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从传法阁出来,脑海则盘算着那两个仆从名额的事。
这两个名额,与其租给素不相识的外人担风险,不如留给知根知底的人。
而知根知底的人,整个景阳福地,除了从北苍一起来的那些人,还能有谁?
这些人里,能多出几个元神境,将来面对夜族时便多出几分实实在在的底气。
想到这里,陈庆便传讯给那几人,约好三日后一聚。
随后他回到悬照,继续潜心修炼。
转瞬已是三日之后。
观云上,云海在深渊中翻涌如潮,偶有云花溅起,被山风一卷,便化作淡淡雾气。
陈庆来时,其余几人都已经到了。
姜淮舟最先看到陈庆,大笑道:“突破元神,当真是可喜可贺!”
“陈宗主突破元神,不仅在秘地中引发了天地异象,更被太虚道几位首座亲自召见。”
璃华看着陈庆,感慨道:“这般待遇,便是放眼十六支道统的新晋元神,也没有几人能及得上。”对于陈庆的消息,她显然知晓的不少。
萧九黎,司奇,封朔方三人也是开口恭贺。
陈庆笑着拱手,一一回礼:“多谢诸位,这段时日一直忙于稳固修为。”
“说这些做什么。”
姜淮舟摆了摆手,拉着陈庆在石中央坐下,“能突破元神就是天大的好事,来来来,坐下说话。”几人重新落座,而后寒暄了一阵。
但气氛到底和之前不同了。
此前刚来到太虚道之时,几人都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今天却大不一样,萧九黎和封朔方都拘谨了许多,目光不时瞥向陈庆,司奇也多了几分小心。
陈庆觉得没有再闲聊下去的必要,开口道:“这次让你们来,主要是有件事和你们说。”
在场几人都是人精,见他这副神态,纷纷凝神细听。
陈庆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按照福地内围的规矩,每一位元神境弟子可以带两名仆从入内围居住,说是仆从,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实际上就是让你们进入内围修炼。”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缓声道:“内围的天地元气浓度,是外围的五倍不止,在那里修炼一年,抵得上在外围修炼五年。”
“虽然不能享受内围弟子的月例待遇,但光是天地元气本身,就已经是一份不小的机缘了。”这话一出,石上骤然安静下来。
风声呜咽,云海翻涌。
进入内围修炼!?
这对于他们来说,可是不小的机缘。
璃华思忖了一瞬,擡起头来:“我如今才七转境界,距离九转都还远着,更不用说元神了。”“这个机会,还是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陈庆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劝。
他隐约能感觉到,璃华并非对这个机会不感兴趣。
她有她自己的小秘密,肯定是在含章道看到了某种希望。
萧九黎擡起头,那双往日里沉静的眸子此刻微微亮了一下。
秘地突破失败的阴影还未彻底散去,他的伤势已养好了大半,可突破元神的契机依旧渺茫。内围五倍的天地元气浓度,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说话。
封朔方坐在石墩上,半晌才开口道:“我马上就要参加九转测试…”
封朔方与华云峰是同辈,论辈分是陈庆的前辈。
虽然如今到了大罗天,这些辈分规矩早已淡化了许多。
以仆从之名进入内围修炼,即便这仆从二字只是虚名,即便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可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一步。
陈庆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破,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他的目光转向姜淮舟。
其实在来观云之前,陈庆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这两个名额,他最想带的人是姜淮舟和萧九黎。
姜淮舟是华云峰的好友,彼此之间的关系自不必多说。
这份香火情分,他记在心里。
而萧九黎,在选贤阙时便已是九转巅峰,距离元神只差临门一脚
至于司奇
陈庆的目光从姜淮舟身上移开,不经意间扫过那道身影。
司奇坐在那里,背脊微微佝偻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背之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不是不想要这个机会。
他是太想要了。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境况一寿元将尽,测试失败,在天枢道不过是个边缘人物。
在场这些人里,论潜力他比不上萧九黎,论关系他比不上姜淮舟。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司奇活了两百多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姜淮舟侧头看了一眼司奇,又看了一眼萧九黎,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我和封老鬼一样,先测试再说。”
他大手一挥,道:“这两个名额,就给萧兄和司奇前辈吧。”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一怔。
萧九黎擡起头,看了姜淮舟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而司奇的反应则完全不同。
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了几分:“姜宗主……这……”
“这什么这。”
封朔方淡淡的道:“这机会旁人盼都盼不来,你要是推辞,那才是真矫情了。”
这话说得粗直,却也是在场几人心照不宣的意思。
司奇的时间不多了。
两次测试机会用了一次。
若能在内围修炼,借着那五倍的天地元气冲击元神桎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在外围继续熬下去,恐怕连测试的机会都未必能抓住,便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寿元。
陈庆正色道:“司前辈,名额交给你,你若不嫌弃,便随我入内围。”
司奇愣了一瞬,随后重重应了一声:“好!既然陈宗主和诸位擡爱,老朽便承了这份情!”陈庆点了点头,又看向萧九黎:“萧城主,你呢?”
萧九黎沉默了一息,随即抱拳:“这份人情,萧某记下了。”
陈庆点了点头。
又闲聊了一阵,陈庆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那我便带着两人回去了。”
“去吧。”姜淮舟笑着摆了摆手。
封朔方也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璃华国主微微欠身,绛红色的裙摆在山风中轻轻拂动。
陈庆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悬空廊道。
萧九黎与司奇一左一右,紧跟在他身后,心中交织着紧张、好奇与期待。
三人向内围行去,沿途所见,元神境界的高手明显增多,其出现频率远超外围。
很快,陈庆带着两人踏入内围地界,一股浓郁的天地元气扑面而来。
萧九黎的脚步微微一顿,眼眸闪过一丝精光。
“若能在此地修·……”
他心中暗道,没有继续想下去。
想再多都是虚的,唯有突破元神,才是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的资格。
司奇的反应更加直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精纯至极的天地元气纳入丹田。
“难怪元神境的门槛那么高……”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庆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带着两人沿着太虚庭的悬空廊道一路前行,先去了一趟太虚阁,找到轮值的执司,将萧九黎与司奇登记为仆从。
那执司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依规将两人的身份玉牌刻录妥当,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
从太虚阁出来,陈庆领着二人穿过几道悬空石桥,越过一道深谷,来到了悬照。
悬照上,那座二层的楼阁静静矗立在云海深处。
“你们可在我悬照四周寻找一处住所。”
陈庆转过身,看向两人,“这附近有不少空置的客舍楼阁,天地元气虽然比不上悬照中央,但比外围还是要强上数倍。”
“多谢了!”萧九黎重重抱拳。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形一纵,便朝悬照西侧掠去。
白袍猎猎作响,如同一道划破云海的剑光,转瞬便消失在几座悬空楼阁之间。
他挑了一处距离悬照中央最远的客舍。
他此番入内围,只有一个念头一一尽快突破元神。
而在悬照另一侧,司奇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住处,而是依旧站在陈庆身侧,微微佝偻着腰背,苍老的脸上带着几分郑重。“陈宗主,老朽就在您周围寻一处最不起眼的客舍住下,您若有什么跑腿打杂的事,尽管吩咐老朽去做陈庆微微一怔,看向司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他还未开口,司奇又抱拳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认真:“老朽这一把骨头,寿元所剩无几,在旁人眼中早就没什么价值了。”
“不怕您笑话,老朽临末想找个出路,才发现满目都是铜墙铁壁,可铜墙铁壁里头若有一扇门,哪怕只开一道缝,老朽也打算挤进去。”
“陈宗主递给老朽的这道缝,拿什么还都不为过。”
他说话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看着陈庆,神情里没有半分虚伪,有的只是一个暮年老者在绝境之中抓住一根稻草时,那股拚尽全力也要攥紧的执拗。
陈庆沉默了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司前辈既这么说,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确实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帮衬。”
“陈宗主只管吩咐。”司奇神色一正,腰杆挺直了几分。
陈庆将几件日常琐事交代了一番,又把悬照周边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简单说了说。
司奇一一记下,最后郑重抱拳行礼,这才转身朝悬照东侧走去。
他挑了一处最不起眼的偏舍安顿下来,与萧九黎那处偏远的客舍遥遥相对。
一个朝着西边最远最偏的角落,一个选了东侧最不起眼的客舍。
两人虽都顶着仆从的名分,却抱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陈庆回到悬照中央,盘膝坐下。
四周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涌来,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温养着那尊端坐于丹田的元神。
他手掌一翻,从周天万象图中取出仅剩的青纹丹药。
“远远不够了。”
陈庆低声自语。
元神境的修炼,每一天都在烧资源。
寻常元神境弟子按部就班地打磨,数日消耗一枚金纹丹药便算勤勉,遇上瓶颈时停下来沉淀感悟,反倒还能攒下些家底。
可他每一次运转《太虚炼神篇》,丹田中的元神便如一口无底深井,鲸吞狂吸般将药力吞噬殆尽,一滴都不曾浪费。
旁人一天一枚是苦修,他一天两枚是常态。
一等月例每月二十枚四道金纹丹药,听起来是旁人眼红的顶格待遇,可真落到这口深井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如今他手头这些青纹丹药,在元神境几乎已派不上什么大用。
陈庆心神一沉,唤出天宝塔。
而后他将数十枚青纹丹药一并送入塔中,炼化成一缕缕玄黄之气,汇入丹田。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突然,万象图中玉简泛起一丝温热。
陈庆睁开眼,神识探入玉简,汤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陈师弟,你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我都凑齐了。”
陈庆心头微动,刚要开口,汤煦的声音又补了一句:“不过最后两样,有点麻烦,月华凝露的价格有点烫手。”
“多少?”陈庆直截了当地问。
“五十枚五道金纹丹药。”
玉简那头,汤煦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倒还算平稳。
陈庆确实沉默了一息。
五十枚五道金纹丹药,这笔数目放在内围,已足够让一个普通元神境攒上几年了。
第二元神必须炼制。
这是他元神境之前便打定的主意,是他未来修行路上的一张底牌。
一份完整的第二元神,等于多了一条命,等于在任何死局之中都留有一线翻盘的余地。
什么价码都值。
“汤师兄。”陈庆平静地开口:“我手头有一块魂石,可否作价交换?”
玉简那头安静了一瞬。
魂石是什么东西,汤煦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淬炼神识的稀罕灵材,在紫微道的丹房之中也是抢手货,眼下市面上流通的存量极少,往往一露面便被人截走。“当然可以。”汤煦来了兴致,“按市价折算,一块魂石可以兑换月华凝露,剩下的缺口,你还有什么存货?”
陈庆没有废话,将秘地中所得的一些百年宝药说了出来。
汤煦在那边飞快地盘算,片刻之后便给了答复:“这样,魂石一块,宝药六株,换我那批材料。”“好。”
陈庆点了点头,随即又道:“对了,还有一物……”
汤煦答道:“最后那三魂归元土,这玩意儿有些棘手,几个师兄那里都没有。”
“那算了,有劳汤师兄了。”陈庆嘴上说着,心里却有些失望。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部分,再加上从汤煦那儿换来的材料,差不多就能凑齐了,没想到最后还缺这三魂归元土。
“客气了。”汤煦笑了一声,道:“明日我将东西亲自送过去。”
“好。”
陈庆收回了神识,心中暗道一声:又穷了。
秘地之行攒下的家底,转眼便去了七七八八。
玄冰幽泉母是万万不能动的,那是长远根基,天元破障符更不可能出手,那是保命的底牌。剩下的零碎凑在一起,才堪堪填上第二元神材料的窟窿。
最为可惜的是,最后还差一个三魂归元土。
他正要重新合上双眼继续修炼,玉简便又亮了起来。
“陈师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汤煦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同庄师兄、霍师弟、邢师妹几个,打算近日去功德殿领一个任务,赚些善功,顺道采荒,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机会得到三魂归元土,你要不要一同去?”
善功。
陈庆的眉头微微一挑。
万书衡此前交代过,善功是兑换道术的唯一凭证。
传法阁中那些真正的核心道术,每一门都需要善功来换,而且门槛不低。
他在太虚道想要往更深的地方走,《太虚截天指》不过是个入门,后面还有更精深的真术,哪一样都离不开善功。
似乎知道他在思忖什么,汤煦继续道:“这宫内任务还和元神榜有关系,既然你是太虚道重点培养的种子,迟早要接宫内授予你的任务。”
陈庆疑惑道:“元神榜与善功也有关?”
“有关联。”
汤煦解释道:“陈师弟,你以为元神榜只看修为?那就大错特错了,九天十地,多少道统传承,有的擅长攻伐,有的擅长遁术,有的元神二重天便能力斩三重天的高手一一真按修为排座次,早乱了套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然:“元神榜看的是战绩,排名越靠前,便意味着在同等境界中杀出来的血路越宽。”
“那些上古道统和顶尖势力的核心传人,为什么能挤在最前列?不是因为他们修炼得比别人更快,而是他们踩着同辈高手往上爬。”
“一昧在静室里苦修就算把元神修到五重天,没有实战战绩傍身,照样连榜尾都摸不着。”“到时候太虚道会安排特殊的任务,你现在跟着一起去,正好提前熟悉熟悉。”
太虚道会安排任务给自己!?
陈庆思忖起来。
他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战力究竞在哪个层次。
在宗师境,他十五次淬炼的根基无人能及。
可到了元神境之后,那可就未必了。
这景阳福地内围,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各道统的精锐,更不用说九天十地那些古老道统栽培出来的怪物。他若连自己与人交手时能发挥出几分实力都不清楚,又如何谈冲击元神榜?
静室里修不出真章。
“还有一桩。”
汤煦声音越发凝重:“师弟你初入内围便拿了一等,多少人盯着你,可这一等月例不是铁饭碗,若是善功不够数,来年降回二等、三等,谁也说不出什么,这规矩是五大掌宫定下的,连垣主都改不了。”“反之,三等,二等可以根据善功评定,可以晋升到二等,一等,甚至是特等。”
“特等?”陈庆的目光微微一凝。
“特等月例,需垣主亲自批准,每月一百枚六道金纹丹药。”
汤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那不是光靠修炼就能拿到的,需要善功、需要战绩、需要实打实的贡献,整个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能拿特等月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庆点了点头。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些门道,不过细想之下也属正常。
像陈庆这样的门人子弟,既无任务,也无压力,却想坐享福地的待遇和好处,这本身就不可能。“最重要的是……”
汤煦最后道:“只有外出采荒,才能拿到真正的大头资源,宫内的月例再厚,也只是保底。”“那些真正的一流天材地宝、失传的遗迹秘藏、上古遗留的机缘,全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听到这,陈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就算自己此番不去,往后道统之上也自会派下任务,倒不如趁此机会一同前往,也好提前熟悉一番。汤煦等人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彼此配合默契合作早已不止一次。
有他们在旁,此行的风险便能降低不少。
更何况此番还有那三魂归元土,得到这东西,便可炼制第二元神。
陈庆沉吟片刻这才开口问道:“敢问汤师兄,你们领的是什么任务?”
尽管如此,他仍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先问清楚。
玉简那头,汤煦回道:“明日一早,功德殿领了任务再说。”
“好。”
陈庆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汤煦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明日功德殿前碰头,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