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七年的最后一周，迷雾大陆飘起了雪花。
雪花的个头不壮，密度倒是挺高，像是从上往下撒面粉似的，一把接着一把，洒空之中一片白雾蒙蒙。
风从北面卷过来，把这些细碎的雪粉吹进战壕，覆盖在铁甲、弓弦、枪械之上，倒是让这些武器少了几丝凶气。
随着雪越下越大，能见度降快，百步之外，山脊与营糊成了一团虚虚实实的影子，这样的天气，即便不使用禁空法阵，瀚海的空军对巨树山谷的阵地也构成不了什么威胁。
每到这个时候，天穹的将军们就会亲自深入前线战壕，为战士们送食送水，嘘寒问暖，以这种方式维系部队的战斗意志，争取把山下那群凶悍的敌人拦一点，再久一点。
今天的伙食尤其丰盛，将军下令将储存的冻肉取了不少出来，饭食中出现了一团一团的肉丁，油花四溢。至于喝的汤汁，不仅烧气腾腾，而且似乎兑入了花蜜，哪怕是严寒也盖不住那股子甜甜的香气。
某些疑虑心重的战士甚至小声嘀咕：“这……怎么吃的跟断头饭似的……”
此时此刻，天穹帝国新生代的领军之将冯玉楼，木呆呆地坐在阵地上，抬首望天。
只短短几分钟时间，雪花就在他满头盖上了一层霜白，以至于当冯远志看到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了老冯家的太爷爷。
他上前半步，单膝跪地，腿甲重重地撞在战壕的石壁上，撞出一声铿然之响，终于惊动了神游天外的冯玉楼。
冯远志双手托着一封信，举过头顶，递在了冯玉楼面前。
“玉楼哥……大将军，家里，家里来信说，大局难挽，凭君自决！”
冯玉楼取过信纸，手掌微弓，在信件周边团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隔绝空间，把漫天的风雪阻拦在外，这才打开信纸，快速地扫了几眼。
那脸白的，跟头发上的雪几乎一个颜色。
为了防止往来信息被瀚海侦测，天穹的大部分绝密情报不敢使用瀚海的电话通讯，而是用繁星和迷雾大陆之间主副座的微型传送阵来传递，但是这玩意使用的冷却期长，消耗大，所以一来一回，耗费了两天时间。
以至于这信息再传回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了任何价值。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至少是给迷雾大陆的天穹将领，补上了最后一刀。
冯玉楼看看大雪中的阵地，一股止不住的悲凉之意贯穿了全身，整个人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瀚海那位领主发出的《关于取消星联会敌对人员保险权益的命令》，对天穹的底层和中层战士，佣兵都是一场风暴，但是，还不至于让冯玉楼完全绝望。
他布置在巨树山谷的，都是家族精心挑选，高薪厚养出来的亲兵，放到东夏的古代，这可以被称之为“家生子”。
作为每个家族最重要的一支武力，他们不仅完全脱产，专职训练和战斗，而且待遇极其优厚，一个专职亲兵战士的开销，甚至能顶一个佣兵小队。
而且，作为“家生子”，这些亲兵的父母妻儿，都在家族的保障范围之内，即便死在了战场上，父母有家族赡养，妻子有家族照顾，孩子也会家族的培训和教导，成为下一个“家生子”。
换句话说，冯玉楼和他们之间，不只是上下级关系，也不止有军令与军饷，还有上下几代人的情感羁绊与利益关联。对于他们来说，取消保险的威力并没有那么大。
这就和冯玉楼他们这些天穹帝国世家子弟，几乎不可能被敌人收买一个道理。
他依然可以继续抵抗，为家族谋取一线生机。
但是，卑鄙的瀚海！
就在几天之前，冯玉楼了一个真正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而由此引发的涟漪，正在如怒潮一般，洗刷着天穹本土的割据。
瀚海公告，对处于敌对状态的国家，也就是天穹，暂停了“望月金阁”和“瀚海银行”的一切线上金融服务。
不是停止服务，瀚海不干这种言而无信的事，但是，银行的线上系统，属于瀚海独有的设备和技术，现在天穹成了敌国，我不想给你提供这一服务了，有问题吗？
合情合理嘛！
这事大吗？听起来好像不大，天穹过去千年光景，从来都没有这么个“金融服务”，不是照样国家称雄大陆，世家各所？没了就没了呗！
离了这银行，也不过是回到几年前的光景。但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瀚海的这一招，放到蓝星，约等于两个动作，一是将天穹世家踢出了繁星目前已经构筑好的线上结算体系，第二，是冻结了世家在银行线上系统中的所有账户和资金。
瀚海银行进入天穹已经接近两年时间，而望月金阁时间更久，在帝国的几乎所有州府都设立了经营点，当然，任何一个让大家把钱交给他的机构，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信任问题。
瀚海在这方面做了三层保险，顺利地消解了帝国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戒心。
第一，自然是瀚海一贯以来的超强口碑，和在繁星大陆已经营业区域的示范效应，这点无需赘述。
第二，是开放监管。
瀚海引入了包括天穹皇室，大臣，世家等一大批股东，虽然这些代表方占股比例不大，但是成为股东，就有了一项至关重要的监管权利。
望月金阁和瀚海银行会定期召开股东会，通报信息，接受质询，同时如果股东方面存在重大疑虑，只要凑定人数，还可以随时发起查账。
过去这些年，在银行的账目上，瀚海的管理团队做到了完全的公开透明，以至于世家大族自己都说：“跟望月金阁比起来，家族里面那本账上，简直是爬满了蛆虫。”
最后，瀚海还执行了极其严格的货币进出口管制。
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天穹的钱，只会在天穹国内流转，某个世家在云端之城存入的金币，到镇海城取出，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一旦离开了天穹，想在瀚海城或者定山城取出这笔钱，那对不起，面对的是极其繁琐的层层检查，道道审批。
理论上，只要天穹的朝堂不允许，哪怕望月金阁从天穹吸纳了海量的储蓄资金，但也一个金币都带不出去。
这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正是因为这种超出天穹老爷们理解之外的保障体系，让几乎所有的世家大族，勋贵子弟，官僚佣兵，平民百姓，都把余财送进了这套金融体系里，毕竟，一张卡就能搞定的事情，谁愿意藏在地窖，锁在内宅，或者带着大量的金银铜币到处跑呢？
存去银行，还不怕被偷被抢，卡没了补一张就行。
尤其是当瀚海银行成立之后，因为和望月金阁形成了竞争关系，储蓄的保管费被取消，开始出现了存款利息，幅度逐渐提升，甚至大额储蓄还有额外礼品赠送，几乎将天穹社会中的闲散资金吸纳一空。
现在，瀚海说，停止敌对势力的线上服务，给天穹社会带来的变化是什么？
首先，线上信息交互断了，意味着异地存取款不存在了，你在哪个城市的柜面存的钱，就哪个城市的柜面去取。
就这，大家都还瀚海点一个赞，居然还能允许你取款，这已经是世所罕见的仁义行为了！
要知道某些蓝星的文明大国，可是直接冻结敌对国资产，甚至上手明抢的。
其次，世家手里就算有钱，但是商贸行为会受到极大影响。
过去大宗交易，双方在望月金阁的柜面上一碰，不管是现场转账还是承兑汇票，无需动用一个铜子就能完成交易，但是现在，世家想采购粮食，想购买武器，就必须重新搬出一车一车的货币。
而对面的敌人，不管是星联会的栖月雾月还是瀚海本身，完全不受限制，同等条件上，商人们会更愿意向哪个方向输送物资？
或者说，卖给天穹的资源，要比卖给其他国家贵多少？
曾经的东夏就经历过这样的事，在那场面对联合国军的战斗中，尽管仍有利欲熏心的商人会走私倒卖紧俏的战争资源，但是他们疯狂抬价，而且只收黄金，对于夏元不屑一顾。
唯一那个愿意收夏元的，尽管卖的也是高价，但是东夏依然表达了极大的感激，生前倾力扶持，死后极尽哀荣。
金融武器的威力，有时比物理武器还要大。
最后，原存款处取款虽然麻烦点，但是问题还没有那么大，但是，地方柜面上的钱是会被取完的。
没有哪一个金融机构，会把所有本地存的钱都储存在本地，那就变成了完完全全的死钱，作为银行的股东，世家大族们当然很清楚这一逻辑，甚至在此前，他们就是到处腾挪资金的主力大户。
现在，当线上系统一断，资金调拨系统同时停止运行，就必然会出现某个州府的存量资金，不够支付本地储户取款的情况。
瀚海立即发布了公告，宣布优先保障小微储户的流动资金。
“所有存款额低于一百铜币的账户，随时可全额取出，存款额等于或高于一百铜币的账户，每个夏历月度至多可取出上限为一百铜币的金额。”“在保障上述基本民生取款的基础上，多余部分可供大户支取，如柜面货币不足，则大户资金暂停当地取款，需自行前往总行支取。”
在公告的细则中，瀚海不厌其烦地给出了详尽的解释。
对于小微储户来说，这钱可能是人家的生存费用，在冬天来临的时候，少了这笔钱，可能会缺衣少食，会死人的。
咱们家领主宅心仁厚，最重民生，就算是天穹皇帝，或者大魔导师来了，也这个规矩来。
这一公告迅速在天穹掀起了轩然大波，整个天穹帝国从上到下、从朝堂到乡野、从军营的大帐到佣兵的酒馆，从繁华州府到穷乡僻壤，从世家的深宅大院到平民的茅屋草舍，都陷入了一种极为微妙的状态。
人们热烈地讨论着这件事，时不时有从望月金阁或者银行出来的人亲身佐证，刚刚城主府的管家在金阁的柜台拍桌子砸板凳大声咆哮，最后也只拿到了一百铜板。
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在背着街面的地方悄悄比一个大拇指。
“那位瀚海的陈家小爷，仁义！”
“再仁义也是敌国！”旁边有人压低声音，显然对瀚海颇为不满，听他的抱怨，大约是一个账户被锁住了的富户。
这边一句不让：“敌国的银行，比本国的老爷还要守规矩呢，这真是……啧啧！”
“就是，那帮穿长袍的，十个有九个是畜生，还有一个是乱伦出来的傻子。”
“唉，你说，要是那位领主管着咱们天穹，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嘘，小声些，你不要命啦！”
街头巷尾、集市酒馆、口沫横飞的普通百姓，满面潮红的吟游诗人……
但是对于大家族来说，这就是不折不扣的五雷轰顶了。
我们的钱怎么办？
瀚海确实给了条明路，地方柜台取不动，异地信息不联通，还有一个地方能去，那就是天穹的总行。
那里存着各地分行的账目，能核查你的账户金额，也有足够的金币供你取现，就是需要你自己辛苦跑一趟。
就是有一点小小的不便之处。
天穹的总行，在云端之城。
那里有一个刚刚死了的皇帝，一个悲愤交加的皇太子，还有一票星联会的维和部队。
和战争无关的商人去取款当然没啥问题，但是这些世家去，未免就有点太不拿对方当回事了。
当冯玉楼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虽然对政治不那么精通，但在世家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见过了太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立刻本能地意识到，完了！
冯玉楼很清楚，各个贵族豪门家里的那些家伙有多贪婪，绝大部分人对家族的忠诚，都寄托在家族能够维护他们的利益，以及让他们获大的利益至上。
如今大半的身家都握在了别人手里，让这些人去对抗瀚海，简直是痴人说梦。
关键是，那位瀚海领主哪怕掐着世家的脖子，每一步都还做情入理，让人恨都恨不起来，世家想要挑动一下情绪，搞一下同仇敌忾，怕是都没人响应。
更要命的是，那位还时时处处给留着退路，只要这些世家子弟双手一举，膝盖一软，钱还是他们的钱，甚至，说不定比过去更多。
对，公告中还有一条不起眼，但是足以对世家掏心掏肺的规则。
“寄存于望月金阁或瀚海银行，原属于家族集体的公共财产，如因该家族出现家族叛国，家主死亡等意外情况，第一所有人失去管理和支配的权属资格，则财产支配权自动向下进行转移，按该家族内部成员共同认可的比例，或完全平均分配给家族中的剩余成员。”
“特别提醒，违反天穹法律或星联会规范的人员，自动失去财产继承权。”
现在，怕是整个家族里面那些三心二意的家伙，都在等着家族战败，家主身死呢。
从前冯玉楼就听说过，那位瀚海领主，惯使阳谋，对此还有些嗤之以鼻。什么阳谋，能有阴谋好用？
现在，他深刻领会到了一个道理。
自己绞尽脑汁，各种违背规则，暗算偷袭，机关算尽。而对方呢，每一步都走在规则之内，都能绝大部分人的认可，偏偏就让自己无力反抗。
清退保险理赔资格，打散了中下层佣兵的反抗之心。
暂停线上金融服务，把世家的中上层一网打尽。
在家主给自己的这份信中，家族内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分裂，一部分成员，尤其是那些在朝堂上有官位，或者在外面有产业的家族成员，已经或明或暗地停止了一切和星联会的对抗行为，为的就是甩掉头上那顶“叛国”的帽子。
而私底下，还不知道有多少通敌，甚至投敌的家伙。
至于自己带着的，这些忠心耿耿的“家生子”……
家都快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家生子”！
为什么就两封公告，几天时间，大势就骤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冯玉楼想了好久，似乎想明白了一点。
这不是这几天的事，而是在几年之前，望月金阁的第一家柜台在天穹开张，世家和商会的代表们满脸堆笑，挥刀剪彩的时候，这个阳谋已经落下了。
还不只是这样，收音机、电视机、手机；铁路，航线，商道；人员往来、经贸合作、文化交流；一切的一切，其实共同编制成了一张巨大的网，一点一点的把天穹收入其中。
你和瀚海和平相处的时期，看到的都是好处，都是便利，都是滚滚而来的金钱，源源不断的财富。
但是，如果你和瀚海翻了脸……
这些体系瞬间会化作绞索，而绞索的绳头，就在那位瀚海领主手里。
他想什么时候拉就什么时候拉，想拉多紧就拉多紧……
天穹也是堂堂大国，居然……无力抵抗。
实际上，这一套手法，在蓝星，也曾被一次次的使用，比如西方国家屡试不爽的和平演变，就是这套体系的大成之作，裂解过不止一个国家，颠覆过不知多少政权。
就连本体文明极为强大的东夏，都曾经一度被他们渗透的摇摇晃晃，带路党，公知和买办们，拼命的各种鼓噪，试图将这个古老国家的年轻政权，也带往那个“伟大”的自由世界。
只不过，他们太过贪婪，在使出这一套方法的时候，想的是敲骨吸髓，吃干抹净，从来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和情绪。
上当上的多了，会有看明白的，吃亏吃的狠了，总有敢还手的。
东夏北方那个巨人被肢解之后的惨状，就狠狠地给东夏上了一课，如果当时，双头铁鹰真的通过走这条自宫之路，过上了幸福美好生活的话，东夏还能不能撑，那就只有历史知道了。
所以，陈默这套手法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从一开始，政策就是他在主导，而不是某些官僚，某些资本在主导，就没想着从各国身上攫取超额利润，而是刻意营造了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
怎么说呢，正如那句蓝星曾经相当流行的话来说：“双输好过单赢！”你让我不好过，那我也不能让你舒坦。
鱼死网破，那是因为鱼本来就是被网住，是吃亏甚至送命的一方，那当然要拼命。
但是，面对原本双赢的局面，绝大部分人都不至于生出“为了让你不舒服，我好日子也不过了”这种心态。
而在这种情况下，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挥出的这一拳，力度会大的多，效果也会好。
尽管目前还封锁着消息，阵地上这些战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他们的眼神依然坚定，身姿依然坚挺，但是，冯玉楼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果。
一旦他们知道，因为他们在这里的抵抗，他们的妻儿老小将会失去财产，衣食无着，颠沛流离，甚至被人一口吞下，嚼成肉沫，他们，还能拿刀吗？
会不会，他们的刀，是朝着自己而来。
冯玉楼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今冬的第一场雪，就来此凶猛，如此暴烈，如此寒冰彻骨，如此的，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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