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陈庆眉头微皱。
这个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紧迫得多。
司奇见他神色有异,便躬身行了一礼便准备退下。
“司兄,等等。”
陈庆叫住了他,手掌一翻,从万象图中取出几枚二道青纹丹药。
“这几枚丹药你拿着。”
陈庆将丹药递了过去,语气平淡。
司奇的目光落在那些丹药上,瞳孔微微一缩,连连摆手。
“陈宗主,这使不得,使不得!”
“老朽能在内围修炼,已是天大的恩赐,这内围的天地元气比外围浓郁了何止五倍,老朽这些时日修炼,比在外围苦修数年都管用,这丹药……陈宗主您修炼正需资源,老朽怎能再拿您的东西?”他说得十分真诚:这二道青纹丹药,对陈庆而言或许不算珍贵,但对他自己来说,已是极为难得的修炼资源。
“没事,你用吧。”
陈庆没有收回手,淡淡道:“巩固境界,争取早日突破元神,北苍也就多一份力量。”
司奇看着陈庆那张平静的神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他知道这是甜枣。
陈庆是在收买人心。
可这世上,谁能不喜欢甜枣呢?
他在宗师巅峰卡了不知多少年,眼看着生机一点一点从这副老迈的皮囊中流逝,却始终摸不到那道门槛。
萧九黎突破了,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毫无办法。
司奇的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郑重其事地接过那几枚丹药,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朝着陈庆重重一揖到地。
“陈宗主大恩,老朽铭记于心……定不负宗主所望。”
说罢,他直起身,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陈庆目送司奇的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回到了云中央。
他将元善此前分发的玉简从万象图中取了出来。
当初在传法阁他只是草草扫了一眼。
如今既然元靖首座亲自点名,那这一趟便是非去不可了。
既要去,便得知己知彼。
陈庆盘膝坐下,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这回他看得极为仔细。
参与的七大福地各有一面天演分镜,门人子弟无需远行,只需在各自福地内激活分镜,便会被同时摄入镜中世界。
入镜之后,每人会被随机分配至一处独立空间,空间内孕育有一道天演玄光。
击败对手,便可得对方空间中的那一道玄光。
胜者继续,败者退出。
每场比斗之间,有一日的休整时间。
“一日。”
陈庆看到这里,眉头微微拧起。
一日听起来不短,但那是在没有受伤的前提下。
元神境高手之间的交锋。
一旦受伤,别说一日,便是十日半月也未必能恢复如初。
带伤应战,实力大打折扣,落败的风险便成倍增加。
这便是天演密令最残酷的地方,它不给你喘息的机会,要么一路碾压,要么便被后来者碾过去。能拿下高连胜的,没有一个是侥幸之辈。
休整的那一日,也可以选择放弃。
只需以元神催动分镜印记,便会被传送出镜外,自动退出此番试炼。
陈庆继续往下看去。
镜中禁止使用符宝。
除此之外,五级以上的道兵也不得动用。
这两位限制,让天演密令的比斗回归到了本身的道法、修为、战斗意识与临阵机变之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最为公平的较量。
陈庆将这些规则反复看了数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将神识转向玉简的后半部分。
那里面记载的,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七大福地,百余支道统,此番入镜的高手名册。
陈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名册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此人的修为境界、道统所属、过往战绩,以及其道统的特点与应对之策。
其中一些名字,被以朱红色的印记特别标注了出来。
那些朱红标记,代表的是“重点关注’。
有各大道统的天才子弟,战绩彪炳,同境界中罕逢敌手。
有那些有望冲击元神榜的顶尖种子。
还有一些,则是与景阳福地或者太虚道有过往恩怨的势力门人。
陈庆看着这些名字,眉头暗皱。
修为、心法、战绩,每一个都是劲敌。
尤其是上元福地,两家福地之间的恩怨绵延了不知多少年,采荒时撞上了便是刀光剑影,折在对方手里的人命早已数不清。
陈庆将玉简中每一个被标记的名字都反复看了几遍,连他们的道统特点一一记在了心中。
做完这些,他才闭上双眼,一边巩固着元神二重天的修为,一边将这些信息在心中反复推演。悬照上空,云海翻涌不息。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清晨,陈庆从入定中睁开双眼,而后缓缓起身。
金羽鹰从云雾中振翅落下,陈庆翻身而上。
“走吧。”
金羽鹰双翅一振,载着他朝景阳福地核心区域破空而去。
越往核心飞,周围的遁光便越多。
一道道或是御剑、或是骑乘坐骑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方向皆是景阳宫外的那座巨大广场。整座广场以整块的玄青玉石铺就,方圆足有数千丈,广阔得让人站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渺小如蚁。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九座青铜巨鼎,每一座都有七八丈高,鼎身表面浮刻着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的传承图腾。
此刻,广场上已有不少人。
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此番参加天演密令的不足百人,但加上各道统前来送行的师长同门,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人。
陈庆从金羽鹰背上翻身落下,目光朝场中扫去。
各方道统的弟子各自成群,隐隐分成了几个阵营。
紫微道和天枢道此番无人参加,这两家的位置空空荡荡。
除了五大道之外,太虚道与无极道来的人最多,显然此番天演密令,这些道统才是主力。
陈庆朝太虚道所在的方位走去。
太虚道此番入镜的共有十人,此刻大多已到场。
为首的正是房绮。
她今日换了一身劲装,乌发以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窄身长剑,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她的身侧,站着那圆脸女子和几个相熟的太虚道弟子,几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当陈庆走过来时,几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房绮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倒是那圆脸女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陈庆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撇,凑到房绮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房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其余几个太虚道弟子的反应则更加直白。
有人面露讶然,似乎没想到陈庆会出现在这里。
毕竟当日在传法阁,众人亲眼看着他没有主动请缨、转身离去的。
如今忽然出现,只有一种可能。
想到这一层,那几个太虚道弟子看向陈庆的目光便变得古怪起来。
那目光里,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这也难怪。
陈庆入元神便得了一等月例,首座亲自召见,这份待遇在太虚道元神一重天的弟子里独一份。在场的这些太虚道弟子,哪一倜不是在二等月例上熬了好些年头?
便是房绮,入元神时也不过是二等月例起步,后来修为精进、战绩积累,才一步一步升到了一等。而陈庆,什么都没做,便直接站到了他们费尽心力才爬到的高度。
大家都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的天才,谁又比谁差多少?
凭什么你一来便骑在我们头上?
此刻看到陈庆被强行点名参加天演密令,这些人心中非但没有同情,反而隐隐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你不是拿了一等月例吗?你不是被首座看中吗?
那就让我们看看,你在天演密令里能打成什么样。
陈庆将这些目光一一收入眼底,面上神色不变。
人性就是如此。
他没有凑上前去与那些太虚道弟子寒暄,独自站在边缘。除了太虚道之外,其余各大道统的入镜弟子也陆续到场。
广场之上,数百人齐聚,却没有人高声议论。
气氛沉凝而肃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景阳宫深处联袂而至,落在了广场正前方的高之上。
当先一人,陈庆认得,正是太素道的陆正言首座。
在陆正言身侧,站着一位老态龙钟的佝偻老者。
正是太虚道的元靖首座。
而最后一人,则是一位中年女子。
那女子一袭暗青色道袍,长相平平,薄唇如削,透着几分刻薄。
此人便是万化道的蔡宁首座。
陈庆心中微微一动。
关于这位蔡宁首座的传闻,他在太虚道这些时日也听过一些。
此人乃是景阳福地首座中堪称大器晚成的典范,因此备受尊崇;加之其背后乃是五大道之一的万化道,更显地位不凡。
蔡宁首座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随即看向身侧的陆正言与元靖,道:“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开镜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陆正言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元靖首座依旧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只是眼皮擡了擡,轻轻点了点头。
只见蔡宁拿出了一面镜子,而后直接抛到了半空中。
那铜镜约莫三尺见方,镜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黑色,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这便是天演分镜。
陆正言收回手,目光扫向下:“好了,进入其中吧,每人都会被分配至一处独立空间,入镜之后,胜负各凭本事。”
“谨遵首座法旨。”众人齐声应道。
随即,最前方的人开始迈步朝那面铜镜走去。
当先一人走到镜前,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触,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了镜中。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道道身影化作流光投入镜中。
很快就轮到了陈庆。
他迈步走到那面古朴的铜镜前。
离得近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镜中散发出的那股玄之又玄的气息。
陈庆不再迟疑,伸手按在了镜面之上。
在触及镜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镜中涌出。
陈庆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将他包裹。
眼前的一切开始剧烈扭曲,广场、人群、高上的三位首座,一切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很快,最后一名弟子的身影化作流光没入那面悬浮的铜镜之中。
偌大的白玉广场上,那数百道肃穆而立的身影骤然消失,只余下广场边缘那些看热闹的弟子与执司,以及高之上负手而立的三位首座。
广场骤然空旷下来。
陆正言坐在一张青玉案后,目光从镜面上收回,侧头看了元靖与蔡宁一眼。
太虚道与万化道之间的恩怨纠葛,在景阳福地人尽皆知,他这个太素道首座夹在中间,索性眼观鼻鼻观心。
元靖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佝偻着身子坐在一方蒲团上,眼皮半垂,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蔡宁站在高边沿,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撇:“太虚道这几年倒是愈发回去了,方才我扫了一眼入镜的门人,也没瞧见几个像样的苗子。”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
广场边缘那些尚未散去的弟子和执事们闻言,神色各异。
有万化道的弟子面露得色,也有其他道统的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竖起了耳朵。
陆正言端坐在青玉案后,从始至终没有擡眼。
此番万化道出了个郭云霆,确实是实打实的天才种子,万化道那门“道化万物”的法门在他手中使得出神入化,同境界中罕逢敌手。
这个后辈,连陆正言这个太素道首座看了都心生羡慕。
万化道这些年为了栽培他,不知倾注了多少资源。
但蔡宁这话,说得未免太不把太虚道放在眼里了。
果然,一直半闭着眼的元靖首座缓缓擡起了眼皮。
“蔡师妹此言差矣,我太虚道的精锐,也不比旁人差到哪里去,房绮那丫头,根基扎实,心性沉稳,未必就比你们万化道的郭云霆逊色。”
蔡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房绮?”她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道:“怕还差了几分火候。”
元靖的眼皮又擡了擡,慢悠悠地说道:“火候这种事,不打过怎么知道?天演镜里见真章便是。”蔡宁正欲再说,却听见陆正言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
是传讯玉简的声音。
陆正言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一扫。只一眼,他的眉头便骤然拧紧。
那两道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方才那股从容闲适荡然无存。
“两位。”
陆正言缓缓站起身来,目光从玉简上移开,“不用争了,上元福地的老东西下绊子了。”
此言一出,蔡宁和元靖同时擡头看向他。
陆正言也不多话,将玉简朝两人面前一推。
玉简悬在半空中,表面灵光流转,将其中记载的信息清清楚楚地投射出来。
那是一份上元福地此番入镜弟子的名册。
但这份名册,与此前天演密令公布的那份截然不同。
原先名单上那些名字,虽也个个是精锐,但大多在情理之中,各福地之间互相知根知底,谁家门下有什么样的弟子,早有情报往来。
可眼前这份新名单,上面至少有十二个名字被彻底替换。
赤明道,裴天罡。
元神二重天巅峰,曾以一敌三,反杀两名同境界散修。
玉霄道,潘毅。
生平战绩……皆是硬碰硬的搏杀,几乎没有败绩。
还有曹品源、沈寒舟、岳惊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元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缓缓扫过,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精芒,锋利得与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往下沉了沉。
“好手段,这份心思当真是用到炉火纯青了……明面上放一份假名单糊弄旁人,真正的精锐藏到最后一日才替换上去,江道临那家伙,修行资质平平,算计起人来倒是一把好手,这么多年了,还是喜欢玩这些见不得光的把戏。”
虽然是阴招,却阴得让人无话可说。
天演密令的规矩摆在那里,各家入镜弟子的最终名单只需在开镜当日上报即可,此前的名单不过是各福地之间心照不宣的提前通报,本就没有强制约束力。
上元福地做的,不过是趁着这个规矩的空子,在最后一刻换上真正的精锐,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人家没坏规矩。
便是事后要清算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总不能因为人家派出来的弟子太强,就说人家作弊。
传出去,反倒显得景阳福地输不起,徒惹人笑。
这份算计,不可谓不毒。
“这……”陆正言长长叹了口气,沉声道:“确实麻烦了。”
此前数十年,天演密令上的名单都是规规矩矩地提前通报,从未出过这等纰漏。
各福地早已习惯了这种默契,哪想到上元福地会突然来这么一手,防不胜防。
此番入镜的弟子,都是按着原来的名单做的准备,对上哪些人有几分胜算、遇上哪些人该避其锋芒,早在心中盘算过不知多少遍。
如今对手忽然换了一批人,此前所有的推演和准备都成了废纸。
更要命的是,从这份新名单来看,上元福地此番派出的全都是真正的杀胚。
每一个都是冲着杀人去的。
蔡宁盯着那份名单看了片刻,冷哼一声,将目光从玉简上移开。
“陆师兄何必长他人志气。”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凌厉,“我万化道的弟子门人,也不是吃素的,便是他上元福地换了精锐又如何?未必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陆正言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缓和。
他缓缓摇了摇头。
“无备战有备,人家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换人的时机都掐得分毫不差……说到底,咱们此番入镜的门人,对上这份名单上那些硬茬子,单打独斗也就罢了,可天演镜中变数太多,一旦遇上的次序不利,折损恐怕不小。”
他这话说得中肯,却也正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
这道理在场的三人都懂,可懂归懂,到了这一步,该入镜的都已经入了镜,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蔡宁深吸一口气,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份名单:“真金不怕火炼。”
在她看来这或许反倒是个机会。
上元福地千算万算,想借着此番天演密令狠狠咬景阳福地一口,但若是景阳福地的弟子争气,反过来将上元福地的精锐踩在脚下,那这一巴掌打回去,可比什么口舌之争都来得痛快。
尤其是郭云霆,若他能在天演密令中踩着上元福地那批所谓精锐的尸体一路连胜,大展雄风,那他冲击元神榜的势头便再也无人能挡。
万化道在景阳福地内部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元靖首座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垂下了眼皮,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眼中最后一丝精芒也消散不见,仿佛方才只是昙花一现。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将目光投向了那面悬浮在半空中的青铜古镜。
铜镜悬于广场正上方,镜面之上那层青黑色的幽光缓缓流转,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
紧接着,镜面上的幽光轻轻一颤,一道涟漪荡开,画面如水波般徐徐铺展开来
所有人的第一场比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