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太素道首座陆正言。
他脸上的神情僵住了一瞬,眼中浮现让人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悔,有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牵挂。但这一切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如潮水般褪去。
陆正言收回目光,缓缓转向陈庆。
“你是如何发现的?可否具体告知?”
他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冷硬。
陈庆抱拳,没有隐瞒,将坠星渊外发生的事一一道来,从元气风暴后无意间发现那方石碑,到与狰炎犯的殊死搏杀,最终在黑色巨石的阴影下发现了那具斜倚的骸骨。
说完,他从周天万象图中取出了那块身份令牌,以及那两张符宝,双手呈上。
陆正言伸手接过。
他的手掌在令牌上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个隔了数十年光阴的梦。
就在这时一
“文渊找到了!?”
一道女声从道场外破空而至。
陈庆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已站在了陆正言身侧。
那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裙,面容保养得极好,却掩不住此刻眼眶泛起的红潮。
她死死盯着陆正言手中的身份令牌和符宝。
“这……这是我给文渊的符宝。”
她的声音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两张符宝上的纹路,“这道纹是我亲手刻下的,没错,就是此物。”陈庆站在一侧,微微垂首,没有出声。
他已然知晓,这位便是陆文渊的生母,太素道的另一位首座,阮清荷。
显然,这对夫妻在独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
陆文渊能拿到地级评定进入秘地,本身便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一门两首座的家世,更是将这份期望推到了极致。
可惜,天妒英才。
陆正言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擡起头,看向阮清荷,道:“是文渊的遗骸,没有错。”
阮清荷没有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块身份令牌。
“把文渊的尸骸送回来,圆了老夫一桩心事。”
陆正言转向陈庆,沉声道:“此番,多谢了。”
陈庆抱拳躬身,道:“陆首座客气了,十六支道统同气连枝,晚辈既遇见了陆师兄的遗骸,理应如此。”
陆正言点了点头,而后道:“这两张符宝,既然是你发现,那便是你的了。”
说着,他袖袍一挥,一股无形之力将那两张符宝稳稳送回陈庆手中。
陈庆心中微微一动。
此番他前来送还遗骸,之所以将符宝一并拿出,便是猜到了这一幕。
以陆正言的身份与脾性,绝不可能直接讨要这符宝。
而从方才一番对话中,陈庆也已摸清了此人的性情。
因此,他没有推辞,也不故作谦让。
“此物对晚辈确实有用。”
他将两张符宝收起,抱拳道,“晚辈便不客气了。”
果然,陆正言眼中没有半分不悦。
这时,阮清荷也勉强压下了心头悲伤的情绪。
她转头看向陈庆。
方才她满心满眼都是儿子的遗物,此刻静下心来打量这个年轻人,才发觉此子从进门到现在,坦坦荡荡,既没有借机攀附的谄媚,也没有挟恩图报的试探。
“倒是不错。”她在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陆正言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随后道:“这符宝是你应得之物,但你将文渊的尸骸送回,对我二人而言,是了却了一桩牵挂了数十年的心事。”
他袖袍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从袖中飞出,稳稳落在陈庆面前。那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金属,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纹路,仿佛是将天地间某种至刚至阳的力量封印在了其中。
太乙庚金!
陈庆的眼皮跳了跳。
此物他自然知道。
太乙庚金,乃是炼制高阶道兵的顶尖灵材。
六级以上的道兵,若能在炼制时融入一小块太乙庚金,锋锐度和坚固程度便能提升一个档次。而七级道兵,更是少不得此物作为主材。
不仅如此,太乙庚金中蕴含的庚金之气,对修炼金身、淬炼肉身之人同样有着莫大的裨益。陈庆所修的《混元无极金身》,若得太乙庚金辅助淬体,必能在短时间内突破至第二层。
其价值,恐怕比那两张天元破障符也不差多少。
陈庆何等聪明瞬间便明白了陆正言的用意。
他送回陆文渊的遗骸,对陆正言夫妇而言,是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若欠着,日后太素道两位首座便总觉得亏欠他陈庆什么。
这世道,什么都好还,唯独人情最难还。
陆正言拿出这块太乙庚金,便是要以此了结这桩事一一不是吝啬,恰恰相反,是不愿让这份人情成为彼此的负担。
“多谢陆首座,多谢阮首座。”
陈庆将太乙庚金郑重收起,抱拳道:“晚辈便不叨扰二位了,告辞。”
陆正言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阮清荷也只是微微颔首。
陈庆转身,大步朝道场外走去。
道场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阮清荷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具白骨。
“文渊·……”
她轻声道:“以后,你不会孤独了。”
陆正言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那具白骨。
他方才在陈庆面前压下的所有情绪,此刻终于再难抑制。
那双眼眸中,带着一丝痛楚。
人生四悲,白发人送黑发人,便是其中之一。
许久后,陆正言才缓缓开口道:“明日,给文渊下葬。”
他顿了顿,望向大殿后方那片苍翠的松林。
“就安葬在道场内。”
阮清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庆从太素庭出来,翻身坐上金羽鹰的后背。
金羽鹰双翅一振,腾空而起,朝着太虚庭的方向飞去。
两张天元破障符,陆正言果然没有收回。
“这位陆首座的脾性,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加直来直去。”陈庆低声自语。
这样的人情世故,反倒让陈庆觉得轻松。
恩怨分明,两不相欠。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天万象图中的太乙庚金,心中暗喜,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太乙庚金,乃是淬炼金身的顶尖灵材,其中蕴含的庚金之气至刚至阳,对《混元无极金身》的修炼大有裨益。
有了这块太乙庚金,突破第二层指日可待。
“接下来……”
陈庆在心中盘算着往后的修炼次序,“先将混元无极金身修炼至第二层,金身凝实,防御力大涨,才算在元神境中有了一门真正拿得出手的保命手段。”
“与此同时,枪域和枪术也不能落下,三重枪域在宗师境够用,到了元神境便有些捉襟见肘了,再然后,便是全力冲击元神二重天。”
时局不等人。北苍那边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他虽然从不宣之于口,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提升实力。
想到这里,陈庆的心神忽然微微一动。
“还有那大荒密录……”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与之前相比,那片金色的光海已经有了明显的松动,丝丝缕缕的金光从裂缝中渗透出来,在识海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还需要一些时日,便可知晓其中的秘密了。
“能让五大掌宫联手都没能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陈庆心中愈发好奇。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到极致的气息从远处骤然激荡而来!
那股气息来得毫无征兆,却凶猛到了极点,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剑从天穹之上劈落,将整片天幕都斩成了两半。
陈庆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浑身汗毛根根竖立,几乎是本能地运转太虚真元,一层淡金色的护体光罩在身周瞬间凝聚成形。“唳!”
金羽鹰发出一声惊惶的长鸣,双翅在空中一阵乱拍,险些将陈庆从背上甩下去。
陈庆一手按住鹰颈,将它强行稳住。
他霍然擡头,顺着那股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是景阳福地的核心。
只见一把巨剑从核心深处浮现而出,剑身高达百丈开外,通体流转着刺目的青白色光华。
那光华并非寻常剑光,而是一层又一层道则交织而成的法则之网,每一缕光芒都蕴含着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力量。
巨剑悬浮在半空之中剑尖直指苍穹,剑身上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半片天际都映成了一片青白交织的海洋。
光芒所过之处,云海被生生蒸发,露出下方连绵的群山和宫殿,连秘地上空那层常年不散的光幕都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天昏地暗!
陈庆只觉得有一块千钧巨石压在胸口,那种压迫感不是针对他的,却依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放肆!”
一道低喝之声从核心深处炸响,声音并不算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景阳福地,连方圆数百里的云海都被这声音震得倒卷而回。
那声音中蕴含的力量,让陈庆识海中的元神都微微晃了一下。
“何方宵小,擅闯我景阳福地!”
喝声未落,数道气息从福地各处同时爆发。
陈庆站在鹰背之上,亲眼看到七八道流光从内围各个方向冲天而起,如同流星倒灌,朝着核心之处汇聚而去。
那些人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有人身影闪烁之间便已掠过数十里之地,更有一道身影竞是元神出窍。那元神出窍之人,周身气息比肉身状态更加磅礴浩瀚。
陈庆心头猛然一震。
不过数息之间,那些身影便汇聚到了核心之处。
“怎么回事!?”陈庆心中暗惊。
景阳福地,大致分为外围、内围、核心三大区域。
外围是各道筛选弟子的范围,内围是十六支道统真正的道场所在,而核心一一顾名思义,是整个景阳福地的心脏。
各大道统的大道之术,福地最大的修炼圣地,以及那些最核心的机要密档,全都在核心之中。那里的守卫森严到了何种地步,陈庆虽然未曾亲历却也早有耳闻。
“难道是有人闯核心?”
这个念头在陈庆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他压了下去。
方才那数道身影从内围各处飞掠而至,随便一道的气息都极为骇人。
其中几道气息的浑厚程度,甚至不在首座之下。
这样的阵仗,这样的反应速度,绝非寻常事端。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陈庆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金羽鹰的脖颈。
金羽鹰早已被那股气息吓得瑟瑟发抖,得了主人的示意,当即猛振双翅,朝着悬照的方向疾飞而去。回去的路上,陈庆依旧能感受到整个福地内围的震动。
悬空廊道上,不时有弟子停下脚步,望着核心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青白色剑光,面色各异。有人取出玉简联络相熟的同门,有人神色凝重地低声交谈着什么,也有人一言不发,身形一纵便朝着自家的道场疾驰而去。金羽鹰在悬照上方盘旋了一圈,稳稳落在墨玉平之上。
陈庆翻身下鹰,拍了拍鹰颈示意它自行去歇息,而后快步走进楼阁。
他盘膝坐下,方才那一幕仍在脑海中翻涌不息。
那把百丈巨剑,天昏地暗的威势,当真了得。
即便隔着不知多少里的距离,那股剑意依旧让他浑身的真元都为之滞涩了几分。
能施展出这等手段的,必定是首座级别的高手,甚至可能不止一位首座同时出手。
就在这时,袖中的玉简忽然泛起了一丝光亮。
陈庆取出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神色微微一动。
汤煦做事果然利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已经将几人的玉简气息勾连在了一处。
此刻玉简之中,不再是往日里那种点对点的传讯,而是形成了一个可容多人同时交流的圈子。每个人注入神识说话,其余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发生的事情,你们可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一个开口的是庄驰。
陈庆将神识附着在玉简之上,没有急着出声,只是默默地听着。
“我也不知道。”
霍廷山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亢奋,像是刚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热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那出手的,应当是玄衡道的路子,那把巨剑上的道则纹路,我曾在玄衡道一位执司手中见过类似的,只是威势差了十万八千里。”
“刑师姐,你可知一二?”
玄衡道?
陈庆心中一动,眼前又浮现出那把百丈巨剑的恐怖光景。
玄衡道乃是五大道统之一,底蕴深不可测,能施展出这等手段的,恐怕不是寻常首座。
玉简中安静了片刻。
“呼。”
一声轻息响起,是邢露的声音。
她似乎刚刚经历了什么事情,语气还未彻底平复。
霍廷山等不及追问道:““师姐,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动静也太吓人了。”
邢露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水:“有人企图潜入景阳宫,被巡值察觉,那人见行迹败露,便想元神出窍逃遁,被我道首座一剑斩了。”
玉简中顿时炸开了锅。
“好大的胆子!”霍廷山惊道,“竟然想潜入景阳宫?那不是找死吗!”
景阳宫,乃是核心中的核心。
且不说其中布有多少重禁制、多少道灵阵,单是日夜轮值的首座便有数位之多。
整个景阳福地,能硬闯景阳宫的人,恐怕还没有生出来。
陈庆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这人是谁?能从内围潜入核心,应当不是寻常角色。”
邢露似乎对陈庆的开口并不意外,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据身份令牌查验,是天枢道的弟子,元神二重天的修为。”
天枢道。
陈庆的眉头微微一拧。
天枢道在十六支道统中排名中游,既不算顶尖,也不算末流。
一个元神二重天的弟子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无可能独自闯入核心。
更何况,景阳宫那样的地方,他就算闯进去了又能如何?
“不过,”邢露话锋一转,“此人似乎是被控制了。”
被控制?
陈庆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
一个元神二重天的修士,放在外面也不是软柿子,却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控制了心神,沦为潜入景阳宫的傀儡。
这等手段,这等胆量,绝非寻常势力所能为之。
“背后另有其人。”陈庆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错。”邢露应了一声,快速道:“这些人真正的目的,是进入景阳宫。”
玉简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人都不是蠢人,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的轮廓便大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