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血池之下。
血池比陈庆想象中要深得多。
他整个人被砸入血池数丈之深,四周全是暗沉粘稠的血水,视野中一片猩红。
他的胸口火辣辣地疼,那蜈蚣尾鞭的力道确实骇人。
若非金身扛住了大半力道,这一鞭足以将他的胸膛抽得凹陷下去。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股吸力又来了,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成千上万道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攥住他的四肢、腰身和脖颈,将他拚命往更深处拽去。更诡异的是,这些吸力中隐隐蕴含着某种极其霸道的道则,像是一张无形的嘴在啃噬他的真元和气血。不能再藏了。
陈庆眼底闪过一丝果断,周身金光骤然亮起。
混元无极金身全力催动。
一层淡金色光膜覆盖在他周身皮膜之上,将那股诡异吸力挡在外面。
借着金光照亮的那一瞬,他终于看清了血池底部的东西。
那是一颗珠子。
那珠子约莫鸽子蛋大小,表面呈现出一种几近妖异的暗红色,悬浮在血池最深处。
整个血池的吸力,都是这颗珠子散发出来的。
陈庆脑海中念头急转,随即朝那颗珠子游去。
越靠近珠子,那股吸力便越强,即使有金身护体,陈庆也能感觉到周身的真元正在被珠子疯狂吞噬。只是数息的功夫。
陈庆的手掌便攥住了那颗珠子,一股雄浑的精元从珠子中轰然涌入他的体内。
丹田中的元神疯狂地鲸吞着这股精元。
与此同时,那股诡异吸力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彻底消失了。
包裹着他的那些无形力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原本还在疯狂翻涌的血池,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猩红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一汪寻常的血水。
陈庆看着手中的珠子,心中翻涌不息。
此物绝非寻常,单是其中蕴含的精元,便抵得上不知多少枚高阶丹药。
他压下心中的激荡,将珠子收入万象图中。
亏得自己修炼了混元无极金身,否则方才光是那股霸道的精元灌体,便能将他经脉撑爆,也算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
他不再耽搁,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箭般向上冲去。
血池之上,四人已将霜天蜈蚣逼到了绝境。
邢露的玄冰禁锢死死锁住蜈蚣的身体,让它无法施展霜天术,也无法逃走。
那蜈蚣嘶鸣声越来越弱,庞大的身躯在血池上抽搐翻涌,数百只步足渐渐失去了力气,在血面上无力地划动。
“死!”
霍廷山暴喝一声,右拳之上金光骤然凝成一个硕大的拳印,狠狠砸在蜈蚣头部最脆弱的那道裂纹上。哢嚓!
甲壳终于碎裂,金色拳罡贯入蜈蚣头颅,将它坚硬的头壳炸开一个水缸大小的窟窿。
墨绿色的体液和碎肉飞溅开来,霜天蜈蚣发出一声最后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在血池之上。“快救人!”庄驰顾不得喘息,厉声道。
霍廷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正要往陈庆落水处冲去,血池上忽然炸开一道水柱。
陈庆从中掠出,稳稳落在众人身侧。
“陈师弟!”
霍廷山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无事这才松了口气,道:“你没事就好!方才那一下,我是真替你捏了一把汗!”“让诸位担心了。”陈庆抱拳道:“那蜈蚣的尾鞭虽然猛,但我事先退了半步,卸去了大半力道,落水后险些被那股吸力拖下去,不过方才不知怎的,吸力突然消失了,我便趁机冲了上来。”
“吸力消失了?”
庄驰眉头微皱,神识往血池中一探,果然感应不到之前那股诡异的力量,“许是与霜天蜈蚣有关,方才被我们合力斩杀,这吸力也就消失了。”
陈庆面不改色地听着庄驰的分析。
“没人出事就好。”
汤煦深吸一口气,道:“该看看遗物了。”
霍廷山听到这话,那双铜铃大眼里也骤然亮起精光。
众人踏过已不再翻涌的血池,在方前落下身形,围绕那具盘坐的骸骨站成一圈,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
半步法相境的高手,谁知道死前有没有在遗骸上动过什么手脚。
走得近了,众人才看清那骸骨上密密麻麻的痕迹。
骨面之上,纵横交错的全是齿痕。
邢露的目光在那些齿痕上停了片刻,开口道:“那霜天蜈蚣,应当是他饲养的奇虫。”
“他坐化身死之后,那蜈蚣便挣脱了束缚,吞噬了他的血肉。”
霍廷山看了一眼骸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齿痕,又想起方才那蜈蚣口器开合时的狰狞模样,摇了摇头:“这畜生……养了个什么玩意儿。”
庄驰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将那具骸骨身前散落的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方边沿。
最先被他拿起的是两件道兵。
一柄通体暗沉的八角铜锤,锤头足有脸盆大小,仅凭那股沉凝厚重的气息便能断定,这是一件五级道兵另一件则是一面青黑色的护心镜,镜面斑驳,边缘有三道细小的裂纹,应当是在过往的战斗中有所损伤。
然后是几只青瓷小瓶。
庄驰一一拔开瓶塞,神识探入其中扫过,有的瓶中药力犹存,有的已挥发殆尽,七七八八算下来,大约有一半还能用。
拢共十一枚六道金纹丹药,八枚五道金纹丹药。
陈庆的目光却不在丹药上。
他盯着方边沿那堆杂物中的一只暗黄色玉匣。
那玉匣不过巴掌大小,隐约能看到里面封存着的土壤一一那土壤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色泽,黑、黄、赤三色如三条游鱼般在匣中缓缓流转。
三魂归元土。
炼制第二元神的最后一味辅材。
庄驰将所有物件清点完毕,又从骸骨身下翻出两本古旧的书册。
他翻开其中一本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的文字古朴深奥,记载的正是一门完整的道统心法。
另一本则薄了许多,只有寥寥十几页,却通体以金丝蚕丝编织而成。
庄驰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目光微凝:“这本,是一门刀道玄术《煞渊刀》。”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道术的品级分别是:玄术,真术,大道之术。
但即使是一门玄术的价值,绝不是几枚丹药能衡量的。
“这人不愧是半步法相。”陈庆缓缓道
霍廷山咧嘴一笑:“挨了这一口,拿多少都不算亏本。”
庄驰先拿起那本道统心法翻看了片刻,又拿起那本玄术细细翻了一遍,擡头道:“这心法,福地的铭道阁中已有收录。”
他扬了扬手中那本玄术册子,话锋一转,“但这门玄术,似乎没有收录在册。”
汤煦眼中精光一闪,接话道:“道统心法收录过的,上交福地只能换些善功,不值什么钱,可这玄术若是独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奋,“那便是两千善功。”
两千善功。饶是在场几人,也被这个数字震得心头突突乱跳。
要知道他们此番接的任务,赏格拢共才一千善功。
而这一门玄术,单是上交福地便能兑换两千善功,比任务赏格高出一倍。
汤煦继续说道:“按规矩,上交福地的玄术并非直接换走,而是放在铭道阁中供后续门人兑换。”“日后每有人兑换一次,福地会将部分善功返还给最初上交之人。当然,返还的比例会逐年递减,但也是一笔细水长流的进项。”
众人听到这里,心中都有了计较。
玄术这种东西,并非交上去就没了,自己照样可以修炼,还能源源不断地换回善功,等于是白捡了一门长期收入。
庄驰将那本玄术册子收好,又将那柄五级道兵的八角铜锤拿了起来。
陈庆的目光在那柄铜锤上停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平静下来。
这五级道兵确实不错,但可惜的不是枪。
汤煦的心思则全然不在那道兵和玄术上,眼睛一直盯着霜天蜈蚣尸体:“那霜天蜈蚣,可全身都是宝贝…”
他眼中带着亮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庄驰将这些物件清点罗列完毕,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几人沉声道:“东西都在这儿了,按老规矩分。”饶是一向沉稳如山的庄驰,此刻语气中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这一趟的收获,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霍廷山第一个开了口。
他走上前直接指向了那柄八角铜锤。
“诸位师兄师姐,师弟,我想要这锤子。”
他说话的语气毫不客气,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态度反倒比平日里更加郑重了几分:“我知道五级道兵有多重,这玩意儿的分量,拿到外面去换,少说也值个几百枚五道金纹丹药。”
“所以后面的任务善功,我一点不要。”
霍廷山说着,从怀里摸出此前分得的那份丹药,连同自己那份战利品中分到的几枚五道金纹丹药,一股脑全摆在了方上,“之前分的东西,我也拿出来。”
庄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汤煦和邢露也沉默了一瞬。
五级道兵这个分量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若是按市价折算,霍廷山拿出来的这些东西确实够不上那柄铜锤的价值。
但一路生死搏杀过来,霍廷山是冲在最前面的,硬扛了霜天蜈蚣最猛的那几下撕咬。
更何况那铜锤走的是至刚至猛的近身搏杀路子,与霍廷山的混元无极金身几乎天造地设,在场其他人拿了也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
“好。”庄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余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霍廷山咧嘴一笑,伸手握住那柄八角铜锤的锤柄。
庄驰则拿起了那面青黑色的护心镜。
四级道兵,品阶虽比不得那柄铜锤,却胜在是防御类的,对于以身法见长的瑶光道门人而言,多一面护心镜便是多一条命。
陈庆有十三品净世莲,自然看不上这四级道兵护心镜。
汤煦的目光转向陈庆,笑道:“陈师弟此番所来,为的便是那三魂归元土,这东西就给他吧。”陈庆闻言,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拿起那只暗黄色玉匣。
匣中的三色土壤依旧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物一般。
接下来便是丹药的分润。
按市价折算,那柄铜锤的价值远在众人分得的丹药之上,霍廷山既然拿了大头,便不再参与丹药分配。庄驰拿了四级道兵,也少分了一些。
最终,陈庆分得了五枚六道金纹丹药,八枚五道金纹丹药。
至于那霜天蜈蚣身上的材料,则全交给了汤煦。
汤煦也不客气,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从蜈蚣破碎的头壳中小心翼翼地引出几滴墨绿色的毒液,又将甲壳、步足、复眼一一剥离,分门别类地收好。一切分润妥当,只差最后的善功分配。
汤煦收起那只装满材料的储物袋,清了清嗓子,道:“善功这边,任务赏格一千,再加上那门玄术上交兑换的两千,拢共三千善功。”
他看了一眼正喜滋滋擦拭铜锤的霍廷山,道:“霍师弟既然不要,那便我们四个分。”
“我和庄师兄得到了霜天蜈蚣材料和道兵,陈师弟得到了三魂归元土。”
他顿了顿,道:“不如这样,邢师妹拿一千二百善功,陈师弟八百善功,我和庄师兄各拿五百,如何?”
这个分配方案,几人没有异议,齐齐点头。
陈庆面上平静,心中却颇为满意。
八百善功,这个数字已经不小了。
要知道此番任务从头到尾,赏格拢共才一千善功,五人平分下来每人不过两百。
而眼下单是他一人便分得了八百,再加上那三魂归元土和诸多丹药,这趟采荒之行,他赚得盆满钵满。更不用说万象图中还藏着那颗来历不明的血色珠子。
他总觉得,那珠子才是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只是眼下还无法印证。
分润已毕,众人将血池重新探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便简单收拾了一番,离开了这座废弃的古矿。
出了矿道,天光洒落,山风扑面,那股浓稠的血腥气终于被吹散了几分。
众人纷纷唤出坐骑,翻身而上,朝着景阳福地的方向破空而去。
霍廷山把玩着手中那柄八角铜锤,眉眼间全是笑。
他试着将真元灌入锤身,铜锤表面那层土黄色道纹骤然亮起,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息扩散开来,连胯下的火狮子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行了行了,回去再试。”庄驰瞥了他一眼。
霍廷山嘿嘿一笑,将铜锤往背后一挂,锤头比他的脑袋还大,看起来说不出的蛮横霸气。
庄驰坐在那头暗青色的雕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此次回去,我便准备尝试冲击元神四重天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他。
元神四重天,那是元神境的一道分水岭。
突破四重天,实力将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庄师兄积累已深,此番突破定然顺利。”汤煦笑着拱了拱手。
邢露也微微颔首:“以庄师兄的根基,突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陈庆同样抱拳:“预祝庄师兄一举功成。”
霍廷山最是直接,一拍大腿:“庄师兄放心去冲,冲上去了,下次采荒咱们就更有底气了!”庄驰笑了笑,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道:“你们几人的潜力都在我之上,若是努力一把,说不定真能挤进元神榜。”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一旦上榜,那便截然不同了,特等月例是一桩,道统资源的倾斜又是一桩,最重要的是元神榜上的名字,便是景阳福地在大罗天的脸面。”
霍廷山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元神榜哪是那么好进的,整个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拢共才四个人上榜。”
“就是排在末尾的那几个,也都是十年一换,不知多少人在后面盯着。”
庄驰还欲再说什么,汤煦忽然眉头一皱。
“等等”
他的神识最强,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几乎是同一时间,邢露和庄驰也感应到了。
西面方向,一道强横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走!”
庄驰面色骤变,低喝一声,率先催动胯下青雕朝东面疾掠而去。
陈庆反应极快,几乎是庄驰出声的同时便已催动了金羽鹰,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虽然还没有感应到那股气息的具体情况,但能让这几位老手如此忌惮的,绝非善茬。
五人化作五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朝东方疾驰而去,转眼便掠出数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