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的皇帝君独照遇刺!
谁干的?
明面上动手的这位,都知道是个死士而已,真正可恨的,是那个站在阴影里操纵这一切的家伙。
居然用星联会内部成员来执行刺杀?
对于到场的星联会每一个国家来说,这都是必须要搞清楚的一件事情。
大家对天穹都没什么好感,但是,当着各国代表的面,刺杀了一位大国皇帝,这是什么?这是对星联会正在构建的繁星秩序的极大挑衅。
更何况,目前繁星各国都有君主,或者领主,那就格外不能容忍这种情况的发生。
各种族和国家的代表一个个面沉如水,彼此之间都主动隔开了足够的距离,仿佛躲瘟疫一样平等地躲着身旁的每一个人。
好在,还有瀚海。
这些年通过桩桩件件的事情积累下的公信力,让瀚海成了现在唯一可以被大家临时信任的主持方,在各国幕后大佬们的快速协商之后,陈初霆接手了本次调查。
年轻的瀚海军官黑着一张大脸,一言不发地指挥原本就驻扎在城中的教导总队封锁了现场。
被集结起来的魔法师团队围绕着整片区域张开了结界,一道清晰的光幕如同巨大的玻璃罩子一般,罩住了宴会现场和周边的参与者,灵能的光芒晃得人心里发颤。
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就算一只蚊子这会儿也别想飞出去。
接下来,陈初霆首先要掌握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是明确君独照的状态。
天穹的皇帝陛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还能不能救?能不用其他方式挽回?
在宴会大厅的背后,一间副殿被临时征用,改造成了临时的抢救室,来自瀚海后勤的医疗团队托底,但核心治疗还是由天穹自己的皇家医师来执行。
在这种“瓜田李下”的时候,除了天穹皇室自己一致信赖的成员,谁也不允许靠近君独照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
这其实是一个挺荒诞的地方,如果说现场谁最希望君独照死,皇族里面一定有,而且不少。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各国,包括瀚海,都不想承担有可能“没救活皇帝”的责任,所以,只能让皇族中人自己做主。
副殿大门紧闭,里面偶尔传出低沉的施法咒语和灵能流转,门外则是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都是皇族之中的小辈。
众人双手并拢,嘴唇翕动,屡屡叩拜,大约是在为皇帝陛下祈祷。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前面大殿的现场询问笔录都还没做完呢,副殿就传来了消息。
皇帝没了。
皇太子君承曜不顾危险,亲自赶到了救治现场,在皇家秘药和医师的的灵能灌注之下,好歹是见到了死前的回光返照,听到了皇帝的最后几句遗言。
走出来的君承曜,全身都已被汗水浸透,发丝凌乱地黏在额角,眼眶通红、嘴唇干裂、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将这份算是天穹皇帝的遗命,对着陈初霆一字不改地做了转述。
“陈将军,父皇,父皇说……”
“天穹局势崩坏至此,都是他的责任。”
陈初霆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在听。
“父皇自省,他行事太过仓促,屡屡贪心急进,以至于帝国皇城被围在前,世家对抗联军在后,桩桩件件,都是天穹的问题,都是父皇的过错。”
“内,愧对天穹的历代先祖,外,有负叔父的一再帮扶。”
这个“叔父”的称呼,陈初霆一时没反应过来,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家老大,陈默领主。
前面这段算是罪己诏,中规中矩,但是接下来的遗言,就有些令人咋舌了。
“皇太子君承曜,资质平平,性情顽逆,本不堪当帝国继承人大任,但国遭巨变,更无其他人选,只能勉力为之。”
“恳请叔父代为照顾皇儿,周全天穹,天穹当奉瀚海为前辈上国,吾儿君承曜见瀚海之主,当执孙辈礼!”
这番话,对着陈初霆说了一遍,对着星联会满座的代表,又说了一遍。
众人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这里面,有个小小的关节。
天穹在繁星大陆是独一无二的老资格人类帝国,又长期武力镇压天下,所以,在多个国家的传统里,都有恭恭敬敬的尊称天穹为“君父之国”。
就算是后来逐渐强大起来的栖月和雾月,和天穹在没发生战争,不撕破脸皮的阶段,保底也是要称呼为“兄长之国”的。现在天穹帝国成了瀚海的孙子,那抬眼一看繁星大陆,陈默可以说是子孙满堂了。
其实遗言的最后,还有一些关于皇家秘藏,遗产处理的事儿,不过就不方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了,毕竟孙子孝敬爷爷的东西,这算家事。
接下来,就是艰难的追查过程。
随行的九泉部队负责人,尝试询问了利用亡灵法术进行亡者沟通的可能性,但是很遗憾,这条路走不通。
不管是亡灵法师还是死灵法师,都无法召唤皇帝的灵魂。
不仅仅是天穹这样,这其实是一个繁星大陆高层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瀚海来的时间短,陈默又正年轻暂时不用考虑身后事,所以没人告诉他罢了。
大国的领袖是不能被召唤的,甚至大家族的家主都不能,他们会在活着时竭尽全力地延寿,想方设法地长命,但是死了,就是死了。
如果死去的皇帝或者家主可以被召唤,那新的继承人怎么办?还要不要听自己这个“死鬼老爹”的话?
当然,如果只是这种考量,那总可能有某一个丧心病狂之徒会铤而走险,但是,这里面还有另外一层逻辑。
如果你觉得自己雄才大略,千古一帝,想用成为亡灵的方式来千秋万代,那么如果有人从冥界召回了你的父亲,你的爷爷,甚至是贵势力的开国领袖,那怎么办?
来一场亡灵诸帝大混战,帝国先祖消消乐吗?
正是因为这一缘由,天穹的历代皇帝在继承大位的那一刻,就需要接受一个特殊的仪式,叫做“混沌归流”。
其主要作用有两个,第一是让君王死亡之后的魂火无法追踪,无法溯源,换句话说,君王一死,其魂火就如同雨滴落进了池塘,涓流汇入了大海,任何主动的法术手段或者道具效果,都无法辨识出哪一个才是君王的魂体。
第二个则是清除君王魂火的记忆,你就算误打误撞搜到了,他的魂火也澄澈得如同一个刚刚诞生的,一无所知的婴儿。
无法主动查找,没有记忆对照,那任何人敢自称是你家先祖,就属于绝对无法验证的信息,直接当骗子烧了就是。
当然,实际在台面之下,还有另一个不方便言说的原因。
大国的宫闱,家族的内室,总有一些极其关键的重大隐秘,是绝对不能被继承人之外的其他人所知的,否则有可能给国家带来巨大灾难,或者给家族造成灭顶之灾。
所以,就算不是“混沌归流”,也一定会有其他的方法手段,从根本上杜绝这种可能性。
要命的是,不但君独照被洗过,作为刺杀者的碧涛大公,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显然,这位在动手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调查就此陷入僵局。
既然玄幻侧的法门用不上了,那就只能查轨迹,找证据,从技术层面追查。
但事情哪能如此顺利。
在此期间,天穹的内乱,陡然爆发,在极短时间内,几条突如其来的占星谶言,传遍了整个帝国。
“夜枭啼,宫墙摇,
金座崩折玉叶飘。
灯花落尽龙床冷,
朱门次第卷白绡。”
“东山哭,西城嚎,
异族旗鼓共天高。
故园哪得空如许,
万家千冢一炉烧。”
当然,原句是天穹文字写的,瀚海的翻译部门在翻译过程中进行了夏文优化和韵脚处理,但是核心的内容未做篡改或者修饰。
谶言的含义明白不过,君独照生前就在拼命地打压世家大族,现在皇帝死了,时局飘摇,皇族必然会展开血腥的报复。
如今云端之城布满了异族的兵戈旗帜,朱门大族将会一户接一户地挂上白幡,成千上万的尸体被熊熊烈焰焚烧,为暴死的皇帝陛下陪葬。
特别是其中的“故园哪得空如许”这句,实在是太有感染力了。
这些年来,世家大族的子弟们,受命带甲东征,在霜岚折戟沉沙,死伤狼藉;被迫远渡重洋,在新大陆死得死守得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如今的强制迁移,又有不知多少家族后裔背起行囊,即将远离故土。
曾经繁盛的家族园林,如今抬头望去,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少,真是秋风瑟瑟,一片凋零气象。你说天穹不想毁了世家,他们也不能信啊。
更何况这种时候,皇帝被谁刺杀的,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世家大族已经被罩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从动机上讲,世家在君独照政策中利益损失最大,和皇帝对抗最多,刚刚还动兵围了帝国的皇城,抓了天穹的皇子,是当仁不让的最大嫌疑人;
从实力上说,能炸穿皇帝的近身防御,而且攻击中带有极具针对性的元素湮灭破防效果,那必然是有着深厚的积累,又对天穹非常熟悉,世家完美符合上述特征。
从利益驱动上看,如果皇帝死了,世家就很有可能摆脱现在的被动局面,哪怕不能回到过去的“隔断内外”,或者“君臣共治”局面,只要能打停了帝国的推恩令,就是最大的获益群体。
最后,还有一个极其意外的巧合。
天穹的世家,正处在一个特殊的动员阶段,而且,拥有极大的,超越了帝国传统控制界限的动员权力。
马家起兵,帝国内战,各家各族都在应激式的训练战兵,积蓄力量。
而刚刚完成的皇族与世家的谈判,世家被迫接受了大规模迁移的条件,人员、物资更进一步的集中,甚至连庄园中的魔法植物和特殊材料都开始了打包。
最后,君独照刚刚大封了一轮群臣,各种爵位,头衔不要钱的撒下去,世家子弟人均上浮了一到两级,正是满地虚空官帽,等待实权填补的时刻。
马家第一个带头开始了大规模的征召,趁着秋收结束的时间阶段,将其控制区的粮草和人力全部聚拢起来,第一个喊出了“斧钺即将加身,唯有结寨自保”的口号。
其他家族纷纷跟上,君独照生前最担心的天穹四分五裂,各为其主的局面,在他死后的短短几天时间内,就变成了现实。
情况的急转直下,让整个星联会都有些措手不及,特别是如今还有一支孤军在天穹皇城,拖着几乎纵贯帝国的补给线,不仅自身负担极重,而且还在照顾着即将断粮的云端之城百姓。
一旦被切断后勤……
后果不堪设想!
当林林总总的资料汇集到定山郡的瀚海最高指挥部的时候,陈默苦笑一声。
“参谋部什么意见?”
“情况相当麻烦!”代总参谋长陈元峰站了起来,脸上也是一脸蛋疼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
论年纪,这位不过二十出头,但是这会儿鬓角已经挂上了几缕白发,配合上深陷的眼窝和疲惫的眼神,看得出来,这家伙最近没少熬夜折腾连轴转。
“一部分中小世家正在疯狂地鼓动天穹的舆论,把星联会,瀚海描述成了杀死皇帝,企图侵吞天穹的元凶祸首。”
“而在民间,瀚海更是被描述成了吃人的恶魔,嗜血的野兽。”
“参谋部认为,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试探行径,如果我们不做出坚决应对,那这股风潮很快就会进一步扩散。”
陈默往椅背上一靠,“污名化是吧,这个我熟,你继续说。”
“是,这里确实也存在一个主要背景,过去这几年,我们的产品大量进入天穹,本身对天穹的地方产业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形成了天然的结构性矛盾。”
这没办法,工业国要和封建国家比成本,那是全方位碾压。
如此一来,从粮食到衣物,从纺织品到生活用具,从铁器到差分机,瀚海商品在天穹市场的占有率全方位攀升,有些品类甚至已经超过了八成。
更何况,瀚海还有“望月金阁”,“银行网点”这种逆天的金融机构。
“虽然通过一部分合作让利,我们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是,毕竟还是不少利益受损的群体,这种情绪极易被鼓动,形成某些地方势力对抗我们的手段。”
“抵制瀚海,驱逐瀚海的口号已经在天穹的部分地方出现了。”
“参谋部和政务处这边都认为,如果不立即加以干涉,可能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尤其是深入天穹从事各种行业的瀚海人,店铺,产业,极大可能会遭遇冲击,劫掠,甚至屠杀。”
陈默又皱起了眉头。
“干涉的话,能搞得定吗?”
“有点麻烦,深入敌境,缺乏群众基础。”
“还有迷雾大陆,繁星的天穹和迷雾那边是有联络渠道的,而迷雾那边,天穹不但有兵,还有大量的人口……”
好吧,天穹这样一个大国,打起来就够麻烦的了,但是迷雾那里的问题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繁星大陆这边,瀚海有广袤的疆土,有成型的工业体系,有海量的人族和兽人国民,这些都是瀚海超强武力的底层基础,打天穹属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但是在迷雾大陆那边,虽然瀚海的军势依然强盛,且掌握着唯一的进出通道,但是在那样一片新大陆上,是没有什么民众基础的。
你说那些迷雾大陆的土著人族?
瀚海确实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甚至专门成立了巡查卫队,极力保障在各国开拓部队控制下的土著的人身安全,土著们也对瀚海感恩戴德,载歌载舞地赞美。
但是,有一个非常不符合美好人性期望的现实就是,除非已经建立了长效稳定的统治基础,否则,刀子的威慑,比教化的效果来得更快,成本更低,控制力更好。也就是说,如果瀚海和其他国家发生冲突,瀚海这边给吃给喝,给医疗给教育,而对面直接拔出刀子一架,绝大部分土著人族,大概都会选择跟着对方走。
等于说瀚海是在“敌占区”跟对手打。
这是绝对的兵家大忌,至少对东夏风格的瀚海来说是这样。
从东夏立国之后的战术风格就能非常明显地看出来,在本方有群众基础的地方,东夏可以和强大的对手拉开打长期相持,比如在木槿对抗联合国军,比如在东南打十年反击。
但是在本方不具备群众基础的地方,东夏往往会选择快进快出,比如南边二十八天闪击撤兵,比如对西边的三十二天打完收工。
核心原因就一个,东夏为了维持本国军队的高道德信仰,不能搞屠杀和灭绝政策,还要尽可能考虑地方民生,那么在敌方的领土上打仗,时间一长,就会打成“治安战”,吃亏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才是东夏一系的军队真正的“软肋”所在。
在过去,遇到类似的问题,瀚海是怎么解决的呢?
其实也不复杂,就是本部只打正面战,治安战换别的部队去打,瀚海只需要约束住基本的军事纪律即可。
打兽人,正面决战是野战军,但是进入兽人营地的治安战,是投降的兽人和“不归”人族去打。
打绿松,正面主攻是瀚海,但是绿松城市内的治安战,是精灵,溪月联军,以及各路投效势力去处理。
包括有些不得不亲自入城控制局面的时候,瀚海还有九泉部队这种好用又耐用的炮灰。
但是天穹帝国非常特别。
作为繁星世界曾经的超级大帝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传承与文化脉络,具体到社会层面,就是许多哪怕是底层的民众,也有着一股子“爷是天穹人”的莫名骄傲。
你若是用精灵,用兽人,甚至用亡灵去进攻天穹,可能会招致许多原本觉得“瀚海还不错,世家才混蛋”的天穹人,拿起武器,先把这群异类干出去再说。
瀚海打仗,从来不依靠领主心血来潮,或者智囊脑袋一拍,非得把方方面面都琢磨清楚了才行,所以,尽管摆到台面上的是一大堆不利条件,但实际上,瀚海,或者说星联会联军,占据优势的地方更多。
这场会议,上上下下说的都是“麻烦”,而不是“不打”。
分析完了,建议给了,思路碰了,最后还是到了需要拍板的时候。
陈默轻叹一声。
“千闪万躲,小心提防,最后还是走到了这种一触即发的局面。”
“早知道,趁着君独照还在的时候,直接出兵可能还好打一些,起码天穹自己的两大兵团还用得上。”
“算了,自己来就自己来吧。”
“有些仗终究要打,有些事终究要解决!”
“我的意见还是那样,狮子搏兔,全力出击!”
会议结束之后,大战来临之前,众人亢奋的精神似乎还没恢复过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一边热烈地沟通,一边走出了会议大厅。
而在他们身后的楼上,回到机要室的陈默隔着单透玻璃,凝视着这些家伙的背影,许久许久之后,才开口问出了一句话。
“查到什么了吗?”
“报告总指挥,暂时还没有……”
“继续查!”
陈默突然转过身来,眸子中罕见的寒芒四射。
“敌人对我们太了解了,了解到有一些东西,我们自己都是事后才能意识到,敌人已经先知先觉地做出了布置。”
“这太不正常了!”
“而且,进度太快。”
“整场事件,速度快得我们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一路裹挟着往前走,每次还都只有有限的一两条路能选择。”
“一定有瀚海的高层牵涉其中!”
陈默转过身来,远方青山如黛,若隐若现,更远方的定山郡,灯火正在次第亮起。
“继续往深处查,小心点动静。”
“除了流霜……和我,其他人,没有例外,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