这话传到陈云谏耳朵里的时候,这位世家智囊端起面前已经煮发苦的茶,一饮而尽,嘶哑出声。
“去回各位家主,就说,陈云谏无能,这面上的局……输了。”
“请各位家主,另请高明罢!”
来回拉锯了一个多月,眼看着星联会的“维和部队”距离云端之城已经不足百里的时候,世家们终于认栽了。
双方达成了这项协议,四大世家,和排名靠前的二十个家族,主脉全部迁移,允许留一个支脉,算是在天穹存了一份香火。
马家除外,作为起兵攻打皇城的罪魁祸首,必须全部驱逐。
作为交换,君独照对去往迷雾大陆的世家人丁大肆封爵,人均提升两级,就连各家家主的侍女都给了诰命,坐骑都封了官身。
封爵的诏书雪片一样从宫里飞出来,传旨的官员们忙脚不沾地,俨然是一副迫不及待送瘟神的样子。
随着“维和部队”抵达天穹皇城之下,前锋部队入城,配合一直在这里全程看戏,一枪未发的教导大队建起了对外运输通道,皇城的粮食危机到了彻底解决,这一件几乎震动了整个繁星大陆的超级事件总算落下了帷幕。
然后,意外,就不出意外的发生了。
在君独照举办的大型庆功宴上,这位正是志意满的天穹皇帝,遭遇了一场暴起刺杀。
不能说君独照不小心,这场宴会,内外检查极尽严格,世家子弟远离皇帝,君独照本人更是滴酒不沾,沾唇即止。
全程只是面带微笑,和在场诸人寒暄,慰问,偶尔表达一下对星联会的谢意。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致命的一击,来自一向和天穹关系最近,俯首帖耳的,最恭顺的属国——碧涛公国。
在上前向皇帝陛下致礼,距离已经不足三米的时候,碧涛公国的大公,毫无征兆地炸了。
现场检查相当严格,但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这位天穹的忠仆,会把一副天阶的魔法阵提前安放在了身体内部,灵能碰撞的一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位大公撕粉身碎骨,比镇关西切的臊子还要细碎。
正面受到了冲击的皇帝,虽然身上带着防护,但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恐怖袭击之下,三层魔法护符全部碎裂,凝聚成几千枚刺针的高密度灵能,瞬间把君独照扎了个千疮百孔。
在生命的最后一息,这位天穹皇帝用力瞪大了尚存的右眼,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一眼满堂死亡狼藉的宾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后方的宫室。
高高露出的,是万象殿的穹顶,皇太子君承曜,留守在那里。
天穹皇家的规矩,皇帝和皇帝的继承人,不能同时出现在公众场合,这也算是经年累月记录下来的血的教训,这一刻,倒是再次发挥了作用。
君独照倒了下去,他躺在自己血迹斑斑的龙椅上,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越来越模糊。
在意识最终消散之前,君独照心中充满了不甘和遗憾。
我这,才刚刚搏出的大好局面啊。
自己这个莽夫儿子,能守住吗?
夏月七年十一月初,天穹皇帝君独照,意外身陨。
刚刚安稳下来的繁星大陆,宛如油锅里浇上了一瓢冷水,一瞬间热浪沸腾,烟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