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目送邢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五面光幕。
他心中快速盘算。
《万叶枯荣术》,单论保命之能,五门之中以此术为最。
以一片本命真叶代己受死,本尊借生机流转远遁而去。
元神境之后,面对的对手手段愈发诡谲莫测,那些上古道统栽培出来的怪物,哪一个没有几手压箱底的杀招?
若是连命都保不住,枪道再强、修为再高,也是枉然。
“先拿这一门。”陈庆伸出手指在《万叶枯荣术》的光幕上轻轻一点。
光幕上泛起一圈涟漪,那枚玉简便从玉格中缓缓飞出,落入他的掌心。
他又转身走向东墙,将那枚记载着完整玄黄枪篆的玉简也取了下来。
陈庆走到殿门内侧的青石柜前,将两枚玉简和自己的身份令牌一并递了过去。
柜后坐着的执司,看上去约莫五十来岁,实则不知活了几百年。
他接过令牌和玉简,眼皮微微擡了一下,淡淡道:“玄黄枪篆两千善功,万叶枯荣术八百善功,拢共两千八百。”
陈庆点了点头。
那执司取出一枚铜印,在陈庆的身份令牌上重重盖了一记。
令牌表面灵光一闪而逝,陈庆神识探入其中扫了一眼,两千八百善功已被划走,账面上空空如也。又穷了。
那执司将令牌递还给他,交代道:“这两枚玉简只有半月的时效,从今日算起,十五日后玉简中的内容便会自行消散,不可刻录,不可外传,不可借与他人翻阅。”
“若有违者,按福地规矩处置,轻则罚没善功,重则废去修为逐出福地,你可记清楚了。”陈庆接过令牌和玉简,正色道:“弟子谨记。”
那执司“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庆将两枚玉简收入万象图中,转身出了藏法阁。
金羽鹰从云雾中振翅落下,载着他朝悬照的方向破空而去。
刚飞入悬照范围,陈庆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空气中弥漫的天地元气比平日里要躁动得多,正朝着悬照西侧某个方向缓缓汇聚。
他凝神感应了一瞬,那股元气汇聚的核心,正是萧九黎居住的那处偏僻客舍。
“突破了吗?”陈庆心中一动。
萧九黎自从来内围之后,每日除了闭关还是闭关,连悬照周围的客舍都很少踏出。
陈庆刚在金羽鹰背上坐定,便看见东侧那处不起眼的偏舍中掠出一道身影。
司奇佝偻着腰背站在偏舍门口,仰头望着西侧那片天地元气翻涌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萧城主看来要突破元神了!”
司奇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陈庆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司奇的心情他能理解,看到萧九黎成功突破,既是为之高兴,内心深处也不免生出一丝恐惧。西侧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一道身影从客舍中破空而出,白袍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着一层淡白色的光华。
那光华初时驳杂散乱,像是风中残烛般摇摆不定,但随着萧九黎双手结印,那层光华渐渐收敛凝聚,最终化作一道凝实如剑的白色光柱,直冲云霄。
天地元气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四面八方的元气如潮水般朝那道白色光柱涌去,悬照上空的云海被搅得天翻地覆,无数云花炸开又凝聚,凝聚又炸开,反复数次才渐渐平息下来。
那道白色光柱在虚空中缓缓凝实,最终化作一柄剑影。
萧九黎突破了。
那柄虚幻剑影持续了约莫十数息,才缓缓消散在天地之间。
萧九黎从半空中徐徐落下,白袍上的光华尚未完全敛去,整个人看上去比之前年轻了不下十岁,脸上的皱纹也淡去了大半。
突破元神,寿元大涨,生机反哺肉身。
萧九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恭喜萧城主!”陈庆走上前去,抱拳道。
他这话说得发自内心,北苍的危机还远远没有结束,夜族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多一个元神境,便多一个帮手。
“恭喜萧城主突破元神!”司奇也走上前来,拱手恭贺。
他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看着真挚,可眼底深处带着一抹黯然。
萧九黎看向陈庆,重重抱拳:“大恩不言谢,萧某记在心里了。”
元神境的桎梏,那就是一道天险。
若不是陈庆带他入内围,借着这五倍的天地元气日夜苦修,单靠在外围按部就班地打磨,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突破元神。
陈庆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罢了,萧城主不必记挂。”
萧九黎闻言,微微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恩情不是嘴上说说的,他心里有数就好。
他擡起头,望向悬照上空翻涌的云海,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神采。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北苍一行人中最先突破元神的,毕竟他在九转巅峰停留多年,积累之深厚。哪曾想陈庆竞先他一步,以那般骇人的天地异象强势破境。
不过现在,他终于追上来了。
跟上了陈庆的脚步,这也不算迟。
“陈宗主,司兄!”
萧九黎压住心头的喜悦,看向两人道:“此番刚刚突破,我还要巩固一番修为,等我出关后再细说。”陈庆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萧九黎又朝司奇抱了抱拳,简单说了几句,便不再耽搁,身形一纵,回到自己修炼之所。
白袍猎猎,剑光如虹,转眼便没入了云雾深处。
司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那个机会。
萧九黎拚成了。
而他自己呢?
“司兄。”陈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司奇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陈宗主,老朽失态了。”
他抱拳道:“萧城主突破元神,实在是可喜可贺,老朽也不能再耽搁了,这就回去修炼。”说着,他又朝陈庆拱了拱手,转身朝自己那处偏舍走去。
陈庆目送司奇离去,转身朝悬照中央走去。
他在云中央盘膝坐下,从万象图中取出那两枚玉简。
他先拿起玄黄枪篆的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完整的玄黄枪篆共有四式,前三式他在北苍时便已练得烂熟,但因为没有总纲和后半部的法门,始终差了一些意思。
此刻完整的法门尽数展开,那些关窍豁然贯通。
第四式一玄黄。
枪至极处,阴阳归一,玄黄初开。
这是玄黄枪篆的最强一击,将前三式的力量融会贯通,以阴阳为基、破晓为锋、归墟为核,三者合一。陈庆缓缓睁开双眼,将玉简中记载的法门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
有了完整的总纲和后半部法门,这门玄术的威力比之前至少提升了三成不止。
他心念一动,面板便浮现在眼前。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玄黄枪篆大成:(68532/120000)
大成的进度条往前走了一小截,但距离圆满还有不小的距离。
不过有了完整法门,修炼的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好东西。”陈庆低声自语。
玄术级别的枪法便已强悍至此,若是真术级别,又该是何等惊人的威力?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真术级别最起码需要五重枪域打底,以他目前的枪道造诣,还差着两个阶。三重枪域到五重,中间隔着的是一道比一道更难的关卡,不是一朝一夕能跨过去的。
他压下心头的遐想,将玄黄枪篆的玉简小心收好,转而拿起《万叶枯荣术》。神识沉入其中,一道道口诀如溪水般淌过心头。
此术以自身真元为壤、神魂为种,在体内温养出一片本命真叶。
这片真叶与施术者的生机本源紧密相连,一旦遭受致命攻击,真叶便会在一瞬间替代本尊承受伤害,而施术者则借生机流转之力远遁而去。
小成时可凝聚一片本命真叶,大成时可有三片,圆满则可达五片。
真叶消耗后需要以自身真元和木属灵气温养,根据消耗程度不同,重新凝聚的时间少则七日,多则一月。
陈庆将法门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才缓缓合上玉简。
几乎是同一时间,脑海中那道金色光幕骤然亮起。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万叶枯荣术小成:(1/50000)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他丹田中升起,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口正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片薄如蝉翼的嫩叶正在他体内缓缓成形,通体碧绿,脉络分明,散发出淡淡的生机。
这便是本命真叶。
陈庆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从宗师境到元神境,他的手段正在一点一点地丰富起来。
“接下来,便是冲击元神二重天,然后想办法弄些善功。”陈庆低声自语。
还欠着邢露两千善功,加上利息便是两千六百六十七。
他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尤其是人情。
陈庆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盘算暂且压下,手掌一翻,从万象图中取出了地脉血髓珠。
暗红色的珠子在掌心散发出温润的光泽,那股雄浑精元再次涌入体内。
他不再多想,闭上双眼,沉入修炼之中。
《太虚炼神篇》的口诀在识海中反复流淌,每一次运转,丹田中的太虚真元便凝实一分。
那真元中蕴含的道则纹路也愈发清晰,如同千锤百炼的精钢被一锤一锤砸去了杂质。
太虚道的修炼之法本就比寻常道统艰难数倍,每一次压缩淬炼都是考验。
可陈庆有地脉血髓珠这等天地奇珍在手,又有双元神同时鲸吞精元,修炼的效率远超同境界之人。丹田中的太虚真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
那些缠绕在真元表面的道则纹路变得愈发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微缩的星河,在淡金色的真元中缓缓流转。
陈庆的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太虚道的淬炼之法,讲究的是千锤百炼。
寻常道统的元神修炼是温养壮大,太虚道却是反其道而行,每一次运转功法都是在用真元化作铁锤,一锤一锤地砸在元神之上,将杂质砸出去,将精华留下来。
这等修炼之法,痛苦是必然的。
时间不断流逝,陈庆周身的气息也是不断攀升。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虚炼神篇一层:(90309/100000)
太虚炼神篇一层:(90411/100000)
元靖道场。
这里是元靖首座的清修之地。
殿中只悬着几盏长明灯。
元靖首座便盘坐在正殿深处的一方蒲团之上。
他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身形佝偻,满脸皱纹如干涸的河床般纵横交错,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若非他周身偶尔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任谁见了都只会当他是个行将就木的寻常老翁。此刻,元善正恭恭敬敬地站在殿中。
他在太虚道执事六百余年,资历之老,便是执司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元善师兄”。可在这位首座面前,他却始终挺不直腰杆。
元善是元靖首座的血脉,虽然那份血脉已经稀薄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可终究还是沾着这一层关系。
当年元靖首座对他寄予了厚望。
那些资源、那些积累、那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元靖首座是想留给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元神一重天一路走到了五重天,在旁人看来已是了不得的成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修为进境是一年比一年慢,到了最后这几十年,几乎已是停滞不前。
法相境的门槛,他连边都摸不到。
那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他甚至看不清天堑对面是什么模样。
不是积累不够,不是功法不精,纯粹就是资质所限。
元善双手将一枚玉简递了上去。
“首座,这是此番天演密令已定下的名单,共八人。”
元靖首座擡起眼皮,神识沉入其中扫了一遍。
八个名字,其中房绮赫然在列,其余几人也都是太虚道这些年里冒出来的好苗子。
“还差两人。”元靖首座道。
元善点头,道:“是,元神三重天以上的不在参加之列,另有几人或闭关未出或有要务在外。”“眼下能凑出的,便只有这八人。”
他顿了顿,语气恭敬道:“余下两人,还请首座点名。”
元靖首座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那个陈庆,没有主动请缨?”
元善心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知道这位“老祖’的心思。
当初元靖首座、宣明首座与月首座共同召见陈庆,便没那么简单隐隐透着几分择徒的意味。但选徒弟这件事,元靖首座比谁都要慎重。
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真正收过一个传人。
不是没有好苗子,而是天才他见得多了,惊才绝艳者有之,厚积薄发者有之,可最终能走到法相境门槛前的,又有几人?
“没有。”元善如实答道,“传法阁议事那日,他在场,房绮等人先后请缨,他没有站出来。”他顿了顿,又道:“眼下道内对其颇有微词。”
“哦?”
元靖首座的眼皮微微擡了擡,语气平淡如常,“说说看。”
元善沉吟了一瞬,道:“有人觉得,他名不副实,被高估了……”
接着他将太虚道内一些声音说了出来,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意思。
元靖首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元善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弟子在太虚道六百多年,这类事情见过不少。”
他像是在说给元靖首座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此前也有不少拿一等月例的天才,入门时声势浩大,人人都以为是下一个柯行之,可最终呢?有的中途陨落在了外域,有的卡在某个瓶颈上几十年毫无寸进,有的修炼倒是快,可到了元神三重天便后劲全无。”
他擡起头,道:“潜力终究只是潜力,能不能兑现,兑现出来是什么成色,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条漫长得足以将大多数人筛下去的路。”
元靖首座闻言,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见过太多太多。
天才二字,在寻常人眼中是光环、是荣耀。
可在他这个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眼里,天才不过是起跑线上比别人多跑了几步的先行者罢了。修行之路漫长如星河浩瀚,起步那几步的优势,到最后未必能决定什么。
“你说得不错。”元靖首座缓缓开口:“但潜力也好,成色也罢,不放到磨刀石上磨一磨,谁也看不出真假。”
他在那枚玉简上轻轻一点。
“天演密令,本就是大罗天元神榜上天才的起点。”
元靖首座的目光微微一闪,眼眸亮了一瞬,随即便又暗淡下去。
“既然陈庆被宣明首座视为能冲击元神榜的种子,又得了一等月例,那便看看他的成色。”元善神色一凛,恭声道:“请首座明示。”
“若是表现出众,自然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也能印证宣明师兄的眼光没错。”
元靖首座顿了顿,道:“若是表现不佳,那便说明此人不过尔尔,届时就退回二等月例,也算给道内一个交代。”
元善闻言,心中一震。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分量,他听得明明白白。
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
走得好,该有的都会有;走得不好,该还的都要还。
元善抱拳躬身:“弟子明白了,回去便安排,届时亲自将消息传与陈庆。”
“去吧。”元靖挥了挥手。
元善直起身,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转身朝殿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