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稳住身形,擡眼望去。
下方那片被四元阵压制的矿道深处,炸开的巨坑中央赫然露出一座三丈方圆的古旧洞窟。
洞窟四壁密布着一层青黑色的禁制光幕,光幕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禁制已被破开了大半,光幕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禁制之前,一道人影正凌空而立。
那人身量中等,眼中透着几分焦躁。
周身萦绕的黑色道则浓稠如墨,翻涌之间隐隐凝成一条条毒蛇般的虚影,在他袖口吞吐不定。元神三重天巅峰。
陈庆的目光落在此人正捏诀的双手上。
他十指翻飞,一道道暗沉的道则从指尖射出,如凿子般狠狠凿在禁制光幕的裂缝上。
果然有东西。
陈庆心中微动,顷刻间便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这一伙劫修盘踞在这废弃古矿不走,又是布四元阵又是遮掩气息,图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灵材,他们是发现了这处藏在地底深处的洞窟,想借四元阵之力破除禁制,取走里面的东西。
而四元阵不仅能破禁,还能将洞窟中泄出波动遮掩,若非陈庆等人来得快,恐怕再多半日功夫,禁制一破,东西一到手,这群劫修早就远遁千里了。
“是孟嵩!”
庄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陈庆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庄驰那张方正面孔上,此刻露出一丝诧异。
孟嵩?
他正欲开口询问,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西面天际破空而至。
“还不住手!”
话音未落,数道淡蓝色的光芒已如陨星般砸落,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无比的轰击在孟嵩身周三丈之处。
那淡蓝光芒炸裂开来,将孟嵩周遭的天地元气搅得天翻地覆,更有三道余波直直撞上那面本就支离破碎的禁制光幕,震得光幕剧烈摇晃。
孟嵩眼皮猛跳,只得收诀撤步,身形一晃便避开了那几道蓝光的余波,横移十丈,落在了洞窟另一侧。他擡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的数道人影。
东面,汤煦负手而立,周身气息翻腾。
西面,邢露衣袂翻飞,手中捏着一枚淡蓝色的符印,方才那几道攻势正是从她掌心射出。
南面,霍廷山脚踏虚空,双拳捏得劈啪作响,周身气血翻涌如烘炉。
再加上北面堵住的庄驰与陈庆,五人呈合围之势,将整座洞窟的出入口封得密不透风。
孟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与诸位无冤无仇,诸位何苦苦苦相逼?”
虽然这般说着,但是双眼却在在五人之间飞快地逡巡,似在寻找破绽。
庄驰闻言,冷笑了一声。
“若是旁人,或许还有资格说这句话。”
他目光如刀,冷冷盯着孟嵩,“你孟嵩,哪里有这资格?你可是无妄山的余孽!”
无妄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汤煦、邢露、霍廷山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陈庆心念急转,脑海中飞快翻找着记忆。
他在铭道阁查阅典籍古卷时,曾在一卷大罗天旧事录中见过这个名字。
无妄山,曾是大罗天西北隅一处风水宝地。
此前山中有灵脉盘踞,虽比不得景阳福地这般规模宏大,却也算一方洞天福地。
后来灵脉不知何故渐渐枯竭消失,那无妄山便被一群散修盘踞占据。
这群散修起初还算安分,后来势力渐成规模,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杀人越货,手段之凶残、恶名之昭著,在整个大罗天西北都是十分出名的存在。
最终,惹怒了太清福地,后者将无妄山上下连根拔起,满山散修斩尽杀绝。
那一战极为轰动,大罗天各大福地的玉简公报上连登了数月,死伤之惨烈、手段之酷烈,至今仍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眼前这个孟嵩,竟是那一役的漏网之鱼。
孟嵩听到“无妄山”三字,面色骤然大变。
那张本就阴鸷的脸庞在一瞬间扭曲了几分,眼底掠过一抹怨毒,旋即又被强行压下。
他默念了几句什么口诀,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冷冷道:“无妄山?阁下张口便是无妄山,可有证据?莫不是看上了这洞窟里的东西,想找个由头杀人灭口罢了。”
“不要跟他废话。”
庄驰目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孟嵩盘算,“他在拖延时间!”话音未落,他双手已结出一道厚重无匹的印法。
淡黄色的光华从掌心喷薄而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已化作磨盘大小,印面之上流转着一层沉凝如山的土黄色道则,裹挟着万钧之力朝孟嵩当头砸去。
瑶光印!镇岳!
与此同时,汤煦袖袍一挥,一道紫色罡风从袖中呼啸而出,风中夹杂着千百道细如牛毛的暗沉毒针,每一根毒针上都淬着紫微道秘传剧毒。
邢露纤手轻擡,手中那枚淡蓝色符印再次亮起,三道水桶粗细的玄冰锁链从符印中激射而出。霍廷山最是直接,暴喝一声,周身金光大盛,混元无极金身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一颗金色的陨石炮弹般朝孟嵩撞了过去。
孟嵩面色剧变。
这五人,除了那元神一重天的小子外,随便一人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几人联手,更是半点胜算也无。
但束手就擒从来不是他的性子。
“既然你们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
孟嵩嘶吼一声,袖袍猛地一挥。
一尊通体漆黑的四方古鼎从袖中飞出,鼎身不过尺许见方,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古鼎表面浮刻着数条狰狞的毒蛇图腾,鼎口黑气翻涌,隐隐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嘶鸣。
这尊炼魂鼎,品阶接近五级,不知炼化了多少生魂在其中,阴毒无比。
孟嵩一掌拍在鼎身之上,古鼎嗡然巨震,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从鼎口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数丈高的黑色气柱,裹挟着密密麻麻的道则纹路,朝着庄驰和陈庆所在的方向轰然撞去。
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连弹,一道巨大的漆黑掌印脱手而出。
那掌印足有三丈大小,五指分明,掌心之中凝聚着一团暗红色的血光,朝着霍廷山、汤煦、邢露三人狠狠拍去。
一鼎双攻,同时拦下五人。
这份应变之快、手段之狠,绝对是常年经历生死搏杀才能练就出来的存在。
庄驰面不改色,擡手在虚空中一抓。
一柄长约三尺六寸的暗青铁尺从虚空中落入他掌心。
这铁尺通体斑驳,看上去毫不起眼,但铁尺入手的瞬间,庄驰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沉稳如山的土黄色道则从尺身中喷涌而出,与瑶光印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三丈来高的土黄色屏障。
镇岳尺!
五级道兵,以地脉玄铁为胎、以瑶光道的土行道则反复淬炼而成,一尺之下,可镇山河。
轰隆!
炼魂鼎的黑气与镇岳尺的屏障悍然撞在一处,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土黄色屏障剧烈震颤,岿然不动。
而那道黑气在撞击中被震得四分五裂,化作数十股细小的黑气四散溃逃,尚未飞出十丈便被庄驰体内涌出的瑶光道则一一碾灭。
陈庆不退反进。
碧落枪在掌心一转,枪身两侧黑白两色光华同时亮起,太虚真元如江河决堤般灌入枪身,枪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精妙无匹的弧线。
玄黄枪篆!破晓!
枪芒所过之处,残余的黑气被太虚真元的霸道力量生生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与此同时,他左手捏诀,一道暗沉的金光在指尖凝聚成形。
太虚湮神光!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束从陈庆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洞穿了溃散的黑气,直取孟嵩眉心。孟嵩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头,那束金光擦着他的额头掠过。
另一边,霍廷山面对那道裹挟着血光的漆黑掌印,不闪不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这?”
混元无极金身催动到极致的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双拳齐出,两只拳头上的金光凝聚成了两个脸盆大小的金色拳印,朝着那道漆黑掌印悍然砸去。
拳掌相交,金色拳印直接将漆黑掌印轰得四分五裂。
汤煦紧随其后,袖中紫气一卷,将余下的道则残片尽数湮灭。
邢露手中符印一转,三道玄冰锁链从侧翼缠向孟嵩的退路,锁链未至,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已让孟嵩浑身一僵。
孟嵩堪堪避开太虚湮神光的余波,玄冰锁链又已缠至身前,他只得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炼魂鼎上。炼魂鼎血光大盛,数道黑气从鼎中飞出,缠住三道玄冰锁链,在空中僵持不下。
但这番狂攻之下,孟嵩周身气息已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就在这时,庄驰出手了。
此刻孟嵩全力应付四人围攻,中门空门大露。
镇岳尺在他掌中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尺身之上无数道细密的土黄色道则同时亮起,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爆发。
只见一道淡金色光芒激荡而去!孟嵩甚至没来得及感知到危险,那道金光已穿透他护身的黑色道则,精准无比地刺入左肩。嗤
孟嵩整个人像被一座无形山岳砸中,半边身子骤然塌陷下去。
太快了。
从捕捉破绽到金光贯穿,前后不足一息。
他的面庞扭曲起来,眼中满是不甘。
他费了多少心血才找到这里,又折损了最后几个手下,如今禁制已将破,宝贝唾手可得,却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杀出了这五个煞星。
饶是他心中千般不甘、万般不愿,此刻也无比清楚地知道一个事实。
到手的东西再烫手,也得有命拿才行。
孟嵩咬碎后槽牙,袖袍猛地朝洞窟深处一挥。
一张泛黄的符纸从袖中飞出,符纸表面以鲜血绘制着数道符文。
血遁符。
此符一旦催动,燃烧精血为代价,将自身化作一道血光远遁三百里。
与此同时,他用尽全力将炼魂鼎朝五人一推。
古鼎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丈见方,鼎身表面的毒蛇图腾尽数活了过来,数条黑气凝成的巨蟒从鼎口钻出,张着血盆大口朝五人扑去。
做完这些,他转身便要化作血光遁走。
“不能让他跑了!”
霍廷山暴喝一声,混元无极金身催到极致,双拳齐出砸向那尊迎风便涨的炼魂鼎。
庄驰的镇岳尺与汤煦的紫色罡风同时轰至,三道攻势与古鼎中钻出的数条黑气巨蟒悍然撞在一处,元气炸裂如惊雷滚地,整座洞窟都在剧烈摇晃。
就在这一间隙,陈庆动了。
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箭射出,太虚真元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决堤,周身气血轰鸣如雷,筋骨齐鸣间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碧落枪在掌心一转,阴阳二气交织缠绕,在枪尖处凝聚成一道三尺长的混沌枪芒。
玄黄枪篆!归墟!
这一枪横扫而出,枪势所过之处,空气被生生抽空,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真空刃。
枪芒未至,那寂灭之意已先行笼罩而下。
孟嵩眼角余光瞥见这一枪,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
一个元神一重天的小崽子,也敢在他面前逞凶?
他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一掌拍出,掌心上黑气翻涌,凝成一面磨盘大小的道则盾印,准备硬接这一枪后借力加速遁走。
然而一
轰!!!
枪芒撞上盾印的刹那,孟嵩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
一股霸道到极点的力量从枪芒中炸开,那面盾印竞在一息之间寸寸崩裂!
太虚真元裹挟着玄黄枪篆的寂灭之意,顺着碎裂的盾印蔓延而上,直侵他左臂经脉。
“这一一这他娘的是元神一重天?!”
孟嵩心头骇然翻涌,只觉左臂一阵钻心剧痛。
他身躯猛地一顿,原本即将催动的血遁符也被这一枪硬生生打断。
而陈庆在一枪得手之后,身形已借那股反震之力飘然倒掠出十丈开外。
孟嵩这一顿,不过短短半息。
可就是这半息的间隙,已经足够了。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骤然响起。
“禁!”
邢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孟嵩退路的正上方,衣袂猎猎,长发在元气狂潮中漫天飞舞。她双手结出一道繁复无比的印诀,周身淡蓝色的玄冰道则如天河倒泻般倾泻而下,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在一瞬间被冻成了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晶体。
七道水桶粗细的锁链从虚空中同时射出,每一根锁链上都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玄衡道纹。
玄衡道!元神禁锢之术!
玄衡道之所以名列五大道之一,其中最为了得便是这元神禁锢的法门。
只见那七道锁链奔涌而出,向着前方疯狂冲去。
而那团即将成形的血光之中,一道朦胧的人形虚影被硬生生从血光中剥离了出来。
正是孟嵩的元神。
此刻那元神疯狂挣扎,却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豸,越挣扎便陷得越深。“还想跑!?”
霍廷山暴喝一声,金色拳印已裹挟着破风声砸至,拳印未至,那股灼热如烘炉的气血之力已让孟嵩的元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霍师兄,等一下!”
陈庆的声音骤然响起:“他在这里布下四元阵,拚了命也要破除禁制,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没问清楚。”
庄驰与汤煦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陈师弟说得有理。”
汤煦缓步走上前,在距孟嵩元神三丈处停下。
他面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孟嵩,你是无妄山的余孽,杀我景阳福地下属势力子弟,光是这两桩罪,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他顿了顿,“但你若是老老实实将这里的情况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若是嘴硬,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庄驰冷冷补充道:“紫微道的丹毒,你应该听说过。”
孟嵩的元神通体一颤。
紫微道的丹毒,在大罗天也是赫赫有名。
那是种专门针对元神的奇毒,一旦入体,便会在元神之中扎根发芽,一寸一寸地腐蚀元神本源,短则三五日,长则数月,期间痛苦远超肉体所能承受的极致。
传闻曾有硬骨头的高手中了此毒,撑了七七四十九日才死,死状之惨,便是敌人都为之胆寒。孟嵩的元神在禁锢之中剧烈抖动。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从元神之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汤煦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孟嵩的元神剧烈地喘息了几次,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这座洞窟的来历。
这座洞窟的主人,名唤裘千屠,是无妄山当年山主心腹。
无妄山被几大势力联手围剿之日,满山高手死的死、逃的逃,这裘千屠却在大乱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硬生生从数位元神五重天高手的围堵中突围而出。
此人的修为,已然达到了半步法相境。
法相境。
这三个字落在众人耳中,连邢露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都起了涟漪。
元神之上,便是法相。
所谓法相,乃是元神臻至大圆满后更进一步,以天道法则重铸肉身与元神,凝聚出独属于自己的天地法相。
每一尊法相都蕴含着一方道统的核心法则,到了这一步,修士自身便是一方小天地,举手投足间皆有天地之力加身,威能远非元神可比。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法相境界高手可以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道场。
“半步法相?”
汤煦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这裘千屠,我倒是听过他的名字,当年此人凶名极盛。”他顿了顿,道:“不仅如此,此人胆大包天,曾在采荒时截杀过紫霄福地的门人子弟,一连杀了七人,手段极尽残忍,紫霄福地发出任务悬赏,他依旧能逃脱,那悬赏至今还挂在紫霄福地。”
霍廷山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
“半步法相境的高手,从无妄山那等死地逃出来后,没能突破到真正的法相境……那他坐化之时,那身东西岂不是全留在了这里?”
此言一出,庄驰、汤煦二人的眼中同时浮现出一抹光亮。
邢露依旧保持着那份矜持,没有多言。
无妄山虽是散修聚集,传承驳杂不纯,但裘千屠终究是半步法相。
而眼下,这份遗藏就在这座洞窟之中,禁制尚未完全破除,东西十有八九还完好无损。
陈庆心中同样涌起了一丝波澜。
这东西,是意外之喜。
“该说的我都说了…………”
孟嵩的元神虚弱到了极点,连声音都变得气若游丝,“给我一个痛快。”
汤煦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擡手轻轻一拂。
一道紫色毒雾从袖中飘出,无声无息地裹住孟嵩的元神,只一霎,那道灰黑色的元神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霍廷山甩了甩发麻的双臂,金光徐徐敛回体内,转头看向陈庆。
“陈师弟,你方才那一枪……可不止是太虚真元霸道这么简单。”
他上下打量着陈庆,“那孟嵩再不济也是个元神三重天巅峰,你初入元神一重天,一枪竞能打断血遁符,师弟对炼体一道,怕是也有涉猎吧?”
此言一出,汤煦、庄驰、邢露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庆身上。
陈庆那一枪的威力他们看得分明。
太虚道同阶战力强悍不假,但枪芒破盾的瞬间,陈庆周身隐隐有金光透体,那股气血轰鸣的势头,分明是肉身淬炼到了相当火候才有的征兆。
陈庆面不改色,心中却闪过好几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