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早就得了消息,可此刻亲耳听陈庆坦然承认,封朔方依旧心神剧震。
十八道枪意融于一域!
他自己浸淫枪道多年,也不过九道枪意形成枪域,已是公认的燕国枪道执牛耳者。
而陈庆这十八道枪意,足足是他的两倍有余,其中要付出的艰辛、要跨过的天堑,封朔方比旁人更清楚百倍。
厅内其余太一上宗众人,更是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极力压着心中的骇然,可看向陈庆的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谁都清楚,自罗之贤身陨之后,封朔方便是燕国公认的枪道第一人。
可陈庆如今展露出来的枪道天赋与造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必定会稳稳凌驾于封朔方之上。常信将眼底翻涌的忌惮死死压住,没有半分表露,心中则是暗道:“这陈庆当真是天纵奇才,这般年纪,这般枪道造诣,甚至足以与那破格登榜的凌玄策比肩了!”
封朔方回过神,眼底满是复杂的赞叹:“十八道枪意熔铸一域,当真是不凡,了不起!”
“罗之贤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莫过于收了你这么个好弟子。”
“前辈过誉了,不过是晚辈侥幸,多悟了几分枪道皮毛罢了。”陈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见半分骄矜。
封朔方眼中精光更盛,忍不住开口道:“十八道枪意凝成的枪域,老夫当真是颇为好奇……”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封朔方竟是有意要与陈庆切磋较技。
毕竞都是枪道顶尖高手,一位是名动北苍数十年的枪道大宗师,一位是横空出世、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若是真的交手,必然会震动整个燕国武道界。
可在场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到了他们这等境界,身份、地位、宗门颜面都系于一身,切磋哪里是简单的切磋?
陈庆如今风头无两,连斩数位五转宗师,已然隐隐有了燕国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势头,连带着天宝上宗的声势都水涨船高,隐隐有了威胁太一上宗六宗之首地位的苗头。
姜拓身为太一上宗天骄,就算得了宗门老祖的指点,也依旧被陈庆远远甩在身后。
今日封朔方出手,谁也说不准,这其中有没有打压的意思。
毕竞陈庆没有任何胜算。
就在这微妙时刻,一道声音骤然自院外传来,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气息。
“阁下若是想要较技的话,我倒是可以奉陪一二。”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缓步走来一道灰袍身影,身形枯瘦,须发皆白,正是华云峰。“华峰主!”封朔方见状,当即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对着华云峰拱了拱手。
厅内太一上宗的众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华云峰的名头,燕国谁人不知?
这位脾性乖张、行事狂傲是出了名的。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就算是封朔方,也绝不敢在他面前托大。
紧随华云峰身后,又有两道身影快步走入,正是天宝上宗的李玉君与柯天纵。
三人一入场,厅内的局势瞬间逆转,天宝上宗的气势稳稳压过了太一上宗一头。
谁都清楚,太一上宗与天宝上宗的关系,从来算不得融治。
在夜族踪迹尚未大规模浮现,还算太平的那些年,两大宗派为了修炼资源、宗门地盘,明争暗斗从未停歇,甚至数次险些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当年太一上宗趁火打劫,霸占了天宝上宗的一道之地,此事至今还是天宝上宗老一辈心头拔不掉的尖刺如今六大上宗虽因金庭、夜族的外患,结成了北苍联盟,可内里的嫌隙与算计,从来都没消失过。谁都不希望其他宗门骤然壮大,威胁到自身的地位,尤其是身为六宗之首的太一上宗,更是如此。这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华师叔。”陈庆也起身,对着华云峰微微躬身行礼。
华云峰摆了摆手,目光淡淡扫过封朔方,“虽然我修的是剑,可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封兄若是手痒了想切磋,我陪你走几招便是。”
这话听着客气,可内里的护短之意,溢于言表。
封朔方朗声一笑,连忙摆手道:“华峰主误会了,我只是听闻陈峰主的十八道枪域神乎其技,心痒难耐,想要见识一番罢了,绝非有意切磋。”
“不过想来日后总归有机会的,不急在这一时。”
他心里清楚,有华云峰在,今日这场切磋是绝无可能了。
更何况他本就只是随口一提,试探一二,并无真的要与陈庆交手的意思,此刻正好顺坡下驴。陈庆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封前辈若是想见识晚辈的枪域,日后有的是机会。”
封朔方闻言,深深看了陈庆一眼,缓缓点头道:“看来你在天机楼,收获不小,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天机楼?!”
陈庆眉峰微蹙,瞬间通透。
封朔方见他枪道修为暴涨,只当他去过玉京城天机楼,抱上了朝廷的大腿。
他一言未发,并没有多做解释。
封朔方对着天宝上宗等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老夫在前往云水上宗之前,还要绕道去一趟紫阳上宗,与赵炎烈长老汇合,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封朔方便带着太一上宗的一众弟子执事,转身大步离去。
毕竟六大上宗之中,太一上宗与紫阳上宗素来同气连枝,关系最为紧密,此番前往云水上宗观礼,两宗本就约好了一同前行。
看着太一上宗众人的身影消失,李玉君才幽幽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太一上宗的人,未必安了什么好心。”
虽说此前赤沙镇一战,封朔方曾带人驰援过天宝上宗,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什么良善之辈。人性向来复杂,他与罗之贤做了一辈子的对手,缠斗了数十年,怎么可能因为一次驰援,就彻底化解了所有恩怨?
说到底,不过是识大体,分得清外患内忧罢了。
他今日这番看似热络的言语,内里未尝没有试探陈庆的意思。
华云峰闻言,一针见血地道:“封老鬼自己找你切磋,未必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一辈子醉心枪道,见了十八道枪域,心痒是真的。”
“可他身后那些人,还有太一上宗的那些老东西,心思就未必干净了。”
他转头看向陈庆,语气沉了几分:“你现在在枪道造诣上,必定还不是封老鬼的对手,真要是今日应下了切磋,只要动了手,太一上宗的人必然会大肆宣扬。”
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事最根源的利害关系。
柯天纵也在一旁重重点了点头,道:“华师兄说的是!那封朔方就算没坏心思,他身后的人就未必了。”
就在这时,平伯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对着众人禀报道:“少主,诸位长老,主峰传来宗主号令,召诸位即刻前往主峰议事,想来是为了此次云水上宗宗主接任大典的事。”
“知道了。”
陈庆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三人,“师叔,李脉主,柯脉主,我们一同前往主峰吧。”
华云峰摆了摆手,道:“此番我就不去了。”
陈庆自然心知肚明,华云峰当下最要紧的,便是筹备冲击元神桎梏,云水上宗这场宗主大典的风波,在他眼里不过是旁枝末节,根本不值得半分分心。
华云峰素来便是这般性情,李玉君和柯天纵也是见怪不怪。
“那师叔安心闭关,宗门内外诸事,有我们在。”陈庆微微躬身,语气郑重。
华云峰摆了摆手,袖袍一挥便转身向着狱峰而去。当下三人不再耽搁,顺着白玉山道向着主峰天枢阁而去。
山风裹挟着松涛掠过,陈庆垂眸走在中间,心底却已悄然盘算起了方才封朔方的到访,还有那即将到来的云水宗主大典。
此番云水上宗大典,自己是否要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三人便已踏入天枢阁大殿。
殿内檀香袅袅,灯火通明,宗主姜黎杉端坐于上首的宗主宝座之上。
苏慕云坐在左侧首位,余下各峰峰主,还有地衡位以上的宗门高手,皆已按序入座,偌大的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的轻响。
见三人入内,殿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陈庆、李玉君、柯天纵三人齐齐止步,对着上首的姜黎杉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参见宗主!”“不必多礼,入座吧。”姜黎杉摆了摆手。
三人依言在右侧空位依次落座,刚一坐稳,姜黎杉便问道:“太一上宗的人走了?”
“走了。”
李玉君率先点头,当即将方才万法峰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天宝上宗众人听着,神色已然悄然生变。
“华师弟,此番做得不错。”
姜黎杉没有再多问半句,随即话锋一转,沉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想必诸位也都清楚所为何事。三月之期已近,云水上宗的新任宗主接任大典,就在一月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请柬早已送到了主峰,蒋长老此番给足了我天宝上宗脸面,点名要我宗派出核心高层前往观礼。”
“今日召大家前来,便是要议定,此番前往云水上宗观礼的人选,以及一应应对之策。”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此番云水上宗宗主接任大典,本就是牵动整个燕国武道界的大事。
“这云水上宗每任宗主接任大典,都会开启沧浪池,届时不仅能近观镇宗通天灵宝沧澜剑,连池底的剑印真意都有机会窥见一二!”
一位长老率先开口,感慨道:“沧澜剑乃是北苍地界通天灵宝,这般至宝,寻常人一辈子都难见一次真容。”
有人接着道:“沧浪池内的沧澜灵水,那是云水上宗独有的灵物,常年受沧澜剑滋养,既能淬炼金丹、温养神魂,一滴便价值连城!”
“难怪都说这次大典是燕国近年少有的盛事,此次但凡有头有脸的势力,必然都会派人到场,高手定然云集。”
“六大上宗、朝廷靖武卫、甚至佛国须弥寺都会来人,这场面,可不是轻易能见着的。”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内蔓延,在场诸多高手,目光里或多或少都带着对沧澜剑的向往。陈庆面上始终波澜不惊,心底则是一动。
沧澜灵水!
十三品净世莲台十分特殊,寻常天地元气根本无法催动其真正威能,需要灵水才能发挥其真正威能。此前他从玄漠古国遗址归来,翻遍了万法峰藏经阁,又去天枢阁宗门秘库查探过数次,都未曾找到能匹配净世莲台的灵水。
天宝上宗虽底蕴深厚,可这等灵物,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
如今这云水上宗就有灵水的消息。
若是能借此番观礼的机会,积攒足够的沧澜灵水,日后哪怕是面对七转、八转宗师,他也能直接催动净世莲台的全力防御,又多了一张底牌。
就在这时,左侧首位的苏慕云开口:“云水上宗此番大典,乃是燕国六大上宗的头等要事,按照以往的规制,我宗需派出核心高层带队,再带数位真元境真传弟子随行。”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几位核心峰主身上。柯天纵当即摆了摆手,道:“我如今正是突破五转宗师的关键节点,闭关在即,半步都离不得宗门。”他这话倒是实话,柯天纵本就卡在四转巅峰多年,此番在遗址中得了不少资源,心中憋着一股劲,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突破五转上,哪里有心思远赴云水上宗。
众人闻言,也都了然点头。
“我也脱不开身。”
苏慕云见状,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薛宗主骤然身故,六大上宗之间的往来信函堆积如山,北境频频异动,靖武卫的密函一日三封,宗门内的日常事务都需我坐镇处理,根本走不开。”
如此一来,殿内有资格、有分量带队前往的,便只剩下了李玉君与陈庆二人。
李玉君秀眉微蹙,目光先落在了身侧站着的南卓然身上。
南卓然是她的亲传弟子,此番在遗址中突破宗师,本是露脸的好机会,可转念一想,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南卓然虽入了宗师境,可终究是刚破境,根基未稳,在天宝上宗内还算得上一号人物,可放到这汇聚了整个北苍顶尖势力的大典上,声威根本不够看,镇不住场面。
姜黎杉沉吟了片刻,最终目光落在了陈庆与李玉君身上,缓缓开口:“既然如此,这次云水上宗的大典,便由你们二人带队前去吧。”
他目光先看向陈庆,“此番盛会,北苍各方势力汇聚,你正好前去见见世面,结交各路高手。”随即又看向李玉君,温和道:“李师妹,你是宗门的老一辈,经验老道,此行便在旁照拂一二,遇事多帮衬着拿个主意。”
这番安排,不可谓不周到。
陈庆如今名动北苍,连斩数位五转宗师,声威正盛,由他带队,既能彰显天宝上宗的底气,也能让他在各方顶尖势力面前露脸,为日后执掌宗门铺路。
而李玉君身为宗门宿老,既能压得住场面,也能在突发状况下随机应变,万无一失。
“宗主放心!”
李玉君当即起身,对着姜黎杉躬身拱手,“定不负宗门所托。”
陈庆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赴这场宗门大典。
此番盛会各方势力齐聚,暗流涌动,风险难料。
可这沧澜灵水确实是他急需之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这灵水谋到手。
毕竟有了灵水,到时候就多了一个后手。
想到这,陈庆拱手道:“弟子遵命。”
“好。”姜黎杉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选既定,姜黎杉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此行以观礼为主,切莫主动生事。
殿内众人纷纷躬身领命,再无异议。
该议定的事都已落定,姜黎杉挥了挥手,沉声道:“都散了吧,离大典还有一月时间,你们二人好生筹备一番,随行的人选,你们自行挑选即可,宗门全力配合。”
“谢宗主。”陈庆与李玉君齐齐拱手。
话音落下,一众长老、峰主与执事纷纷起身,对着上首的姜黎杉躬身行礼,而后陆续退出了天枢阁大殿。
原本热闹的大殿,不过片刻功夫,便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檀香袅袅,烛火摇曳。
姜黎杉身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烛火摇曳,明灭不定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幽幽沉沉。
他看着自己掌心,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
“这颗明珠太亮了,亮到能照清前路,也能……晃了所有人的眼。”
话音落下,大殿重归死寂,只有烛火依旧劈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