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曾安蓉已经不紧张了,听阿伟这么一说,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紧张之余,又多了一丝期待和兴奋。
她这段时间见过孔庆峰、孔国栋和肖磊他们这些孔派大佬,和想象中那些高深莫测的大师不同。哪怕是孔二爷这样的特级大师,也是丝毫没有架子,跟阿伟说起话来更是一点不客气,就像爷孙俩一样,亲切地暴击。
“来嘛阿伟,擡熏炉,早上腌的鸭子,现在也差不多该熏起了,明天这种大日子,还是要让大家吃点好的。”周砚招呼道,跟阿伟把烤炉擡到门口。
阿伟负责点火烧烟,周砚则去把四只鸭子搬了出来。拿架子穿好挂在炉子里,等烟气盛极之时,再把盖子盖上。
“孔派也是好起来了,拜师宴都能吃上樟茶鸭和灯影牛肉了,这在以前哪敢想啊。”阿伟端了个小板凳在旁边烤火,啧啧称奇道。
“那说明还沾了周师的光噻。”曾安蓉笑着道
阿伟点头:“就是,连孔二爷都不会做樟茶鸭,我们哪怕想学,也是和尚的脑壳一一没法。”周砚在旁确定菜单,把明天早上需要买的菜先定下来。
菜单是他师父跟他敲定的,以他刚拿下全省第一的考试五道菜作为核心,围绕这五道菜加入樟茶鸭、干烧岩鲤、灯影牛肉等高端宴席菜,组成了明天拜师宴的正式菜单。
咸烧白、甜烧白两道蒸菜今天已经提前做好了,樟茶鸭今晚熏好,明天早上起来现炸。
灯影牛肉已经装进密封盒,提走就行。
明天早上一早就得起来做卤菜,再忙,张记卤味那边的供应不能断,周日可是营业高峰。
随着学生放假,口碑持续发酵他,张记卤味的日常营业额已经涨到了三百左右。
明天嘉州许多工厂开始放假,放假了肯定会想庆祝一番,黄莺预测生意会有明显增长,卤菜订购量明显增长,准备冲击六百营业额。
这点周砚是认可的。
周二娃饭店11号到14号的包席预定同样非常火爆,经过一周累积,每天三十块以上的包席桌数在十五桌以上,还有许多四五人的聚餐预约。
周砚简单算了一下,因为包席和聚餐的客单价明显跳涨,这三天的营业额甚至高于日常营业额。要知道日常营业额还加了包子、面条、跷脚牛肉、卤菜外带等,这三天饭店的卤肉照常卖,估计还能提升一些营业额。
难怪解放前,荣乐园只干包席。
名声打出去了,包席确实能挣大钱啊。
而且很多菜是可以提前做准备的,只要后厨有个靠谱的总厨,做好调度,比起散客涌入时的高峰期,后厨会更为从容。
周砚的新版三十元包席套餐,深受客人青睐。
如果觉得档次还差点意思的,就加一只樟茶鸭,变成四十一桌的。
上了四十一桌的,周砚给他们安排上圆桌和玻璃转盘,配套不能太拉胯不是。
单从味道来说,周砚可是相当有自信的。
“爸爸!快点快点!今天我们要发成绩单了,我们都去晚了!”周沫沫拉着老周同志说道。赵婊婊换了身衣服,也跟着出门来。
扫盲班周一考试的成绩今天晚上终于要出了,小家伙可是惦记好几天了。
看得出来,赵嫖镶还是有点紧张的,最后一颗衣服扣子扣了三次都没扣进去,和往日雷厉风行的风格不太一样。
“铁英,别担心,大不了过了年再念一次扫盲班嘛。”周沫沫跑过来,踮着脚尖帮她把扣子扣上,奶声奶气的安慰道。
“扫盲班还留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壤攘摆手,笑着拎起周沫沫放到前杠上,“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周沫沫淡定道:“有什么好担心呢,齐老师说了,就算是第三名也有奖状的,就是没有第一名的好看。“喔唷,你就这么有信心自己至少能拿到第三名?”赵骧媛笑了,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走嘛,我觉得你们两个都能拿奖状!”老周同志笑着说道,骑上车带着两人走了。
周沫沫这个扫盲班学霸就不说,上学态度一流。
赵婊媛这个文盲,在扫盲班上课这三个月,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原来的写自己名字都费劲,到现在已经能够无障碍报纸,快速准确点单,每日账目盘点。可以说,在短短三个月时间,她已经完成了从服务员到店长的能力跃升。
这也是周砚把她从跷脚牛肉岗位上调离的原因,煮跷脚牛肉是机械重复的工作,只要把一锅汤熬好了,剩下的交给赵红嫂子就行。
但大堂经理这活,一般人还真镇不住。
当初让他妈来店里帮忙的时候,周砚还担心她会殴打顾客,毕竟周村第一歪婆娘盛名在外。没想到来了饭店之后,除了对王老五骂过几回,她妈一向都是笑脸迎客,一声声乖乖,喊得纺织厂的年轻女工们对她相当喜爱。
这扫盲班是真没白上,都说读书改变命运,这话一点都不假。
樟茶鸭要熏三道,时间都不长,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得将近一个小时。
周砚三人围坐在火炉旁嗑着瓜子摆龙门阵,阿伟开始跟他们聊孔派八卦:
“我跟你们说啊,我师父是我三大爷的遗腹子,三大爷是抗日英雄,当年和大爷、二爷一起跟着祖师爷学厨。
三个里边,三大爷是天赋最差的,大爷和二爷都已经能掌勺了,他还是个墩子,一直到他去打鬼子了,还是个墩子。
很显然,我师父继承了我三大爷的做菜天赋,在一众师兄弟中是第一个拜师的,孔派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兄。
当年我师爷跟大爷有家传和开培训班之争,师爷为了证明家传一样能教出好厨师,没少给我师父开小灶,练得我师父嗷嗷叫唤。
当学徒那六年,我师父真没少吃苦,现在每回喝了酒,说起那段经历,他眼睛都是红的。”“大家都不看好他,偏偏他也不争气。”
“练了六年,刀工是练出来了,成了一名优秀的墩子,要刀工有刀工,要火候还是有刀工。”“后来孔大爷相继收了几个徒弟,许运良师叔是第一个,天赋还不错,人又勤快,不到三年就超过我师父了。”
“接着又收了方逸飞师叔和宋博师叔,这两位就不得了,天赋异禀,孔大爷又因材施教,才三年就开始掌勺了,压得同一批的青年厨师服服帖帖的。”
“尤其是宋博师叔,那叫一个天赋异禀,据说只要是他尝过的味道,回来就能完美复刻出来,调味天赋拉满了。
第二届三级厨师考试拿了全省第一,第二年直接跳过二级、一级,和一群大师一起考特级厨师,定级特二级,直接被调到首都四川饭店去了。”
“大爷收的关门弟子是肖磊师叔,石头这外号是我师爷给取的,不是因为肖磊师叔名字有三个石头,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太木了。用我师爷的话来说,给峨眉山的猴子发个铲子,都舞得比肖师舞得圆。不过我师爷显然看走了眼,肖磊师叔虽然木了点,但他是真喜欢做菜。我师父是属癞疙宝的,夺一哈,跳一哈。但肖师叔不一样,他追着孔大爷撵,别个歇了他还要加练。
不到五年,这个石头的水平就超过了我师爷精心培养的爱徒,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却不顾别人死活。你晓得那年他为了考二级,学做樟茶鸭不?
他运气有点背,连着两年抽到了樟茶鸭没有考过,后来疯狂练樟茶鸭,跟疯魔了一样,孔派的师兄弟几乎都收到了他做的樟茶鸭,实在太难吃了,以至于大家看到他做鸭都害帕……”
阿伟小嘴叭叭叭的,聊起孔派八卦,如数家珍。
周砚听得津津有味。
曾安蓉甚至拿出了笔记本认真记录起来,对孔派历史相当感兴趣。
特别是肖师那一段,更是追问了几句。
肖师毕竟是师爷,显然她想在正式拜师之前,多了解一些。
“曾姐,你记归记,回头出去别说是我说的啊。”阿伟看了眼,认真叮嘱道。
“要得,我肯定不乱说。”曾安蓉点头保证道。
叮铃!
一声铃声响起。
三人齐齐回头,老周同志的自行车已经停在了饭店门口。
周沫沫坐在横杠上,挥着手里的奖状道:“哥哥!锅锅!我拿了第一名!语文第一!数学第一!总分第一Ⅰ“喔唷,老周家出了个文曲星哦,扫盲班三榜第一!”周砚笑着起身,满脸笑容地接过小家伙手里的两张奖状。
一张是“周沫沫同学荣获1984第四期扫盲班期末考试第一名”。
另一张是“周沫沫同学荣获1984年第四期扫盲班三好学生”。
可以说,扫盲班最有含金量的两张奖状都被周沫沫给拿到了。
“沫沫真棒!”曾安蓉夸赞道。
“沫沫太厉害了!打遍扫盲班无敌手!”阿伟赞叹道,拿着那第一名的奖状左看右看,“你们老周家是不是读书就是厉害哦?!动不动就拿三榜第一。”
“嗯,沫沫这是真学霸。”周砚笑道,会读书是好事啊,这年代,大学生的含金量可高着呢。哪怕到周沫沫考大学的时候,好大学出来的大学生,依然十分吃香。
周沫沫说道:“妈妈也拿了奖状的!总分第三名哦,数学拿了第二名呢,也很厉害的!”
众人这才注意到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的赵骧骧,手里也拿着一张奖状,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妈,厉害啊,拿了第三名呢!”周砚惊讶道,“这店里的账没白算,数学拿了第二呢。”赵媛媛笑容中透着一丝不甘:“我跟你说,我就是语文有一道题没发挥好,跟第二名只差了0.5分,不然第二名就是我的了。”
周沫沫说道:“粗心了吧铁英,我跟你说要写满的,你只要写了,齐老师说不定就给你1分安慰分了。”赵婊婊张了张嘴,看着小家伙手里的奖状,无略带无奈道:“算了算了,你第一,你说了算。”“要我看,都厉害,今年我们家的考运硬是不错,两个第一,一个第三!”老周同志推着车进门,笑着说道:“铁英,要不要给你摆两桌?”
“扫盲班拿第三摆啥子嘛,说出去让人笑话。”赵媛媛白了他一眼。
老周同志正色道:“第三有啥子好笑话!你们这一届扫盲班有四十二人呢,虽然沫沫拿了第一,但你拿第三还是很厉害的嘛。”
“好了好了,晓得我厉害。”赵嫖攘摆摆手,话虽随意,但嘴角根本压不住。
“锅锅,第一名还有奖品哦!你看,这是齐老师给我发的铅笔盒!上边是拿抓闹海哦!”周沫沫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文具盒,一脸得意的晃了晃。
“齐老师说了,可以拿来装铅笔、橡皮擦、铅笔刀,拿去以后上学用。”
“喔唷,不得了,这怕是齐老师自掏腰包给你发的一等奖哦。”周砚看着那崭新的铁皮铅笔盒,哪吒闹海的图案相当漂亮。
“你看,里边还有乘法表呢。”周沫沫打开铅笔盒,献宝一样给他展示笔盒盖子上印着的九九乘法表。“嗯,真好,这是你考第一名应得的奖励!”周砚笑眯眯道:“这样嘛,等年后你去上幼儿园,锅锅再给你买一个新书包好不好?”
“锅锅,过完年我就可以去上幼儿园吗?”周沫沫闻言眼睛一亮。
“锅锅去帮你争取嘛,看能不能让你插班成功。”周砚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谢谢锅锅”周沫沫举着铁皮铅笔盒原地转了个圈圈,欢喜之色溢于言表。
周砚也忍不住笑了,小家伙可喜欢上学了,他这个当哥的肯定得想想办法。
他之前其实已经找林叔问过这事了,周沫沫拿过见义勇为标兵,本身是适龄儿童,现在又拿了扫盲班第一名。
这第一名……不管有没有用吧,她总归是个第一名噻!
年后看能不能让她上厂办幼儿园。
厂办幼儿园离得近,每天接送比较方便,而且设施、师资都要好些。
如果厂办幼儿园进不去,就看看小叔或者黄镇长那边能不能找点关系,去上镇幼儿园。
经过扫盲班的三个月学习,周沫沫对学校有了一个基本概念,而且表现出非常强的适应性。插个幼儿园小班,就不用担心不适应的问题。
如果等到下半年再做考虑,又从小班念起,那上小学一年级就得晚一年。
对于已经在扫盲班崭露头角的学霸沫沫来说,完全是在蹉跎时光。
过年期间,周砚准备去找王厂长走动一下关系,厂办幼儿园的事,他应该能一锤定音。
林叔以前是副厂长,现在毕竞退了嘛。
人走茶凉,这话可不假。
赵婊媛拿第三名,奖励是一个卡通铅笔刀,还没悟热呢,就被周沫沫给蓐走了。
“第二名是个杯杯,很明显,这奖品就是齐老师按照个人情况定制的,我这个铅笔刀他也没打算给我,就是给沫沫准备的。”赵婊媛笑着说道,已然看透了一切。
周砚看着赵骧媛从包里拿出来的一张证书,有些惊讶道:“扫盲班毕业还有毕业证啊?”
“肯定有噻,这叫脱盲证书,拿到了这张证书,那以后我就不是文盲了,非常重要。”赵壤骧骄傲道,“以后哪个再敢说我是文盲,我就把证书甩他脸上。”
“妈妈,我为啥子没有呢?”周沫沫疑惑问道。
赵婊媛笑着解释道:“我们这种一把年纪还不识字的才叫文盲,像你这种聪明的小宝贝来上课叫启蒙,这是齐老师说的,所以不给你发脱盲证书,给你发三好学生奖状。”
“哦。”周沫沫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到一旁让老周同志给她贴奖状去了。
“沫沫,你想贴哪里?”
“爸爸,我想贴菜单旁边!这样大家来点菜的时候就都能看见了。”
“你还是会选地方哦。”老周同志扭头看向周砚,“周砚,能贴不?”
周砚笑着点头:“贴噻,往左边那片空的地方贴,贴高点,这样才比较醒目。到时候加新菜我就往右边加。”
周沫沫这个显眼包,当然得他这个当哥的来宠。
“左边点,歪了!好!就这样!上浆糊!”
小家伙亲自指导。
“现在就贴上墙,过年不带回村里让大家看看吗?”赵媛媛看着忙活了半天的父女俩,幽幽开口道。周沫沫愣了一下,连忙叫停:“爸爸!不贴了!”
然后回头看着赵骧骧道:“妈妈,你说太对了,我要带回去让全村人都看一遍!不然他们哪个晓得我考了第一呢!”
从善如流这一块,小家伙相当专业。
老周同志从凳子上下来,把两张奖状递还给周沫沫。
小家伙把奖状小心收到包里,跑过来找周砚:“哥哥,我要写信给瑶瑶姐姐,通知她这个好消息!你给我两张信纸嘛。”
周砚笑着道:“今天都九号了,你明天把信寄出的话,要七天才能到山城,那会都农历二十七了,你瑶瑶姐姐肯定不在学校了,这信寄出去可没人收哦。”
周沫沫想了想,眼睛一亮:“那瑶瑶姐姐就到我们家了吗?”
“不好说,瑶瑶也可能回家过年。”周砚不太确定。
前天收到了一份夏瑶寄来的信,信是上周写的,她说毕设还没通过,不太清楚什么时候能放假,也没有说要不要来苏稽过年。
回家过年是中国人特别的情怀,周砚虽然满心期待,但也尊重夏瑶的选择。
出来上学大半年,回家和父母亲人团聚过年,那是应该的事。
更何况她还在为悬而未决的毕设而烦恼着。
不过,原本计划上周要搬家的林叔一家,倒是把搬家的事延期到了年后。
“那瑶瑶姐姐的外公还没有给我回信呢。”周沫沫又说道,“你说他和外婆会来苏稽过年吗?”“那就更不好说了,他们年纪大了,来一趟苏稽可不太容易。”周砚笑着说道,在这个交通还不够便捷的时代,两个老人从杭城来苏稽过年,可是要下不小的决心。
小家伙有点小失望,没要信纸,转而拿了画册到一旁画画去了。
“瑶瑶写信来怎么说的?”赵壤媛凑过来,满是关切地问道。
周砚笑着道:“她这段时间还在忙毕业设计的事情,连放假日期都还没定下来,估计也没太多时间考虑去哪过年的事。”“也对,过年嘛,都想回家。”赵媛媛点头,看着周砚道:“要不等过完年,你去一趟杭城,给瑶瑶爸妈拜个年?”
“啊?”周砚愣住。
赵婊媛白了他一眼:“啊啥子?你们都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了,过年去拜个年不是很正常吗?难道还藏着掖着不成?你老汉儿当年见过我一回后,还晓得提两瓶酒来你外公家拜年呢。我看是该回去让你奶奶好好教育教育你!”
“不用不用,妈你说得对,年后我就找时间去!”周砚正色道,这事他确实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年代的杭城,有时间他还真想去瞧瞧。
樟茶鸭熏好,又把明天的流程简单过了一遍,周砚提着收录机上楼,按下播放键听着夏瑶的歌声,看了眼床头摆着的合影,开始清点账目。
收徒是大事,别说小曾紧张,他其实也有点紧张。
“师父”二字是有着深刻意义的,特别是在厨师这个行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开玩笑的。厨师之间混熟了,就喜欢问你师父是谁,师承哪里。
他这个当师父的,怎么也不能让徒弟在外丢人不是。
这年月,厨师拜师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要递帖、行礼、认祖师爷。
徒弟不是乱收的,要传手艺、传人品、传门户。
一旦结成师徒,一定程度上就绑定了,荣辱与共。
这也是周砚对小曾进行了一个多月考核的原因,要是人品不行,出门在外惹出祸端来,反倒还要牵连他菩提祖师多大的本领,孙猴子下山还不是一样千叮万嘱。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周同志就起床了。
各方协调,八点钟前就把今日份的卤菜全部做好并成功装车。
“二十岁就收徒弟,砚哥,还得是你啊。”黄兵把卤菜装上车,忍不住感慨道。
“没办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周砚微微一笑。
送走黄兵,周砚推着自行车出门。
今天车换了一下,老周同志骑着装满卤菜的车去张记卤味送货,周砚则骑他爸的车,带着周沫沫和他妈先去邱家老宅。
拜师仪式看了时间的,十点准时开始,虽然已经提前布置过,但还是要提前点过去做准备,还得迎客不周砚刚把车推出门,便瞧见周卫国把车停在门口,脖子上系着那根蓝色围巾,正冲着小曾笑。“卫国,你怎么来了?”曾安蓉惊讶道。
周卫国笑着说道:“小曾,今天不是你的拜师典礼嘛,我也想去做个见证。上我车,我带你上去吧。”“要得!”曾安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
周卫国这才跟周砚他们打招呼。
周砚和赵壤骧相视一笑,好嘛,都晓得主动出击了。
周沫沫则是悄咪咪给周卫国同志竖了个大拇指,笑容中透着几分欣慰。
阿伟推着自行车出来,原计划是曾安蓉坐他车去嘉州,见此只能干笑道:“也行,那我就负责拉货吧。”
“刚好,把这个背蔸也转到你这边来,更平衡一些。”周砚果断把他车后座的背蔸转移到阿伟车上,里边装的是今天中午四桌拜师宴的全部食材和成菜。
把门上锁,众人骑上车往苏稽去。
到邱家老宅的时候,肖磊和郑强已经在门口摆龙门阵,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许运良。周砚把车停下,先喊人:“师父,许师伯,郑师兄,你们嘟个来的这么早?”
“你师伯上了年纪没觉,一早就把我们喊起上来了。”肖磊说道,语气有点阴阳。
“老子就比你大六岁,正值壮年。”许运良翻了个白眼,幽幽道:“石头,你还是要注意点身体,天天交公粮遭不住,年纪轻轻,就哈欠连天的,一副肾虚的样子。”
“你懂不起,男人要想在家里管事,总要在有些地方出力。师兄,我这是还有本钱,你只剩下嘴硬了,我能理解。”肖磊挑了挑眉。
“冬梅这炮仗还能遭你管?癞疙宝打哈欠一一口气大!”
肖磊拍着胸脯道:“我在家里大权在握,小事她管,大事我说了算。”
“喊,你就说这么多年了,你们家有啥子值得你管的大事吗?”许运良撇撇嘴。
“那……那年我们家母猪下崽难产,我拿的主意去请的郭老二来接生,大小都保住了。”肖磊认真道。许运良满眼怜悯的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好了,好了,做师兄的都懂。”
肖磊的眼睛睁大了几分:“你懂啥子?!”
周砚他们在旁边站着,愣是没插上话。
三代阴阳师内战,强度拉满。
曾安蓉听得一愣一愣的,抿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周卫国站一旁,表情也略显古怪,这孔派的人讲话都这样吗?
“许师伯,这是曾安蓉、小曾。”
“小曾,这是许运良大师,在蓉城餐厅掌勺当主厨,郑师的师父,一级大厨。”
等两人交锋完毕,周砚这才给许运良介绍起小曾。
许运良看着小曾微笑着说道:“你好,小曾,听说你在这次三级厨师考试中获得了嘉州第十的佳绩,真不错。”
曾安蓉连忙道:“师伯祖好,谢谢您的夸奖,我还要继续向周师学习。”
许运良笑了:“这辈分喊得有点别扭,这样,以后你就喊许师。”
曾安蓉闻言看向了周砚。
“许师伯这样说,那你就这样喊嘛。”周砚点头,反正孔派的人又不好好说话,有时候喊啥子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他师父还张口闭口喊他“周师’呢,他也应的挺顺口的。
“要得,许师。”曾安蓉这才恭敬说道,又跟肖磊和郑强正式打了招呼。
还未进行拜师仪式,肖磊还不让她改口喊师爷。
“许师伯,好久不见,甚是想念!”阿伟上前,给了许运良一个拥抱。
“阿伟,你这回哪个没有考三级厨师呢?”许运良看着阿伟笑眯眯道:“哪个?周师太强,先避其锋芒?”
“避他锋芒?”阿伟轻蔑一笑:“我的菜刀也未尝不快!我就是差了一年工龄,不然这全省第一我肯定是要跟周师一较高下的。”
“那我考考你,鱼类的蛋白质含量一般在多少左右?”许运良问道。
“鱼的蛋白质含量……额……”阿伟认真思考:““50!”
“我看你脑子里才装了50的蛋白质。”许运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这是今年三级厨师考试中最简单的一道填空题,你连这个都不会,你还争个锤子第一。跟你师父一样,天塌了,靠你这张嘴巴顶着。”“这是刚好考到我的知识盲区了。”阿伟挠头。
“那完球,你这盲区还有点大,全盲!”肖磊跟着说道。
阿伟:.……….…”
周砚笑不活了,上前把门锁开了,推开门,把车跟着推进门去,“走嘛,先进去坐,早上做了卤菜才上来,耽误了一些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都自己人,等二十一分十二秒有啥子嘛。”许运良不以为意地道。
肖磊跟着点头:“就是,也就抽了三根烟,嗑了一百八十二颗瓜子,没得事的。”
周砚:”
看得出来,确实是一个师父教的。“周砚,你还是凶,这次三级厨师考试拿了三榜第一,震惊蓉城厨师界。”许运良看着正在下背第的周砚,颇为感慨道:“孔派上一个拿三榜第一的还是你宋博师伯,那会他笔试92分,实操100分,笔试还比你差了几分。”
周砚闻言连忙道:“我跟宋师伯相比肯定差远了,我只能算运气比较好,宋师伯那是纯实力。”“整体水平,你肯定是不如当年的宋博,那会他虽然还没有考级,但在荣乐园已经当上掌勺的主厨了。不过你拿满分的五道菜,水准肯定不比他差,这点你也不用谦虚。”
“那是,周师的菜刀才是真的未尝不利!等啥时候宋博师叔回来了,给他们搭个擂台,让他们两个全省第一比比看。”阿伟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说道。
“我看要得,是个好办法。”肖磊跟着点头。
周砚不想说话,背起背蔸往厨房走。
都是些胎神。
曾安蓉在旁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有点辛苦。
“喔唷,这房子不小哦!周师太有实力了吧?才出来干半年,就整这么大的房子?我看这个体饭店硬是干得!”许运良参观房子,肖磊作陪,惊叹连连。
不多时,孔庆峰和孔国栋、大小罗、钟勇等孔派三四代弟子陆续都来了。
周砚带着曾安蓉迎客,赵骧骧和阿伟烧了开水,给众人把茶泡上。
周砚收徒,收的还是孔派五代第一位徒弟,孔派众人给予了足够的重视。
周砚给曾安蓉一一介绍到场的人,也是在给众人一一介绍小曾。
周砚在四代弟子中本来就算入门晚的,算起来,就连阿伟他都得喊一声师兄。
所以今天来的,可以说都是曾安蓉的师门长辈。
师伯起步。
孔派能来的,基本上都到场了。
许运良昨天连夜从蓉城赶回来,孔国栋、钟勇他们也是提前请好了假,确保今天能够到场。大家平日工作繁忙,难得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颇为热闹。
“师叔祖,您坐主位。”周砚领着孔庆峰落座。
孔庆峰却摆手道:“不得行,今天这主位只有你能坐,本来另一个位置是师娘坐的,但你还没有结婚,那今天就由你师父坐。”
“没错,拜师典礼是这样的。”孔国栋跟着点头道。
孔庆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秦坤和李良才两位前来做见证的特级大师在他身旁落座。
偌大的会客厅,很快就坐满了,三代弟子坐的太师椅,徒弟们坐的就是独凳和小板凳了。
三十多号人,谈笑间刀枪棍棒就没停过,强度拉满了,攻击性十足。
还好周砚今天是要得当师父的人,大家都收着点,有劲没往周砚身上使。
“啧啧,这房子好大哦!当年的邱家在嘉州城可是相当有名气,没想到这老宅最后落到了周砚的手里。”
“这地段好好哦,东大街和滨江路交汇处,正对着嘉州码头,斜对着嘉州大佛。周师要在这里建酒楼,生意不晓得有多好!”
“买房子又要推翻了重建酒楼,周师也太有实力了吧?”
“我听说周砚的饭店一天卖一千个包子,几百斤卤肉,一个月要挣三四万。”
众人聊了一圈,话题还是回到了这房子上。
大家都在饭店干活,建一座新酒楼要花多少钱,心里大概是有数的。
这可不是回村修个小房子,这可是四五百平的两层酒楼呢,不光要建,还要装修,还要往里边添置桌椅板凳。
这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四五万吧?
周砚在苏稽开个个体饭店,挣这么多?
属实让众人有些震惊。
“盖酒楼的钱还在客人的口袋里揣着呢,想着年后请施工队来,一边挣钱一边修,啥时候挣够了,啥时候酒楼就修好了。”周砚听他们聊的越来越离谱,都快把他一个开饭店的吹成中国首富了,只好出面澄清道:
“个体饭店要是干得好,确实能挣钱,这两年大家加工资了,生活稳定有盼头,舍得花钱下馆子。但我也没你们想的挣那么多,一盘回锅肉两块,一碗面六毛,一个包子一毛五,大家都在饭店后厨干,晓得要挣一万哪有那么容易嘛。”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周砚这话说的倒也在理,万元户为啥子遭人羡慕,不就是因为稀有嘛。孔国栋把周砚和曾安蓉叫到一旁,微笑着跟两人说道:“周砚、小曾,还有五分钟十点,你们稍作准备,等会我来给你们主持典礼,你们只要按照我说的流程做就要得。
孔派的拜师典礼,相对没那么繁复,不过该走的仪式流程我们还是按照祖师爷传下来的那套做,不能坏了规矩。”
“要得。”
周砚和曾安蓉齐齐点头。
周砚整理了一下衣服,到主位坐下。
肖磊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同样把衣服整理整齐方才在周砚身旁落座。
现场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众人看着肖磊和周砚,脸上有笑,也有感慨。
孔庆峰满眼欣慰,跟身旁的秦坤和李良才道:“老秦,老李,见笑了,我考全省第一的徒孙都收徒了,收的还是嘉州第十,你们说嘟个还有这种事情哦。”
秦坤:…………”
李良才….”
日你温!
早晓得去钓鱼了,被孔老二骗来坐在这里受这种鸟气!
“石头这死丫头,命真好。全省第一是他徒弟,徒孙都考了嘉州第十。”许运良一脸羡慕。“就是。”钟勇跟着点头,“你说这么好的徒弟,我唧个就没有这个命呢?”
肖磊坐在主位上,还不忘冲着他们点点头,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他入孔派二十多年,今天绝对是高光时刻!
他这个在乡镇厂办食堂干了二十年的食堂总厨,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些孔派大厨们羡慕的对象,确实有点没想到。
十点钟一到,孔国栋准时宣布拜师典礼开始。
不愧是乐明饭店经理,没拿稿子,上来就开始主持。
“尊敬的各位来宾,孔派的长辈、同辈、晚辈们大家好……”
孔国栋的开场简单直给,今天到场的都是孔派自己人,所以没有过多介绍。
孔国栋说道:“接下来,请曾安蓉诚具名帖,诵读拜师帖!”
曾安蓉拿着一张红色名帖上前,恭声念道:“周砚先生尊鉴:立拜师帖人曾安蓉,祖籍青神,今自愿投拜师父名下,自拜师之日起,谨遵师训,恪守门规,尊师重道……”
曾安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砚端坐主位,视线却渐渐模糊。
他似乎看到了当年跪在堂下的两个少年。
“谨遵师训,诚心向学,侍师如父、终生不渝。伏冀慨允。”
声音渐小,视线渐渐清晰,曾安蓉已然跪在身前,双手奉茶递上。
“师父,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