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神五重天,每一个重天都让陈庆惊叹不已。
元神的存在,让他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个有着两份存在形式的生命。
肉身为舟,元神为楫,舟楫相济,方能在修行的长河中行得更远。
而太虚道的路,却比寻常道统更加崎岖。
陈庆将玉简中《太虚炼神篇》的功法口诀在识海中细细推敲了一遍,很快便明白了太虚道为何难以突破,又为何在同境界中战力强悍。
太虚道的核心,在于不断捶打淬炼元神。
寻常道统的元神修炼,大多是在温养中壮大,在壮大中蜕变,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而太虚道却反其道而行之,它要求在每一重天的修炼中,都不断地将元神压缩、淬炼,如同锻铁一般,将元神中的杂质一锤一锤地砸出去。
这样淬炼出来的元神,比同境界的元神更加凝实、更加坚韧,衍生出的太虚真元也更加凌厉强横。在同等境界的较量中,太虚道门人实力强劲,靠的就是这份千锤百炼的根基。
但同样,每一次压缩淬炼,都是一次对元神承受极限的考验。
而更重要的是,元神被淬炼得越是凝实,突破下一重天的桎梏就越是坚固。
陈庆的心神微微一动,识海中闪过厉百川传给他的第二元神法门。
如今到了元神境,厉老登当初给他的那道法门终于可以付诸实施了。
第二元神。
这四个字在陈庆心中滚过,带来一阵隐隐的灼热。
这无疑是多了一条命。
这第二元神与寻常的元神分身截然不同。
它是一道完全独立的元神,拥有完整的修为,与主元神互为本体。
即便主元神被人灭杀,只要第二元神尚存,他便不算真正的陨落。
反过来,若第二元神被灭,主元神也安然无恙。
更妙的是,到了元神三重楼之后,这种保命的手段会更加隐蔽。
敌人费尽心力灭杀了他的一个元神,自以为得手,却不知他还有另一个元神。
简直就是天衣无缝、金蝉脱壳的法门。
不过,凝练第二元神并非易事。
除了需要元神境的修为之外,还需要不少珍稀资源作为辅佐。
陈庆将识海中那篇法门的辅材清单翻了出来,一一扫过。
清单上列了十余种奇珍,其中有几样他从未听说过名字,更不知从何处获取。
“等过几天去找汤煦的时候,一并问一问吧。”陈庆在心中拿定了主意。
汤煦是紫微道首座的亲传弟子,紫微道又以炼丹术闻名十六支道统,对各类奇珍异材的了解远非他可比。
况且他还要将那株玄元养魂花交给汤煦,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打听一些消息。
还有那太素道的事。
陈庆的思绪微微一转,想到了周天万象图中那一具骸骨。
太素道陆文渊,死在了坠星渊旁,尸骨被他带了出来。
那两张天元破障符的价值暂且不提,单是将骸骨交还太素道这件事,便需要拿捏好分寸。
做得好了,便是太素道欠他一个人情;做得不好,反倒可能惹来一身腥。
与汤煦这样的五大道弟子打交道,或许能从中探一探太素道的口风。
陈庆将这些念头一一压下,想到了大荒密录产生的金光。
“出现了松动吗?”
此刻那金光沉在识海深处,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却又差了些火候。
“看来我当初猜测没错,元神境便能够窥视这大荒密录的秘密,不过我初入元神,还不宜探查,暂时也不急。”
陈庆深吸一口气,运转《太虚炼神篇》。
悬照台四周,浓郁的天地元气如江河归海,自百会涌入,沿经脉奔行。
丹田中那尊元神手结法印,将这些元气一并吞纳,旋即吐出时,光华便更凝实了一分。乘光道,某座楼阁当中。
萧九黎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周身三丈之内,剑域无声铺展。
一道道细密的剑气如游鱼般在虚空中穿梭往来,将静室中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的识海深处,秘地中的景象仍在反复翻涌。
那一日,他在黄级秘地的灵枢台,准备突破元神桎梏。
然而就在金丹即将虚化的那一瞬,一股反噬之力从金丹深处骤然炸开。
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将白袍染得猩红。
萧九黎的额头上,冷汗一层层渗出来。
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打湿了衣襟。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周身游走的剑气开始紊乱,有几道甚至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呼”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往日里沉静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自从秘地回来,萧九黎便极少出门。
倒不是在意旁人的目光。乘光道那些同门,表面上依旧客客气气,偶尔碰面也会道一声“萧师弟”,只是那语气里的热络,比从前淡了许多。
这倒也无所谓,他萧九黎从来就不是靠旁人脸色活着的人。
他在意的是自己。
每次闭上眼,秘地中的那一幕便会重新上演。
“萧师弟在否?”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萧九黎心中一动。
这声音他十分熟悉。
乘光道严言,元神境二重天修为,在乘光道担任管事。
论地位,自然比不得正儿八经的执司,但比起萧九黎这般尚未突破元神的宗师境弟子,已是高了一截。只是此人在乘光道可是出了名的势利。
如今他秘地突破失败,正在养伤,这位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严管事,怎么反倒登门了?
萧九黎眉头微皱,却没有怠慢。
他收了剑域整了整衣袍,身形一纵便到了门口。
门外的廊道上,一道身影静静站立。
那人六十多岁,身形微胖,面白无须,脸上挂着笑容。
正是严言。
“严师兄。”萧九黎抱拳。
“萧师弟在修炼吗?”严言笑着问道。
“没错。”萧九黎点了点头。
今日的严言,与往日全然不同。
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萧九黎心中愈发疑惑,台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严师兄,里面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厅堂分宾主落座。
萧九黎提起茶壶,倒了两杯灵茶,推到严言面前一杯。
严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也不急着说正事,先是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句,问了些修炼上的琐事,又说些乘光道最近的趣闻。
萧九黎一一应着,心中那股疑惑却越来越浓。终于,严言放下了茶盏。
“秘地之内突破失败,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笑道:“毕竟元神桎梏非同一般,多少天才都是折在这一关,多试几次,总能迈过去的。萧九黎应了一声,台上不显,心中却愈发摸不透此人的来意。
严言又说了几句闲话,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萧师弟与太虚道的陈庆陈师弟十分熟悉?“陈庆?
萧九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熟悉。
从北苍到景阳福地,这一路同行的人里,除了司奇外,他与陈庆往来最多。
只是严言突然提起陈庆,是什么意思?
“还算熟悉。”萧九黎放下茶盏,道:“严师兄怎么忽然问起他了?“
严言轻咳了一声,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届时有机会,能否请萧师弟帮我引荐一二?我这里有一些东西,算是祝贺陈师弟突破元神的礼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轻轻搁在案上。
萧九黎没有立刻去看那只瓷瓶。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陈......陈庆突破元神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不知道?”严言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萧九黎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只瓷瓶。
“陈师弟在秘地当中突破元神,引发了天地异象。”
“严言的声音继续响起,”听说那异象惊动了不少人,秘阁外聚了好几十号人围观,太虚道几位首座亲自召见,有消息说,太虚道要重点培养他,助他冲击元神榜。“
元神榜。
这三个字像是三柄重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萧九黎心头。
严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元神榜的可能性虽然不能说太大,但陈师弟能在地级秘地引发异象,又得了几位首座亲自出面,放眼十六支道统的新晋元神,也没几个能有这份待遇。“”就冲这一点,便足以说明太虚道对他的重视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萧九黎脸上:“萧师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萧九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竞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道:“此事若成,另有重谢。“
说完,他朝萧九黎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厅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陈庆......元神......“
萧九黎低声喃喃。
当初在北苍时,罗之贤带着陈庆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眼中的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那时的陈庆虽然资质不错,却终究是晚辈。
原本他以为自己进入秘地,靠着沧海浮光剑还有深厚的修为,应该是最有可能率先突破元神的那一个。可到头来,还是被这个“后辈”后来居上了。
萧九黎不由得苦笑一声,“没想到这小子,来到这大罗天依旧能够翻江倒海!“
万化庭,平海道场。
这座道场坐落于万化庭西北隅,整片山势如卧虎盘踞,峰巒叠嶂间云雾翻涌,与太虚庭的悬空楼阁不同,平海道场更显肃杀。
道场之内,一片清冷。
偌大的殿宇中,只有正殿深处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即便盘坐着也给人一种山岳在前、不可撼动的压迫感。
他须发皆白如雪,偏偏面容却像四十许人,一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一潭死水。此人正是平海首座,万化道第一首座,掌握实权的人物。
平海首座面前,坐着另一个男子。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颔下蓄着短须,面颊瘦长,眉眼间带着一股极深的沉稳之气,正是万化道的妖孽奇才,何知序。
整个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数百元神境门人,能登上元神榜的不过寥寥数人,何知序便是其中之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乌木矮几。
平海首座方才讲完一段心得,抬手将一枚玉简推了回去,“知序,你可懂了?“
何知序点了点头,双手接过玉简,道:”弟子懂了。“平海首座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道:”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弟子,以你如今的实力,再进一步,未咽不能在元神榜上再爬几名。“
何知序神色一凛。
平海首座却摆了摆手,继续道:“那些排在你前面的人,有些并非修为比你高,而是底牌多、手段多、机缘多。“
何知序重重点头:”弟子谨记。“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平海首座。“
平海首座没有抬头,淡淡的道:”进来说。“
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万化道执司袍服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执司走到殿中朝平海首座躬身一礼,又朝何知序点了点头。
平海首座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何事?“
那执司直起身,道:”首座,是太虚道那边的消息。“
太虚道。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殿中的气氛悄然变了一变。
何知序闻言抬起头来。
“说。”平海首座的声音依旧平淡。
在景阳福地,万化道与天权道是压太虚道最狠的两大道统。
天权道的敌意源于忌惮,太虚道那门道统太过逆天,一旦有人真正修成,同境界战力几乎无可匹敌,天权道不愿看到太虚道坐大。
而万化道的敌意,除了这层忌惮之外,还掺着另一桩私怨,平海首座与太虚道垣主林道极之间的旧账。这件事在福地高层之中并非秘密。
平海首座曾在林道极手中吃了大亏,至于具体是什么亏、怎么吃的,知道的人不多,但所有人都清楚,自那之后,万化道便与太虚道针锋相对,明里暗里的交锋从未断过。
那执司不敢耽搁,道:“太虚道弟子陈庆被宣明首座召见,据说有意将他列为重点培养对象,助他冲击元神榜。“
”陈庆!?”
平海首座沉默了一瞬,随即伸出手:“把他的信息给我看看。“
执司早已备好,双手将一枚玉简呈上。
平海首座接过,神识沉入其中,片刻之后将玉简递给了何知序。
“确实十分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宣明这老东西,这些年也是被逼急了,他再不想办法稳住局面,太虚道的底气就要彻底散了。”何知序接过玉简扫了一眼。
平海首座一针见血的道:“宣明看中这个陈庆,不是因为这陈庆有多惊才绝艳,而是因为此人威胁不到柯行之的地位。“
”柯行之是林道极亲自栽培的,是太虚道未来的道子,宣明不可能扶一个人去跟他争,而他只不过想找一个资质不错但根脚浅薄的人来撑场面。”
何知序看完玉简,分析道:“三关测试,第一关测根基,第三关测心性,这两样才是太虚道这类道统最为紧要的东西,实战反而是其次。“
”那陈庆两关是七纹,确实有过人之处,但.......“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却是十分明显。
平海首座不紧不慢地道:“宣明就是异想天开,冲击元神榜?他以为元神榜是太虚台下面那个试阁,靠着一股蛮劲就能闯进去?“
”不说那些九天十地顶尖道统的核心传人,单是我景阳福地这一亩三分地,能登上元神榜的哪个不是倾尽一道之力栽培出来的?他找个资质尚可的门人子弟,就想着送人上元神榜,无非是痴人说梦罢了。“陈庆目前表现,放在景阳福地确实算得上不错。
可放到九天十地这个层面,这些筹码还远远不够。
何知序沉吟了半晌,道:“太虚道的道统门槛摆在那里,林道极那样的人物都无法将这门道统推向大成,他的传人又怎么可能做到?“
平海首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片刻之后,他笃定的道:“太虚道,这一支道统,从林道极之后,将会没落。“
他一字一顿的道:”这是命数。“
何知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平海首座看向那执司道:“这个陈庆,先不必理会,太虚道的道统自会卡住他。“
”元神榜的事更不必放在心上,宣明想折腾就让他折腾去。”
“是。”执司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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