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迷雾大陆的整体战争态势来看,目前呈现出来的,是这样一个局面。
卡厄斯目前仍然牢牢占据着迷雾大陆最核心的一块区域,并以此为中轴,东侧是卡厄斯的后方区域,而西侧是从繁星来的各国的开拓战线。
双方以一个中心点和上下两段的接触线为界,整体上呈现出中心相互纠缠、人族两翼张开的半包围状态。
越往外围,卡厄斯的抵抗就越弱,所以在地图的北边和南边,某些国家的兵峰已经越过了中轴线数百公里。而在大陆核心,卡厄斯则打常凶悍,不仅在关键区域寸步不让,甚至还时不时发动几波反扑,阵线呈现出一副犬牙交错的姿态。
正是在这样相对混乱的战场背景下,天穹才充分利用了战场资源,把栖月王朝的部队卷进了包围圈。
栖月王朝在迷雾的远征军被从胸部截断,作为大脑的指挥部和一部分精锐力量被夹在了卡厄斯的大军和天穹的巨树山谷防线之间。
而在巨树山谷防线的另一侧,是敞开式的“新水晶平原”。
这里是天穹的控制区,过去一段时间,各个豪族世家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是把它当做被开拓出来的天穹领土来经营的。
如今在这片区域内,生活着数百万曾经被卡厄斯圈养的土著人族,几十万从天穹迁移而来的垦荒平民和家属,以及数万名被雇佣来从事开拓和警戒任务的各地佣兵。
这些人就这么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片广袤而丰饶的土地上,组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聚集区。
在天穹启动本次战争计划之后,原本在这片领地上的天穹正规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在外围和卡厄斯相持,另一部分则就地解散,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之中。
天穹的世家在赌一件事情,那位传说中“爱民如子”的瀚海首领,绝不会在这些人族聚集区中大开杀戒。
他们赌赢了。
当然,这赢的到底是当前还是以后,是一时还是长久,就只有历史来慢慢评判了。
新水晶平原,自然也有一条“新水晶之河”,甚至于其中许多的城市名称,比如辉耀城,比如望山城,比如紫罗城,都和繁星大陆的那片平原起的一模一样。
天穹帝国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白月光的大男孩,长成之后,追逐的每一个女子都是当年那位白月光的影子,甚至在自己有了主导权之后,从外貌到服饰到姓名,都要把对象改造成自己意中人的样子。
额,听起来像是一种另类的舔狗。
此刻,马家的马宗霖,就藏身在新水晶平原的新紫罗城之中,把自己扮做一个略懂一点拳脚的低阶佣兵,静静守候着下一批猎物。
略显刺骨的寒风,从西面那片尚未完全开垦好的荒原上长驱直入,掠过干枯的田野和稀疏的草灌木,越过并不宽厚的城墙,一头扎进了新紫罗城的大街小巷。
这座被命名为“城”的地方,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墙。一圈用原木和夯实泥土堆砌起来的矮垒,勉强把“城里”和“城外”划出一条界限。
土垒高不过丈许,其间还有几处豁口,隐约能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用不知道什么地方挖出来的淤泥草草的填了填。
可以说这所谓的“城墙”,既挡不住风,也挡不住任何像样的敌人,最多能防一防荒原上那些零星的野兽。
在土垒圈起来的城市里,有一条泥石混合的中央大道,此刻被冻邦邦的,走起来很有些硌脚。大道两边低矮的棚屋参差错落,简陋的木架作为梁柱,泥巴糊成墙皮,屋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
有些人家还在草顶上压了一排石头,以防被呼啸的北风掀了屋顶。
马宗霖掀开茅草的一个角,窥探着那支由远及近,慢慢醒来的巡逻队,又是一阵寒风掠过,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职业者战士虽然不怕寒冷,但是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未转职的大龄佣兵,水平不高,身体不好,那么每一个细节都要尽可能对的上。
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练习,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此刻哪怕身边都是自己的兵,也会情不自禁地做出条件反射。
不管是从心思的缜密还是执行的果决上来说,这家伙都无愧于天穹新生代名将的称号。
可惜的是,此刻的他,整个人都已被仇恨与愤怒淹没。
如果说天穹其他家族此刻还有退路的话,那么被撺掇着顶在前面的马家,围首都、抓皇子、抗天兵、拆大桥,就算能活下来,也大概是沦落到二流甚至三流家族的命运。
所以,马家的抵抗意志是最为坚决的,只有打赢,或者至少打平,才能获线生机。
巡逻队伍又靠近了一些,甲片细碎的撞击声已经清晰可闻。
那是一支着装相当华丽的队伍,盔甲新眼,应该是刚刚用过上等皮毛精心擦拭保养,和旁边低矮的街道形成了格格不入的鲜明对比。
就像是一个盛装的舞娘,踏过一片污水横流的垃圾场。地址:\\\\\\\\\\\\.\\\\\\
一看就知道是白银的那帮老爷兵。
马宗霖略带遗憾地咧了咧嘴。
“又是这帮废物!”
同样趴在身边的副将也叹了口气:“那帮瀚海的怂货,不敢进城啊,总是派这帮废物过来送死,这什么时候才能打疼他们。”
没错,瀚海固然不太好处理天穹给出的难题,但是天穹却也迟迟没收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按照瀚海自己的说法,为了保障巨树山谷前线部队的补给,瀚海将绝大部分后备军力集中在从后方横穿“新水晶平原”,直达前线大营的通道沿线上。
因此,瀚海本身没有多余兵力对平原上的城市进行管理,不征调一部分星联会其他势力的部队协助。
这种做法合情合理,但是在马宗霖看来,瀚海兵就是不敢攻击平民,又害怕被平民中隐藏的敌人攻击,所以选择了远远躲避。
看看他们在补给线上的表现就知道,每次进行弹药和粮草输送,瀚海的队伍都是前呼后拥,几十辆战车随行,队伍前后还各有一辆被称为什么“四面盾”的相控阵雷达侦查车,那股子贪生怕死的劲儿体现漓尽致。
反倒是这些傻乎乎的白银和镜湖大兵,以为能在城市中占到便宜,就这么一头钻了进来。
“管他哪一家的狗,既然来了,那就都杀了,多杀几次,他们总会去找狗主子哭的!”
马宗霖左手缓缓扒开身前的草垫,右手从身后握住了长刀,沉声下令:“动手!”
长刀出鞘之时,带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抽拉长音,信号瞬间激活了这片区域的埋伏,十几条黑影从房顶上,屋后边,土堆里电射而出,一瞬间围住了正在行进的白影公国巡逻队。
没有用枪,那玩意虽然攻击效果更好,但是动静太大。
马宗霖冲在第一个,这是属于冷兵器时代,高阶职业者的勇武。
天穹讨厌瀚海的另一个点也源自于此,瀚海那帮所谓的将领,总是远远地躲在防线后面,大炮轰啊轰,飞机炸啊炸,一仗打完连个对方的都没看见,这算什么英雄?
天穹将军落地的同时,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带飞了一大片冻土碎石,身体已经拉出了一道灰蒙蒙的残影,直指敌方阵中的那名显眼包一样的白银军官。
那家伙反应倒也不算慢,马宗霖的冲锋一起,他就拔出了流光溢彩的长剑,在空中带出了一道虹光,半砍半刺地迎了过来。
一个灰头土脸的低阶佣兵,也敢在尊贵的白银老爷面前蹦跶?
这应该是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人就没了。
职业者的对决,看的就是实力,对方的剑在马宗霖眼里属于慢动作,马宗霖的刀在对方眼里则是带着瞬闪,刀锋从身体的左侧切入,灌注着澎湃的灵能气息,直接切开了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精准地钻进了脖颈与肩膀交界处的那道软肉。
手腕一抖,刀刃横切,气管,食管,血管被同时割断,对方甚至连一声呼喊都没发出来,就已经被割了脑袋,直到马宗霖的刀没入下一个白银卫兵的身体,才隐约听到一声轻轻的气音,混着鲜血从喉管里喷出来。
紧跟在马宗霖身后的副将同样是一名战场老将,杀戮好手,一个近距离的冲锋贴到了白银战士的身上,铠甲撞响铠甲的同时,武器已经从对方胸甲下缘斜斜地向上插了进去,剑刃穿过腹腔,挑破膈肌,深深地没入了心脏。
好吧,这个心脏没有长歪,所以,死快。
前后不过二十几秒时间,其中有十几秒是在冲锋的路上,收割战场只用了短短几秒钟,当巡逻队身上的自动报警系统响起的时候,现场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骸。
死相都不怎么好看,不过这会儿就不用再计较这个了。
用两个呼吸的时间补了一轮刀,没有搜刮战利品,甚至连滚落在地上的钱币都没去捡,马宗霖果断发出了命令——
“撤!”
利刃归鞘,很快就在错落的棚屋之间消失影无踪。
等到气势汹汹的卫队赶过来,现场只剩下了一地零落的尸体。
呜呜的北风还在吹过,带着血腥味穿过大街小巷,像是在替那些刚死的人们,发出一声声哀怨的叹息。
自这一次突袭开始,在星联会的“维和部队”名单上,开始出现了一串串的阵亡数字。
这就是天穹世家的那些聪明人给瀚海准备好的陷坑了,你若是不进聚集区,聚集区就会成为天穹战士进可攻,退可守的据点,你若是开进聚集区,那就要面对这种神出鬼没的袭扰,突如其来的强杀。马宗霖甚至派出一部分精锐小队,主动越界,进入其他非天穹控制区的城市搞风搞雨。
在蓝星,这个被叫做治安战。
面对这种情况,瀚海会怎么接?
瀚海根本就没接。
他们依然把重心放在巨树山谷的正面,除了持续不断的炮击之外,无人机部队,机器犬部队,九泉亡灵部队轮番登场,展开了对防线的全面进攻,将整座巨树山谷烧成了一座横亘在大地之上的伤疤。
尽管瀚海的参谋部先后提出了各种诸如毒气弹,燃烧弹,温压弹之类的“建设性意见”,但陈默统统视若无睹,只是吩咐前线继续展开大练兵。
这一举动甚至于让天穹的世家产生了一种错觉,瀚海根本就不是想救栖月王朝的那帮废物,只是做做姿态。
但是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瀚海手里的牌,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可能根本就不用动手。
夏月七年年末,在内政和经济部门完成了针对天穹的针对性数据统计之后,瀚海领主陈默签发了一份行政令。
行政令对战场局势能起到什么作用?天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事实就是,这份行政令,在繁星大陆起到了摧枯拉朽的效果。
命令的全称为《关于取消星联会敌对人员保险权益的命令》。其内容也很简单,自新年第一天,也就是夏历八年一月一日起,所有拒绝接受星联会联席大会决议,仍在与星联会所属各势力对抗的人员,不论国籍,不论身份,不论投保类型和投保年限,其在云雾集团所拥有的保单自动失效,不再享受任何保障权益。
命令以公告,广播,收音机电台和广场电视等多种方式,在短短几天之内对繁星大陆和迷雾大陆进行了全域覆盖。
理由,其实这真不需要理由,众所周知,一直负责为各国提供保险保障的云雾保险集团,根本就是瀚海那位领主夫人流霜的私人产业,在过去,云雾保险一直在向各国在迷雾的开拓提供着高额的集体和个人保障,源源不断的赔付金额,在实质上强力地支撑着各国的开拓行动。
不管从哪个方面去核算,云雾保险集团其优厚的保险赔付项目都是显著不合理的,是肉眼可见要赔本的。或者换个蓝星的角度来说,叫做为了拓展客户群体,不惜超额补贴,以金钱换市场。
那么,这种持续亏损,到底换来了什么呢?
这会儿,大家就看到了。
绝大部分天穹在繁星大陆的开拓战士,心态一下子就垮掉了。
大家出来刀头舔血,为的是什么?不外乎是为自己多挣一份收益,为家人多谋一份富足,为子孙后代多求一份保障,仅此而已。
但是,这份保障,繁星大陆的这些个传统国家,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
就以天穹帝国为例,在实际的伤残保障和死亡抚恤上,条件苛刻人发指。
不是制度的问题。
天穹有从历代先皇那里继承下来并不断完善的,非常明晰的抚恤制度,理论上,战士在前线阵亡之后,能获笔相对丰厚,让家人十数年内衣食无忧的阵亡抚恤金,看起来相当体贴周到。
但帝国的老爷们,一不在乎这些战士和佣兵的死活,二舍不花花的银子给了没用的废人,所以,尽管国家制度不能轻改,但老爷们自有办法。
比如说,修改一下界定标准。
什么叫做阵亡?
攻城的时候死在战场上,这当然是阵亡。但是,物证和人证,也就是除了伤口符合,尸体可验之外,还必须有人亲眼看见,并且站出来证明,你是属于敌人武器直接攻击导致的死亡。
如果尸体无法辨认,或者被魔法炸成了灰灰,那对不起,这属于没有物证,名单上找不到的,只能统统定性为“失踪”。
毕竟,谁知道死的是不是你,万一你改头换面逃跑了呢。
尸体验证无误,但是没有人证,那也不行。
毕竟战场上除了被敌人杀死之外,还有可能自己胆小受惊而死,不慎失足摔死,莽撞冲锋撞死,突发疾病横死,甚至被友军失手误杀,遇到战车被碾压,等等等等!
这些情况,都属于意外死亡,必须被排除在阵亡之外,是不能给抚恤的。这还没完,战场上身受重伤,当时没死,还剩了一口气,战事打完之后再死的,这个只能算伤病死亡,不能算阵亡。
这也很合理,毕竟谁知道你是不是年老体弱,杂病缠身,搁这碰瓷来了。
曾经有某一段时间,战场上只剩下一口气的战士,为了让自己家人拿到抚恤,不惜自我了断,结果又触发了前一条规定,自杀,当然不能算阵亡,抚恤归零。
还有那些在撤退途中被追击而死的,不算阵亡,因为“脱离了主要战场的正面交战状态”。
致命伤在背后的,也不算阵亡,因为“存在战场逃跑或投降的嫌疑”。
在运输物资屠戮途中遭遇偷袭而死的,不算阵亡,因为“未处于战斗前线”。
此外,还有“非战争状态”下的阵亡,也就是两国虽然开打了,但是没相互宣战,这就只能算私下冲突,不享受国家抚恤。
还有在“和平谈判完成,宣布停战”之后的时间段内,双方又开打导致的死亡,这种情况,不追究你破坏和平的罪责就不错了,还想拿抚恤?
总而言之,战士死是死了,但想拿抚恤,那时地利人和,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死亡,还正确的人看见”。
对了,还族老爷们大发善心,毕竟帝国财政也有紧张的时候,死人的钱拖一拖也不打紧。
这种情况下,战场士气要怎么维持呢?
倒是也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带兵的将领战前发钱,犒赏三军;
另一种,则是许诺城破之后,允许这些士兵自行劫掠、屠戮、发泄。
历来的战争中,士兵往往都如一群野兽,就是这个缘由。
然而在迷雾大陆的开拓战争中,瀚海从一开始就断绝了纵兵劫掠这条路子,各国的贵族老爷们又不大愿意从自己身上割肉,于是,云雾保险集团出面,向各国的政府和战士,提供了开拓损失险,人身意外险,伤残保障险等多个险种。
保险金额丰厚,兑付条件透明,发放及时准确,还有通过金额账户指定受益人领取,强制分期避免阵亡者家属被吃绝户的贴心保障,可以说,各国在迷雾大陆的底层佣兵的战斗意志,大半都是由云雾保险集团给托举起来的。
云雾保险集团人傻钱多,天下闻名,当然,公开场合肯定不能这么说,那流霜殿下人美心善。
现在,天穹和瀚海成了敌人。
人美心善还在,人傻钱多……那就真不好说是谁傻了。
对于这份行政令,没有任何人能说个不字,甚至作为敌对方的天穹战士,都没有任何辩驳的理由。
总不能你天穹的战士跟瀚海打仗,死在了对抗瀚海的战场上,瀚海还要给你发抚恤金,这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
即便如此,瀚海还是给了一系列极其宽容的条件。
在指定日期之前,即便有袭击瀚海或者星联会其他国家军队的行为,考虑到这些战士是接受了主将命令,存在身不由己的情况,经瀚海和云雾保险集团共同协商,决定既往不咎。
只要在夏月八年一月一日前停止对抗,重新接受星联会命令,原拥有的各项保险条款继续生效。
而如果时间到了之后,依然冥顽不灵,继续在对抗公理正义的路上越走越远,那对不起,保险项目只能作废。
然而,在陈默发布的行政令中,即便届时发生了这种情况,瀚海依然极其迂腐地恪守着规则,对这种本来应该被视为保险人违约导致保险作废的情况,给予保费的全额退还。
对,全额,连过去已经保障过的时间内费用都不予折算。
天底下哪有这样打的敌人?
就算是以邪恶,混乱,不守规则,被称为“大陆肠道”和“恶人集中营”的霜岚血棘兄弟会,面对瀚海领主,都要羞愧落下泪来。
当然了,这些保费之前是天穹皇室交的,退款原路返回,一个铜板也到不了这些士兵手里。但无论如何,瀚海充分表现出了一个恪守规则,维护秩序,守公义,负责任的大国形象。
这种形象越鲜明,天穹战士的心理防线就崩快。
这算什么?
我们自带干粮,和这种堪称文明典范、道模,一直在给我们伤残阵亡将士兜底的瀚海打仗,最后反倒把自己家人的保障都打没了?
那这一仗打的,还有什么意义?
战争仍在持续。
但是在许多天穹战士看来,属于自己的战争,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