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外,上元福地,天枢大殿前。
方才还沉浸在裴天罡碾压丁思齐的狂喜之中,广场上的欢呼声尚未完全落下,曹品源的死讯便在光幕上传开了。
曹品源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灰色的名字,意味着身死道消。
广场上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品源是什么人?
此番上元福地入镜的十二名精锐中,曹品源的实力仅次于裴天罡。
他的玉霄雷法已臻化境,在江道临的算计中,曹品源是替裴天罡扫清障碍的第二道保险。
高之上,几位首座的面色同时沉了下来。
“谢尘此子……”赵寒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剑道造诣确实不俗,能以四重剑域正面击杀品源,太冲福地这些年的底蕴,倒也不容小觑。”
殷凤池淡淡的道:“杀了曹品源又如何?谢尘自己也伤得不轻,他现在是十三连胜,若是撞上裴天罡,我倒要看看,他能撑过几拳。”
江道临端坐于正中主位,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光幕上。
谢尘伤了,这是好事。
但陈庆也还在。
那个一路走到十三连胜的太虚道弟子,至今没有撞上任何硬茬子,以逸待劳,状态完好无损。江道临的心思早已不在曹品源身上了。
死了的人没有价值,活着的人才是变数。
谢尘伤得不轻,接下的比斗实力必然大打折扣。
陈庆却毫发无伤,气势正盛。
太冲福地,冲虚峰。
大殿之中,当谢尘的名字在十三连胜那一列亮起,而曹品源的名字变成灰色时,整个大殿先是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欢呼。
“谢师兄好样的!”
“杀得好!杀得痛快!”
“上元福地暗算咱们在先,谢师兄这一剑,替咱们太冲福地出了一口恶气!”
几位首座先前因上元福地遭人暗算,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此刻眼见曹品源身死,不免振奋。然而,这份快意尚未散去,他们的神情便凝重了几分。
曹品源临死前的最后一击非同小可,谢尘的伤势,似乎并不轻。
天演镜中,胜负尚未可知。
镜内,第十四日。
陈庆提前半个时辰从入定中睁开了双眼。
他的气息已恢复到了巅峰状态,丹田之中那尊灿金色的元神盘膝而坐,周身金光流转。
万象图中,天演玄光已所剩无几。
他连日来消耗了大量的玄光用于感悟枪道,玄黄枪篆臻至圆满,枪域距离四重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再有一两日,枪域四重便水到渠成了。”陈庆心中暗道。
时间到了。
眼前的景物定格在了一片苍茫的雪原之上。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雪花落在肩头便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远处的雪山连绵起伏,山脊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但陈庆的目光只落在了正前方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着青灰色劲装的男子,身形修长,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他站在一片凸起的冰岩之上,周身的气息与这片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陈庆心中一凛。
此人身上的锋锐气息虽被刻意收敛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锐利之感,却让他的枪域生出了一丝本能的警惕。
“谢尘?”陈庆率先开口。
那人也在同时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瞬,随即也开口问道:“陈庆?”
两人几乎同时确认了彼此的身份。
陈庆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太虚道,陈庆。”
谢尘的目光在陈庆身上停留了片刻,也点了点头:“太冲福地,谢尘。”
两个十三连胜的人,遇上了。
此番只有一人能够到达十四连胜。
镜外,七大福地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吸引了过来。
景阳福地,白石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陈庆撞上谢尘了?”“谢尘可是冲虚剑道的嫡传……这等实力,陈庆能是对手吗?”
“你看谢尘的衣袍,胸口那道焦痕还没消退,他受伤了,上一轮他杀了曹品源,但曹品源临死前的反扑也伤到了他,这一战陈庆未必没有机会。”
高之上,元靖首座那双半闭的老眼缓缓睁开了一丝。
“他受伤了。”
陆正言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在镜面上:“曹品源临死前的一击不是那么好接的,谢尘虽然杀了曹品源,但那股雷劲至少需要数日才能彻底驱散。现在的他,实力恐怕只有巅峰时的七成。”
“七成。”元靖首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若是全盛时期的谢尘,陈庆对上他,胜负难料。
但如今谢尘只有巅峰时的七成实力,而陈庆以逸待劳,状态完好无损一这一战的胜负,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太冲福地,冲虚峰上,几位首座的神色却极为凝重。
雪原上,风雪的呼啸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陈庆站在原地,目光从谢尘胸口伤势上扫过。
那伤痕虽然被衣袍遮掩了大半,但残留的气息仍然瞒不过他的神识。
雷劲尚未完全驱散,经脉受损,真元运转必然受制。
显然眼前的谢尘,不在全盛状态。
然而即便如此,陈庆心中没有丝毫轻视。
十三连胜的人,没有一个是侥幸之辈。
受伤的猛虎,依旧是猛虎。
谢尘也在打量陈庆。
同样一路连胜,他自然知道对面之人实力。
两人隔着百丈的距离,各自沉默了片刻。
谢尘传音道:“你我之间比斗,必然不会轻易收场。”
陈庆不知道谢尘的意思,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尘擡起手,轻轻拂去肩头的积雪,目光越过陈庆望向远处那座被风雪笼罩的雪山。
他继续说道:“上元福地临时换人,入镜的全是精挑细选的杀胚,曹品源死了,但裴天罡还在。”“你我都清楚此番天演密令,谁是真正的对手。”
陈庆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谢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庆:“我的伤,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曹品源临死前的那一击,雷劲侵入经脉,没有三五日休想彻底驱散。”
“如今我能发挥的实力,不过巅峰时的七成。”
他说得坦然,没有丝毫遮掩。
“我伤势不轻,你我之间要分个胜负的话一一我胜了,伤势会更重,后面的路不用裴天罡动手,我自己就废了。你胜了,也未必好受,我的剑虽然钝了三分,但要咬下你一块肉,还是做得到的。”他顿了顿,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但是……上元福地的裴天罡还在,若是让他以逸待劳,你我两败俱伤,那这一届天演密令,便成了他上元福地一家的独角戏了。”
陈庆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谢尘的意思。
谢尘本身就有伤。
即使他拚尽全力拿下这一场,伤势必然加重,接下来撞上裴天罡便是十死无生。
与其如此,不如拱手将这一胜场让给陈庆,自己保留实力,专心养伤。
若后续再撞上裴天罡,他还能以相对完好的状态拚死一战。
而陈庆若能以完好的状态对上裴天罡,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
十三连胜已到手,再赢一场便是十四连胜,距离十五连胜只差一步之遥。
能走到这一步,谁不想冲击十五连胜?
谢尘能在这种关头做出这样的取舍,确实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陈庆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故作推辞,也没有虚情假意地说什么“不必相让”的客套话。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
谢尘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微微一怔。
随即他嘴角微挑,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傲娇。
“先说明一点,我是让出这个胜场,可不是输给了你,况且就算我受了伤,真要打起来,你也未必能赢得了我。”
陈庆默默点了点头:“这点我知道。”
“那就好。”谢尘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即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寻了一座冰岩盘膝坐下,将长剑横于膝上,开始专心驱散体内那道残存的雷劲。
他的伤势不轻,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宝贵。
若是后续撞上裴天罡,他必须恢复到尽可能完好的状态,才能有一战之力。
陈庆没有打扰他,伸手将悬浮在谢尘头顶的那道天演玄光收入掌中。
十四连胜。与此同时,虚空中降下三道金色玄光作为十四连胜的奖励。
陈庆将玄光收入万象图中,目光在谢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也寻了一处平坦的雪地盘膝坐下。他要加紧修炼。
距离枪域四重,真的不远了。
镜外,七大福地那些翘首以盼、等着看一场龙争虎斗的人,此刻全都愣住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锋。
两人只是站在雪地里说了几句话,然后谢尘便转身走到一旁盘膝打坐去了,陈庆则收了玄光也开始修炼。
“这就完了?”
“谢尘认输了?”
“不可能!谢尘就算受了伤,怎么也不至于不战而降吧?定是两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广场上议论纷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但无论镜外的人如何揣测,镜中的事实已经注定。
陈庆十四连胜,谢尘十三胜一负。
高之上,元靖首座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修行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两人的心思他看一眼便明白了。
谢尘不想便宜裴天罡,陈庆顺水推舟,这两个后辈,脑子都不差。
蔡宁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镜面上的画面。
她万化道的郭云霆已经死了,此番天演密令万化道几乎全军覆没。
此刻看着陈庆一路高歌猛进,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不得不承认,陈庆此子的运气和实力都远超她的预期。
十四连胜,不管这其中有多少运气的成分,这份战绩摆在这里,便是实打实的。
第十四日的比斗很快落下帷幕。
光幕之上,十四胜零负那一列,赫然只有两个名字
裴天罡,上元福地。
陈庆,景阳福地。
而十三胜零负的名字,已经全部消失了。
谢尘变成了十三胜一负,他的名字虽然依旧泛着淡金色,但已不在最高处的那一列。
两个十四连胜之人。
究竟谁能到达十五连胜?
还是说两人都会是十五连胜?
没有人知道答案。
天演密令的规则摆在那里,第十五轮的对手分配无人能够预知。
若是两人撞在一起,那便只有一人能达成十五连胜;若是两人没有相遇,各自击败对手,那这一届天演密令便会出现两个十五连胜。
镜内,雪原之上。
陈庆盘膝坐在积雪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雪花还未落到他身上,便被那股无形的气劲托住,在离他三尺之处便被弹开。
他眉心处,三道天演玄光正在同时被他炼化吸收。
金色的碎片如涓涓细流般涌入他的识海,在意识深处让他的枪道升华。
玄黄枪篆已臻至圆满,枪域三重也到了临界点。
陈庆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拔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从层层迷雾中托举起来,让他得以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俯瞰自己这些年所修所悟的枪道。
所有的枪招、所有的枪意、所有的枪域变化,都在这一刻被拆解成了最本源的法则碎片。
那些碎片在他识海中重组,最终在某一刻轰然贯通。
就在最后一道天演玄光消散的瞬间,陈庆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扩散开来。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让方圆数百丈内的积雪同时被掀起,在空中化作漫天飞舞的雪沫。
识海之中,那十八枪意本源不再各自为政,也不再简单熔于一炉。
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玄奥的轨迹。
每一道轨迹都蕴含着枪道最本源的法则碎片,彼此交织融合,又不断分裂出新的变化。
陈庆的心神沉入其中,仿佛置身于一片由枪意构成的浩瀚星河。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道枪意的显化,星河流转之间,散与合的界限渐渐模糊。
散便是合,合便是散。
散中有合,合中有散。
他的意识不断拔高,那些原本晦涩难明的法则纹路在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条条蜿蜓交错的江河,最终汇入同一片汪洋。那片汪洋之中,枪道的本源之力在翻涌咆哮。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枪域第四重:(1/300000)
就在这时,一股凌厉到极致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扩散开来。
方圆数百丈内的积雪被这股气息掀起,化作漫天飞舞的雪沫。
那些雪沫尚未落地,便被虚空中弥散的锋锐枪意切割成更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万道寒芒。盘膝坐在远处冰岩上的谢尘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在了膝上长剑的剑柄上。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凌厉的气息正从陈庆周身弥漫开来,竟让他的剑心都生出了一丝警惕。“错觉吗?”
谢尘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双眼。
雪原之上,陈庆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两道枪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沉静。
“四重枪域。”
他低声自语。
随着他五指合拢的动作,虚空中传来一阵细密的嗡鸣声,那是方圆数百丈内漂浮的冰晶在同一瞬间被切割成童粉的声音。
锋锐特性。
如今突破四重,这股锋锐之力比之前强了何止一倍?
陈庆松开五指,正要将那股锋锐之意收回体内,识海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
除了锋锐之外,他还隐约察觉到了第二个特性。
陈庆心中一动,眼中顿时浮现一道亮光。
他在景阳福地的藏经阁中翻阅过不少关于域的典籍。
无论是枪域、剑域还是刀域,突破四重时都会诞生一个特性,这是铁律。
从无例外。
只有极少数,在四重域能够拥有两个特性。
“两个特性……”
陈庆压下心头的思绪。
是因为他在三重枪域时便提前触及了锋锐特性,所以突破四重时才会再多得一种?
陈庆深吸一口气,将这些问题暂时压在心底。
不管是何种原因,多一个特性便是多一分实力。
他擡头望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虚空。
第十四日快结束了,第十五轮的比斗很快就要开始了。
他将心神重新沉入体内,以最快的速度稳固刚刚突破的四重枪域,熟悉那两道特性运转的规律。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当第十五日的晨光穿透雪原上空的云层,洒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上时,陈庆与谢尘几乎同时睁开了双眼。谢尘缓缓站起身来,周身的气息比昨日沉稳了许多。
胸前那道曹品源临死前留下的焦痕虽未完全消退,但颜色已淡了三分,经脉中残存的雷劲也已驱散了一小半。
他将长剑悬回腰间,擡眼看向同样起身的陈庆。
两人隔着百丈的雪地,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了一瞬。
谢尘率先开口,道:“若是遇到了裴天罡,千万别输给此人。”
陈庆擡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谢尘闻言一怔。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满脸傲然道:“他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陈庆的身影已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柱笼罩,在他面前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谢尘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雪地,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哼一声。
“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也闭上了双眼,等待属于自己的第十五轮比斗。
另一侧。
陈庆眼前的景物从雪原的白转换成了沙漠。
脚下的积雪化作了滚烫的沙砾,空气干燥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一团火。
头顶的烈日仿佛比外界大了数倍,白金色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远处的沙丘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仿佛整片天地都在缓缓融化。
仿佛有火焰在脚下燃烧一般。
陈庆的神识已在第一时间铺展开去。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股沙尘暴。
那沙尘暴从沙漠尽头拔地而起,如同一条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龙,裹挟着无数沙砾在天地间肆意咆哮。风暴过处,沙丘被夷平又堆起,地面的沙层被掀开又复上,仿佛这片沙漠本身就是它掌中的玩物。就在这时,沙漠中央风暴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道身影不算魁梧,也不算高大,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那股炙热霸道的气息穿透了层层沙尘暴的阻隔,如岩浆般朝四面八方滚滚涌去,所过之处连沙砾都被灼烧得隐隐发红。
那气息与沙尘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