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广场上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诸位。”
那声音并不算响亮,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纷纷擡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传法阁三层的飞檐上飘然而下。
那是一位老者,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纯阳之气,赫然是一位元神五重天的老牌高手。
“是元善师兄。”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
元善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所为者何,想必不少人都已心中有数,天演密令十年一度,今年恰逢其会。”“七大福地的分镜已然激活,三月后便是入镜之期。”
广场上的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元善身上。
“规矩依旧是老规矩。”
元善沉声道:“每人入镜后会被随机分配至一处独立空间,空间中孕育有天演玄光,击败对手便可得到一道玄光。”
“可随时选择退出或继续,连胜五场,奖励三道天演玄光,连胜十场者,可获得一枚天演印记,持此印记可在铭道阁任意兑换一门玄术。”
“十五胜,可获得一枚天演石!”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天演石,那可是悟道至宝。
此石乃天演镜中凝聚天道法则而成的悟道至宝,内涵一丝天地本源。
若是持之修炼,可进入顿悟之境,参悟功法、推演道术、突破瓶颈皆有奇效。
这天演石的价值,不亚于一门顶尖真术,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要知道,一门普通真术需要六七千善功,而一门顶尖真术则接近一万善功。
“不过。”元善话锋一转,沉声道:“往届天演密令的折损率,诸位心知肚明。”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沉声说道:“修行之道,贵在有自知之明,当然,若是有人主动请缨,太虚道也绝不会亏待。”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玉简,随手一扬,数十道玉简便化作流光飞入在场每一个人的手中。陈庆伸手接过自己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一扫
大罗天七大福地,一百余支道统,但凡在天演密令中露过面、有过战绩的高手,在这枚玉简中皆有粗略记载。
所属福地、道统、修为境界、擅长功法、过往战绩,乃至其道统的特点与弱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饶是陈庆自诩同境界战力不逊于人,看到这份名录时也忍不住心头微沉。
七大福地,百多个道统,其中威名赫赫者不下数十。
太清福地的太清道,紫霄福地的紫霄雷法,太冲福地的冲虚剑道,上元福地上元真无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方传承万载的道统,每一方道统都曾培养出过搅动九天十地风云的顶尖高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一串彪炳的战绩。
就在这时,已经有不少人看完了名单,广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毛天锋这次也来?他不是上一届就拿过八连胜了……”有人难以置信地低声道。
“废话,天演玄光谁嫌多?他这是冲着十连胜去的。”
“丁思齐这名字,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床麻……”
“还有这冲虚剑道的谢尘……”
人群中议论纷纷,不少人面色凝重。
元善清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元靖首座说了,此番我太虚道要出十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道:“有主动请缨的,现在便可与我说。”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
“弟子愿往。”
房绮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一身素白长裙在山风中轻拂,神色从容。
元善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好,房师侄算一个。”
房绮身后的圆脸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激动之色,凑近了几分低声道:“房师姐,此番定要打出我太虚道的威名!”
房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有了房绮带头,又有几人陆续站了出来。
元善看向几人,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他又等了片刻,见再无人主动上前,便淡淡道:“天演密令非同小可,事关身家性命,也关乎我太虚道在大罗天的脸面,诸位师弟师妹回去好生思量,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罢,他袖袍一拂,身形便消失不见了。
随着元善离去,广场顿时议论四起。
陈庆收好玉简,转身便朝广场外走去。
他的身影刚一动,便有几道目光追了上去。
“那月例一等的陈师弟,就这么走了?”
广场东侧,一位元神二重天高手道:“我还以为他会主动请缨呢,毕竟一等月例拿着,首座亲自召见过,怎么也该在此时站出来的。”
有人在旁轻哼一声,道:“站出来?那他得有这个胆子才行,天演密令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真刀真枪搏命的地方,不是秘地里靠着异象就能唬人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假意打圆场,“毕竟人家根基尚浅,不去也情有可原嘛。”
“正是因为根基尚浅,才更该去历练。”那人不依不饶道:“一等月例的丹药拿着,如今道统需要用人之际,他倒好,一声不吭。”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若是个寻常的二等、三等月例子弟不去,倒也没人会说什么。
修炼之路本就凶险,量力而行是明智之举,谁也不会苛责。
可陈庆不同。
他一入元神便得了一等月例,每月二十枚四道金纹丹药,这等待遇在太虚道元神一重天的弟子里独一份在场这些二重天、三重天的老弟子,多少人在二等月例上熬几十年,看着一个初来乍到的新面孔将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收入囊中,心里头那根刺早就扎下了。
有了好处你拿得比谁都快,轮到出力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利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圆脸女子站在房绮身后,嘴角往下撇了撇:“一等月例,白拿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是元神境修士,耳力何等敏锐,这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周围七八人的耳中。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露赞同。
房绮皱了皱眉,侧过头看了圆脸女子一眼,语气清淡:“张师妹。”
那圆脸女子立时噤声,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去。
房绮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矜持端庄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小插曲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哪会看不出来?
房师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只怕和众人想的一样:这个陈庆,名不副实。
当初入元神时那般天地异象,闹得沸沸扬扬,整个太虚道都以为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首座亲自召见,一等月例直接送到手上,连万师兄都亲自跑前跑后地替他张罗。
结果呢?
修为进境平平无奇,如今到了天演密令的节骨眼上,更是连面都不敢露,灰溜溜地走了。
陈庆从传法阁出来,沿着悬空廊道走了片刻,没有急着回悬照,而是朝功德殿后方行去。功德殿后是一片以青灰色云石铺就的阔大平,平尽头矗立着一座形制古朴的三层石殿。殿门上方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藏法阁”三个古篆。
这里便是内围的铭道阁,专供元神境门人换取道术之处,与外围那座铭道阁虽同名,分量却是天壤之别。
外围阁中所藏多为奠基之法,而这里收罗的,是景阳宫十六支道统万载积累下来的核心传承。殿门两侧各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石俑,俑身甲胄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陈庆踏入门槛时,那两尊石俑的眼眶中同时亮起一蓬幽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遭便又暗了下去。
殿内比外面看上去要开阔得多,穹顶高达七八丈,四壁皆以整块的玄青玉砌就,壁上嵌着数以百计的玉格,每一格中都封存着一枚玉简。
陈庆在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四壁的分区标识一一枪道、剑道、刀道、遁术、炼体、炼丹、炼器……门类之全,远非外围铭道阁可比。
光是枪道一区便占了整整一面东墙,从下至上分作三排,最下排是玄术,中排是真术,最上排只有寥寥几个玉格,封禁的光芒明显比下方浓郁得多。
他径直朝东墙走去。
枪道玄术的玉格约有三十来个,每一格前都悬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光幕,上面注明术名、品阶、修炼门槛和兑换所需的善功数目。
陈庆的目光从光幕上一一扫过,心中渐渐有了数。
这些枪道玄术,少则一千八百善功,多则两千五百善功不等。
每一门后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需枪域三重以上”,而真术那边更是直接将门槛提到了枪域五重,善功数目动辄六七千起步。
最上面那几门真术上品的兑换条件还附加了一行小字一一需经首座亲核。
陈庆看得暗暗咋舌。
尽管早就知道“法不轻传”四个字的分量,可真正站在这座藏法阁里,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元神境在外围已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到了内围,想学一门像样的道术,动辄便要攒上数年的善功。这还不算修炼所需的丹药、灵材开销。
难怪汤煦说宫内月例只是保底,真正的大头全在外面。
他的指尖在一面面光幕上划过,忽然顿住了。
玄黄枪篆。四个熟悉的古篆映入眼帘,陈庆神识沉入其中一探一一果然是完整的玄黄枪篆。
他手中那份从徐衍处得来的残篇只有前面三分之二,后面最关键的式以及总纲部分残缺不全。徐衍不过是一介散修,流落到北苍那等偏远之地,能弄到玄黄枪篆的残篇已是天大的机缘。而景阳福地坐拥十六支道统,万载积累,藏有完整的玄黄枪篆自然不足为奇。
陈庆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光幕上的兑换条件。
玄黄枪篆,顶尖玄术,需枪域三重。
兑换善功:两千。
两千。
陈庆摇了摇头,他此番出任务,到手不过八百。
八百善功,连这一门玄术的一半都不够。
他将玉简轻轻放回玉格,目光在周围那些光幕上又扫了一遍一一最低的一门枪道玄术也要一千八百善功,两千是寻常价,两千五的也不在少数。
至于真术那边,价格更是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陈庆沉默了一息,转身离开东墙,朝西侧的遁术区走去。
遁术区的玉格数量比枪道略少,但分门别类得极为细致。
各大福地的遁术按道统排列,每一门后面都注明了来历与特点。
陈庆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术名,很快便锁定了太虚道的区域。
五枚玉简并排陈列,光幕上的字样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碎空斩浪术》:五行属金,以真元凝刀锋,以身化碎空之刃,遁行之际可斩断沿途禁制与拦截。《万叶枯荣术》:五行属木,可在遭受袭击的瞬间,以一片本命真叶代己受死,本尊则借生机流转远遁而去。
术成之后需以木属灵气温养本命真叶,短时间内无法连续施展,但单论保命之能,五门之中以此术为最《幽渊无影术》:五行属水,水主隐匿,这门遁术的妙处在于借水气、云雾乃至对手体内血液为媒介,无声无息地融入环境之中。
《虚焱流光术》:五行属火,以真元化虚炎裹挟周身,瞬间爆发的遁速在五门之中首屈一指。《九渊归虚术》:五行属土,借地脉之力沉入大地深处,与地脉的“脉动”融为一体。
躲入其中,便如一滴水藏进了汪洋,任你神识通天也难以从茫茫地脉波动中分辨出来。
陈庆的目光在五面光幕上来回逡巡,越看心中越是翻涌。
这五门遁术分开来各是一门顶尖玄术,若能将五门全部修成,融会贯通,便可合为《太虚五行破界遁》,品阶直入真术之列,在九天十地都是赫赫有名的遁法传承。
他定了定神,看向兑换条件。
太虚道门人兑换其中一门,八百善功。
非太虚道弟子若要换取,价格要翻上一番不止。
八百善功。
他令牌里刚好有这个数。
陈庆心中快速盘算。
五门遁术他确实都想要,但眼下善功只够换一门。
他正权衡间,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陈师弟?”
陈庆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一道纤细的身影上。
来人一身月白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绞成的窄带,乌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她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冷艳而明媚的味道,偏偏这份明媚又不带半分俗艳,反倒衬出一种疏离的高贵来。
正是邢露。
“邢师姐。”陈庆抱拳,神色平静。
邢露微微颔首,目光从他身后的遁术玉格上扫过,道:“倒是巧了,你也在看遁术?”
陈庆点了点头:“想换一门防身正拿不定主意。”
邢露走到他身侧两步之外停下,扫了一眼那五面光幕,淡淡道:“太虚五行破界遁,在九天十地的遁法中也是排得上号的,分开来各有千秋,合到一处更是顶尖真术级别的手段,你想换哪一门?”陈庆苦笑道:“厉害是厉害,就是善功不够用,我令牌里统共八百善功,换一门遁术便已精光,可我方才在枪道那边看中了一门玄术………”
邢露闻言目光微微一闪:“玄黄枪篆?”
陈庆没有否认,坦然点头。
邢露沉吟了一瞬,道:“上次任务你分了八百善功,可以先换一门遁术,至于枪道玄术,也不必急于一时。”
“五门遁术便是全换了,你也得一门一门地修炼,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陈庆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邢露:“邢师姐来藏法阁,也是要换道术?”
邢露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只是来参悟一些东西并不打算修炼,今日先整理一番,下次再来换取。参悟?
陈庆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藏法阁中的玄术和真术,光是兑换一门便要耗费大量善功,寻常门人都是精打细算,换了便立刻闭关修炼,生怕浪费一分一毫。而邢露的语气,仿佛那些动辄数千善功的道术在她眼中不过是随手翻阅的参考书而已。
她参悟那么多道术是要做什么?
难道她修炼的法门比这阁中的真术品阶更高?
而且从她的神态和语气来看,她手中的善功似乎颇有余裕,至少远不是汤煦那种“换了遁术就吃土”的状态可比的。
陈庆将这些念头在脑中转了一圈,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与邢露的交情还没到可以刨根问底的地步。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陈庆的目光来回游移了数次,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正打算先将五门遁术中定下一门,眼角余光却瞥见邢露正安静地站在一旁,那双清冷的眸子正不紧不慢地看着光幕上的术法介绍,神态专注而从容。
他心念一转,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邢师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邢露偏过头来,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提出过分的要求,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吧,若是为难,我不会同意。”
陈庆正色道:“能否借我两千善功?”
“两千善功?”邢露的眉头舒展开来,神色反倒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这个和她起初预想的那种“不情之请”似乎不太一样。
陈庆点头,认真道:“这善功借给我,我会尽快”
“九出十三归。”邢露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淡的道。
陈庆的眼皮跳了跳。
两千善功,九出十三归,还回去要两千九百善功。
他看向邢露那张明媚而不失端庄的面孔,心想这位师姐看着清冷高贵,做起买卖来心倒是黑得可以。邢露看着他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抹笑意极淡,转瞬便收了回去:“开玩笑的。”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天演密令已经开了,此次我有些原因,并不打算参加,你若能在天演密令中得到天演玄光,给我一道即可。”
“这便算是利息,善功本身如数归还。”
陈庆的实力她是见识过的。
在天演密令中,连胜三场对他而言没什么问题,五场也颇有把握,至于再往上,那就全看运气了。陈庆沉默了一瞬,如实道:“邢师姐,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参加天演密令。”
邢露听到这话,柳眉再次微微蹙起。
她看了陈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意外,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你不参加?”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天演玄光对感悟道术有着不小的助力,价值两百善功。
而元神榜的排名,除了修为之外,最重要的依据便是实战战绩。
大罗天这些年崭露头角的天才,几乎无一不是借助天演密令的舞一战成名,踩着对手的名字一步步登上元神榜的。
陈庆有这个实力,却选择不去?
“无妨。”邢露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份淡然的从容,“那就九出十二归好了。”
陈庆.……….…”
也就是说,借两千,还两千六百六十七。
比方才少了二百多,但终究不是白借。
他明白这已是极厚道的条件了。
两千善功不是小数目,换作旁人,莫说借,便是开口问一句都算冒昧。
他与邢露不过是一同出了一次任务,交情谈不上多深,对方肯借已是天大的人情。
“多谢邢师姐。”陈庆抱拳,神色郑重了几分。
邢露也不废话,从袖中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指尖在令牌表面轻轻一抹,一道淡蓝色的流光便从她的令牌中飞出,没入陈庆的令牌之中。
陈庆神识一扫,令牌中的善功数目已从八百变成了两千八百。
“去换你的枪篆吧。”邢露收起令牌,淡淡道。
陈庆没有急着去东墙,而是看向邢露,抱拳正色道:“这份人情,陈庆记下了,善功定会尽早归还。”邢露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十分平静。
“不必记挂人情,记得还善功就好。”
邢露没有再看他,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那道身影便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裙裾在青玉石板上轻轻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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