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靠路边停著,车上摆著两个大号的煤球炉,上边架著两摞蒸笼,正冒著热气,热包子的香气徐徐飘来。这会已经十一点半,临近饭点,三轮车前围著不少买包子的客人,有穿著工装的工人,也有路过的散客。“热腾腾的大包子啊,两毛钱一个!鲜肉馅、牛肉馆馅啊……”三轮车后边,许久未见的何二毛正扯著嗓子吆喝,一边给客人装包子。“包子有点烫哈,小心,钱找你,下回再来啊!”在他身边,刘芬负责收钱找零,脸上笑意盈盈。比起跟在王老五身边的时候,刘芬看著脸蛋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笑容多了,不再是一脸苦相。果然,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离了王老五,刘芬的生活品质明显大幅提升,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周砚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两人,他听说王老五跟刘芬离了婚后,整日酗酒,变得疯疯癫癫的,逢人就说刘芬是潘金莲跟人跑了。“那不是王老五的婆娘吗?就是跟这个男的跑的啊?”肖磊顺著周砚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卖包子的俩人,有些惊讶道。“对,男的叫何二毛,是个白案师傅,比王老五像个男人。”周砚笑著点头,左右找适合停摩托车的地方,不打算上去打招呼,毕竞人家已经开启新生活了,说不定也不想被打扰。
“周砚!”何二毛也认出了周砚,开口喊道。
周砚看著脸上带笑的何二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把车靠边停下,下了车朝三轮车走去。
肖磊跟著下了车,也是快步跟上,生怕错过了什么瓜。
何二毛笑著道:“还真是你啊!我还怕认错人了呢,这摩托车都骑上了!来蓉城办事啊?”“对,来蓉城饭店参加个活动。”周砚笑著点头,看著二人道:“你们也是可以哦,到蓉城来摆摊,包子卖的起价,生意也好得很啊。”何二毛穿著一身白色的厨师服,洗的干干净净的,腰上系著围裙,理了个寸头,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的,瘦了些,看著跟之前浑然不同,身上有股精气神。刘芬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袄子,套了个粉色的围裙,冲著周砚笑了笑。
“还行吧,这边工厂多,人也多,早上和晚上生意才好,钱是比苏稽要好挣得多。”何二毛给客人装了包子,笑著道:“你手艺这么好,就应该来蓉城做生意,在苏稽太浪费了。”
刘芬扯了扯何二毛的衣摆:“你可别乱说,人家周砚的饭店生意好得很,在苏稽也比我们挣得多。”何二毛笑了笑:“是嘛,我是说要是能在蓉城找个位置更好的店面,还能挣得更多。”
“说的有道理,回头有空我也来考察考察,不过我在嘉州刚开始修新饭店,来省城估计还要有几年哦。”周砚笑道:“还是你们步子跨得大,一步就到蓉城来立足了。”
“本来我们计划是要南下的,去羊城。但到了蒌城,发现东郊这边其实还不错,遍地是工厂,工人多,又有钱,卖点包子也能把日子过起走。”何二毛指了指街对面,笑著说道:“我准备再摆三个月摊摊,就到对面去租个门市干,这样把面条和稀饭也能兼著卖,还不用天天被市容监察队撵起跑。要是能挣到钱,就买个房子,以后把家安在蓉城,以后娃娃读书那些也方便些。”
说著这些话,何二毛的脸上满是笑,充满了对生活的期待。
刘芬也是笑盈盈的。
“娃娃?”周砚的目光看了眼刘芬的肚子,“嫂子怀上了?”
“对,快三个月了,我们上个月去扯了证的,就是没摆酒。”何二毛骄傲点头,看著刘芬的目光满是疼惜,“我就是不想她太辛苦,被撵来撵去,她要是摔了郎个整呢?”
“没得事,我跑得快得很。”刘芬笑道。
“恭喜啊。”周砚笑著恭贺道,看了眼周围,点头道:“这块地段确实挺好的,包子铺要是能挣到钱,我建议找房东把店面买下来,以后说不定还能拆迁呢。”
“拆迁?”何二毛不太懂,不过还是跟著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要是能买个门市,就不用交租金了,一年能省不少钱。”闲聊几句,何二毛看著周砚和肖磊道:“你们从苏稽骑摩托车上来,怕是骑了一上午哦?要不要整两个包子垫垫肚子?”“早上六点不到就出门了,骑了将近六个钟头,闻到你做的这个鲜肉包,还真是饿了,一人要个鲜肉包垫下肚子嘛,一会还要去找我师伯吃饭,不能吃太多了。”周砚摸出钱包,笑著说道。
“拿啥子钱嘛,我跟刘芬能走到一起,还多亏了你呢。”何二毛用油纸袋分装了两个包子,递给周砚和肖磊道:“你尝尝我做的这个包子,你上回不是给我指点过嘛,看看有没有长进,我最近每天都要做七八百个鲜肉包。”
周砚接过包子,直接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鲜肉包,皮薄馅大,一口下去,面皮暄软,还有点爆汁,肉馅鲜嫩,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相当美味了。半个极其不错的鲜肉包
周砚看著手里的鲜肉包,点头道:“嗯,进步相当显著,面皮比起之前要更暄软,口感更好,和面的手艺提升了,发酵到位。肉馅比起先前也有了明显提升,口感更鲜嫩了。”
“嘿嘿,你教得好。”何二毛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市容监察队的来咯!快跑!”远处有个摊贩喊道。
“搞快!刘芬,你到边上坐著不要乱动,我把车子幺走就要得!”何二毛把蒸笼盖子一盖,跟还没买到包子的客人道了声歉,骑上三轮车便要跑路:“周砚,回头来找我耍,我就在这旁边流动摆摊!”
“要得!慢点哈。”周砚往他装钱的小桶里丢了一张大团结,笑著看著他骑著三轮车拐进了一旁的巷子。就当随礼了。
何二毛这人,周砚觉得还是不错的。
很快一群戴著红袖章的市容监察队的年轻人走来,扣了一个没来得及跑的老太太,老太太拿了一块旧布裹著一大包丝瓜瓤,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开口问道:“是要我打滚呢?还是要我喊打人了?卖点自家用不完的丝瓜瓤,又不是卖原子弹,你们把我抓去坐牢噻,我刚好吃不起饭了。”监察队的年轻人们闻言立马散开了,连抓著布包的手都赶紧撒开。
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遇到年纪大又会撒泼的。
周现跟刘芬说了一声,骑上车掉头往蓉城饭店骑去,他的虎头帽和肖磊的悍匪头套已经摘了,除了皮鞋不可避免的蒙了一层灰,俩人整体看著还是比较体面的。
“难怪王老五天天喝酒,都快神志不清了,结婚十年啥都没生出来,婆娘跟别个跑了三个月,肚子里已经怀起了,他要是晓得了,不比杀了他还难受啊。”车子骑远了,肖磊低声笑道。
“还是不让他晓得好,免得他来搅和别个的生活。”周砚说道。
“我懂得起,不是那种长舌妇。”肖磊笑著点头。
“同志,你们是来用餐还是住宿?”摩托车靠近饭店大门,立即便有门卫上前微笑问道。
“我们是过来参加荣乐园大厨选拔的。”周砚开口道。
“有介绍信。”肖磊从怀里掏出一张介绍信,周砚扫了一眼,盖的是嘉州饮食公司和乐明饭店的章。门卫看了眼介绍信,递还给肖磊,笑著点头道:“好的,摩托车可以骑进来,这边进去就是停车场,自行车停左边,摩托车停后边,挨著停就行了。停了车,从这边正大门进去就是大厅,可以办入住。”
“要得,谢谢师傅。”周砚应了一声,骑上摩托车往里去。
你还别说,在这个普遍要求服务人员不得随意殴打顾客的年代,这个门卫的服务态度和意识相当优秀。“不愧是地标级的饭店,建的确实相当不错,自行车停车场都是带盖的,这样下雨天也不用担心车子被淋湿了。”肖磊下了车,喷喷称奇。周砚看著隔壁的汽车停车场,停著几十辆车,同样啧喷道:“你看那边,皇冠都停著好几辆,这涉外的酒店确实不一样,还有自己的出租车队呢。”师徒俩还真有几分弯脚杆进城的感觉。
车棚里还停著五六辆摩托车,这在嘉州路上少见的嘉陵70,这里就停著好几辆。
“来,把鞋子擦一擦,莫要让人觉得我们是弯脚杆。”肖磊给周砚递了一块裁开的毛巾,自己已经开始拍打身上的灰了,然后把脚上的皮鞋仔细擦亮。周砚有样学样,先把身上的灰拍了,紧跟著弯腰把鞋子擦干净。
这一路上来全是碎石路,货车、汽车扬起漫天灰尘,黑亮的皮鞋都变成灰色的了。
“师父,咱们这回是代表孔派来的?”周砚看著肖磊问道。
“那肯定噻,你方师伯说自己是孔派的,代表乐明饭店参加选拔,指名道姓要让你来给他打下手,才有了今天这趟。不然乐明饭店为啥子会给我们两个白板写证明?没得单位证明,住招待所都很麻烦。”肖磊把脏毛巾丢到摩托车后边挂著的背第里,跟周砚叮嘱道:“一会进了门,把腰杆挺直,虽然你是从乡下来的,头一回进这么高档的饭店,但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师父,看来你很有经验啊?”周砚看著他笑道。
肖磊的嘴角微微上扬:“当年我跟著你师爷,还是去了不少地方的,锦江宾馆也去过一回,但确实没得这个新建的蓉城饭店看著气派。”“要得,我肯定不得给你丢脸。”周砚点头,枣城饭店他是第一回来,但水碾河这一片他可不陌生,这一块现在被称为东郊,是整个西南地区的军工企业的中往东再走一走,就是后来被改造为东郊记忆的国营红光电子管厂,代号773厂、106信箱。周砚上大学的时候挺喜欢往东郊记忆跑,找个咖啡厅坐一下午,剪一剪视频,到了饭点再去别处找吃的。从停车场出来,往东边看去,一根根大烟囱矗立在这片大地上,苏式红砖墙连成片,刷著白色大字“军工禁区禁止入内”。东郊这一片的工厂,很多都没有厂名,而是以代号或者邮箱号代称。
715厂、776厂、6号信箱、106号信箱。
年代感和神秘感的背后,则是当年三线建设为了保密的时代产物。
十三层的成都饭店矗立在这里,看著确实有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这座一代老蓉城人记忆中的地标建筑,没等到周砚来上大学,于12年被拆除,然而原本说要建的大商场,直到周砚在蓉城撞上大运依旧是一片工地。要是蓉城饭店还开著,周砚高低得去尝尝。
年代更为久远的锦江宾馆,如今依然矗立在锦江畔,周砚还去住过一晚。
站在十字街口,周砚看著水碾河街,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有些奇妙。
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厂房和低矮老房子,但又能依稀看到一些一直留存到后世的建筑。“走咯,等会还要找你方师伯,这么大个饭店,找人怕是不简单喊。”肖磊的声音响起。
“要得。”周砚应了一声,提著包,跟著肖磊往饭店大门走去。
饭店大厅很是气派,层高很高,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地面,就连柱子上都贴了大理石,长吧台,后边站著的工作人员穿著制式的工作服,脸上带著统一的微笑。
这装修,就算放在后世的饭店中,那也算是有格调的。
去年刚落成,所以整体特别新,地板擦得能反光。
周砚以欣赏的目光左右瞧著,看看哪些东西是可以用在他的饭店装修中的。
这样的饭店他在探店过程中见过许多,不乏比这更奢华的大气的,一进门就两排迎宾欢迎光临,三楼贵宾一位……周砚看得落落大方,一回头发现肖磊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有点闪躲,不由笑道:“师父,你不是经验丰富吗?怎么感觉有点紧张呢?”“我这叫谨慎,你看看你师伯在不在大厅。”肖磊连忙挺直了腰杆,小声说道。
“方师伯长什么样啊?我连照片都没看过。”周砚有点无语,准备到吧台问一声。
“喔唷,这不是我们孔派的第一顽石嘛,终于肯挪窝了啊?”就在这时,一旁的休闲区站起来一个男人,笑著开口道。周砚闻声转头看去,那是个穿著西装的中年男人,梳著大背头,五官端正,身材保持的很好,没有肚腩,有胸肌,能撑得起身上的定制西装,看起来体面又优雅。
“耶,这不是我们孔派离家的浪子嘛。”肖磊目光看去,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快走两步上前。“石头!”
“飞哥!”
两人重重拥抱了一下,脸上都露出了笑。
周砚有点诧异,没想到方逸飞方师伯竞然长这样,跟他刻板印象中的川菜大师完全不一样!他保持身材,打理发型,穿著定制西装,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来蓉城饭店谈生意的老板。
干了二十多年厨师,还能让自己保持这么精致的状态啊!
“这位是?”方逸飞的目光看向了周砚。
“孔派的新门面嘛。”肖磊说道。
“哦,以破纪录的分数拿下今年的三级厨师考试全省第一的周师。”
“没得错,就是这个年仅二十一岁,学厨刚满三年的周师。”肖磊微微一笑,“我徒弟。”“你小子,命真好,自己没当成孔派门面,收了个孔派门面当徒弟。”方逸飞看著他,眼里的羡慕藏不住。“怎么说话!顺序不能搞错了,是我收了个徒弟,精心培养成为了孔派新门面,这叫名师出高徒。”肖磊认真纠正道。“算了哈,你二级都考了三年,笔试每次都卡六十分,就你还精心培养全省第一呢?你龟儿子就是命好。”“大哥不说二哥哈,你笔试也就是六七十分的水!”
“我反正是会做樟茶鸭的,一把过,嘿嘿。”
“方逸飞,老子**”
周砚:……
好嘛,这就是孔派师兄弟见面友好的问候方式。
就强度来说,符合预期。
“方师伯你好,我是周砚。”周砚等两人友好问候结束后,这才微笑伸出手。
“你好周师,我是方逸飞,多多指教啊。”方逸飞跟周砚握手,面带微笑道。
他的手很有劲,手上的老茧证明平时没少摸刀。
周砚连忙道:“指教哪敢,我这回是来跟方师伯学习的,感谢你带我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方逸飞松开手,看著他笑道:“当年宋博第一回来蓉城,我去汽车站接他,他也是这么说的。那年宋博拿了三级厨师考试全省第一,省饮食公司把他从乐明调上来,让他去荣乐园进修学习。”
“后来呢?”肖磊问道。
“后来,荣乐园的年轻厨师们倒真见了世面。”方逸飞说道。
周砚闻言愣了一下。
肖磊跟方逸飞则是爽朗笑了。
“啊一一宋师伯这么凶!”周砚有些震惊道。
“你以为呢?你宋师伯虽然比我还要小几岁,不过要论做菜的天赋,那绝对是当年同代川菜厨师中能排进前三的,跟你相比也是不相上下。在调味上的天赋,至今无人能敌。”肖磊笑道,脸上难掩骄傲。
周砚若有所思地点头,据说宋博师伯有一条神之舌,别的厨师做的菜他只要尝一口,就能把调料和比例用量精准猜出来。方逸飞一脸自信道:“我跟你说哈,虽然宋博挺厉害,但他如果跟我竞争去美国荣乐园的外派名额,他未必能够赢我。”“方师伯还要凶些?”周现说道,这位可是孔派三代的大师兄,肯定有两把刷子。“那倒不是,是因为宋博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国宝级别的,评委连夜给他运到首都去给领导人做菜。像我这样的水平不错,但又没得那么突出的,就适合送出国去给洋鬼子炸薯条。”方逸飞说道。
周砚:…
他对自己说话的艺术性一直很有自信,但在孔派老辈子面前,像个新兵蛋子。
姜还是老的辣,这话真没错。
不过周砚是掌握生活主动权的男人,主动认输。
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孔派,哪怕是素未谋面的大师伯,第一次见面,依然给了周砚一种好像已经认识很多年的感觉。“周师,你也经常运动哦?你这个孔派新门面我还是非常认同的,门面嘛,不光要做菜好吃,还要长得帅,这样出去人家才会说我们孔派厨师体面嘛。”方逸飞又看著周砚问道。
“我就每天晚上下班去跑跑步,没有刻意去锻炼。”周砚说道。
方逸飞点头,语重心长道:“挺好,好好保持,尤其是过了三十岁以后,保持运动你就能感受到好处了。”“啊?”周砚有点疑惑。
方逸飞道:“你师父懂得起,这个年纪,天黑了,你师娘对他笑一下他都腿软。”
“你不要乱说哈!老子迎风尿三丈!”肖磊梗著脖子道。
“我这回从印度回来,带了一种神油……”方逸飞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么说石头你应该用不上,那我回头还是拿给国栋好了,上回出发前他特意托我带的。”
肖磊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把介绍信递给周砚,摆了摆手道:“小周啊,你去那边看看入住怎么办,我跟你师伯有点重要的事情要聊一下。”
“要得。”周砚拿著介绍信往前台走去,忍不住想笑。
“师兄,刚刚我说话大声了点,希望你不要怪罪。”肖磊立马凑上前,低声下气道:“这个神油,你还是给我整点嘛。”“耶?我们石头哥不是迎风尿三丈吗?”方逸飞揶揄道。
“在徒弟面前,不能落了面子噻。”肖磊陪著笑笑道:“师兄,到我们这个年纪,哪还有啥子迎风尿三丈啊,你懂得起噻。”“那是你跟国栋哈,我天天锻炼,跟你们不一样,根本用不著这些,大洋马都要跟我求饶。”方逸飞笑了笑道:“给你带了两瓶,晚上拿给你。”“要得!好师兄!”肖磊立马喜笑颜开,想了想又问道:“师兄,锻炼真的有效果啊?我天天炒菜,端那么重的锅,也算是锻炼的嘛。”“要练腿,你光练手有锤子用。”方逸飞笑道:“你就练下蹲,或者蹲马步,每天练半个小时,你会来感谢我的。”“蹲马步……”肖磊若有所思。
“师父,要你自己来办理。”周砚招呼道。
“来了!”肖磊应了一声,快步上前。
入住办理得很顺利,方逸飞和嘉州饮食公司给他们弄到了两天的住宿时间,但不出意外的话,周砚准备明天晚上得回苏稽,这样不影响后天开门营业。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拿到房间钥匙,房间位于十楼,方逸飞陪著他们去放东西,一边给他们介绍起蓉城饭店的情况。“蓉城饭店占地26亩,主楼建筑面积15240平方米,后边的餐厅、经营部等面积有9000平方米,地上十二层,地下一层。大小餐厅及宴会厅、酒吧间就有七个,还有商场、美发厅、舞厅,只要你有钱,这里就是天堂……”肖磊有些吃惊:“七个餐厅?整这么多爪子?”
方逸飞笑道:“你懂不起,这叫满足顾客的不同需求。二楼大餐厅和三楼宴会厅可以办大型宴席。水榭餐厅环境优雅,有格调,适合举办高级宴会。竹园餐厅呢主要做的川菜,比较有四川风味和特色。”
“舞厅好耍不?”肖磊问道。
方逸飞笑眯眯道:“晚上我带你上楼耍一道嘛,这边住了不少外国游客,外国人喜欢跳舞,我带你去学外语。”“我不太会跳交际舞啊,都忘完了。”
“没得事,音乐一响就会了,不会我教你。好耍得很。正经的,放心,回去不得遭冬梅收拾。”“要得,正经的我去。”肖磊点头。
周砚也不知道这外语正不正经。
这年月是不让在广场上跳舞的,被批评败坏风气,但娱乐实在匮乏,所以迪厅、舞厅、台球厅、溜冰场人气相当高。没想到这蓉城饭店里边也设有舞厅,有钱人关起门来跳舞就是优雅。
“电梯在这边。”方逸飞带著两人进了电梯,冲著开电梯的姑娘微笑了一下,接著给周砚他们介绍道:“这电梯,还有各个房间配置的中央空调、闭路电视、烟感报警都是进口货,下了血本的。”
周砚他们找到房间开门进去,房间很大,得有四五十个平方,两张单人床,铺著雪白的被套,有单独的淋浴间和卫生间,地上铺著厚厚的地毯,设有办公桌、靠窗摆了两张椅子和一张茶台,上边放著一套精美的茶具。
确实配有中央空调,看面板是小日子的货,配了一台18寸的进口大彩电,跟他家同款。
这配置,说实话和后世的中档酒店也差不了太多。
在这个年代,绝对的顶配!
步入这个房间的一瞬间,周砚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贫富差距。
这就是有钱人过的日子啊。
镇上大部分人上的还是早厕,两块木板中间挖个小洞,每次上厕所都得小心瞄准。
炎热的夏天连个风扇都没有,冬天靠火笼和抖腿取暖,有钱人已经能够吹著中央空调的热风,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看著大彩电了。还有楼下停著的出租车队和那一辆辆皇冠汽车。
周砚对挣钱这件事,突然有了一些更高的要求。
哪怕是八九十年代,也可以把日子过得这么舒服啊!
“哎呀,不得了,这就是蓉城最好的酒店!跟我之前住过的招待所硬是不一样啊!”肖磊把手里的包小心放在门口进来的换鞋凳上,走进房间满脸稀奇的看著,轻叹了口气:“太奢靡了!这些有钱人,真是让入嫉妒!”
方逸飞笑著说道:“蓉城饭店的标准确实很高,这要按照外边的说法,应该能达到四星级标准了,在目前的蓉城也能排进前三。当然,地位肯定比锦江宾馆要差一些。”
肖磊走到窗边看了眼,连忙把脑袋缩回来,扶著墙,连连摇头:“哎呦!好黑人哦!那么高啊!刚刚进电梯也就咻的一下子嘛!”“十层楼,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半个东郊了。”方逸飞走到窗边,笑著道:“习惯了就不怕了,十三层在蓉城算是高楼,但在香江可不算啥子。上回出国经过香江,在那里呆了两天,看到一栋叫合和中心的楼,有六十四层、两百多米高,据说是当时的亚洲第一高楼!站在上面,吹著海风,那才叫安逸!
“两百多米高!”肖磊有些震惊。
“我听说世界第一高楼在美国,我就想去看看到底有好高,听说纽约有个世贸中心有一百一十层,四百多米,美国荣乐园就在纽约,所以我这次才会回来参加这个选拔赛。”方逸飞咧嘴笑道:“我这个人,就两个兴趣,爬高楼,耍朋友。”
这话听得周砚眉梢一挑,方师伯真是性情中人啊。
肖磊闻言笑了:“你儿子是不是也该耍朋友了啊?你这个当老汉儿的都不管吗?”“我给他在蓉城买了一栋房子,这次回来给他拿了一张存了一万块钱的存折,结婚的事情就交给他自己办了噻。”方逸飞一脸淡定道:“他去年毕业刚分到税务局,有房有钱又有工作,找个婆娘还不简单,用不著我教。我对他就一个忠告,不要找她老娘那样的女人。”周砚闻言乐了,就这条件,放在婚恋市场上妥妥的抢手货。
不过,听起来方师伯和他婆娘还有点故事哦?
周砚支起耳朵,八卦之魂已然燃起。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放下啊?”肖磊感慨道。
“别个早就放进去了,我有啥子放不下。”方逸飞笑了笑道:“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了自己,走到哪耍到哪,我的女朋友遍布全球,省书记人脉都不一定有我广。”
“别带坏年轻人。”肖磊看了眼一旁正在放包的周砚,小声问道:“非洲黑娃你都耍过啊?”“啧,你邮个这样子说呢,那叫黑珍珠。”方逸飞正色道,压低了声音跟他说道:“我还真耍过一个女朋友。”“喷,你还真是不挑啊,这都下得去嘴。”肖磊嫌弃道。
“我跟你说啊,也不全黑……”方逸飞看著肖磊,撇撇嘴,“算了,跟你这种没耍过的说不清。”“哎呀,你说说看嘛。”肖磊的兴致瞬间被勾起来了,拉著他说道。
方逸飞凑到肖磊耳边耳语了两句。
肖磊顿时乐了,摇头道:“你也就是出了国,这要是在国内,高低给你按流氓.罪抓去判个十年八年,一点都不无辜。”“我这不偷不抢,自由恋爱,放哪都不得判哈。”方逸飞正色道:“我有啥子错?我就是先给那些单身的妹儿一个家而已,只是暂时还没有这个条件。”周砚和肖磊同时翻了白眼,这等鬼话根本没人信。
周砚突然懂了,原来刚见面的时候,他师父那句孔派浪子,说的不是流浪的浪,而是骚浪贱的浪!神他妈孔派第一浪子!
“走走,干饭去!等你们等的我肚皮都饿了。”方逸飞招呼道,当先向著门外走去。
肖磊和周砚连忙快步跟上。
“这蓉城饭店七个餐厅,中午我们吃哪家?”肖磊问道。
方逸飞构出钱包,抽出两张红色的餐券递给两人:“二楼大餐厅,一人一张券,员工餐。还好没到十二点,赶上了。”肖磊看著手里的票,一秒破防:“老子五点就爬起来,坐了六个小时摩托车,屁股都快抖烂了,赶在十二点前上来,你带老子吃员工餐?”周砚:……
有时候憋笑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特别是想到一路上他师父各种催促,连撒尿都控著时间,就为了赶中午这顿臆想中的豪华午餐,结果领了张员工餐券,周砚已经憋不住了。
这方师伯,确实不是一般人啊!
“肖磊同志,我们是来工作的,既然主办单位发了餐券,那我们就要去吃嘛,不能搞特殊化噻。”方逸飞正色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跟老子说你出国挣的是刀乐,回来要带兄弟吃香的喝辣的。”肖磊拿著餐券的手都在抖,“你带我吃员工餐!”“你看你,就是太较真了。”方逸飞搂著他的肩膀道,“中午时间匆忙,我们简单吃点嘛,然后我们去城里耍一圈。晚上我把运良喊上了,我们兄弟三个好好吃点,喝点,这样才对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中午我们要是吃的太好了,晚上郎个和运良交代呢?”“这样啊……”肖磊闻言点了点头,“那还差不多。”
二楼是个大餐厅,客人还挺多的。
员工餐在旁边有小食堂,交了券,拿一个铁盘子,可以点三菜一汤。
“要一个红烧排骨,一个腊肉炒蒜薹,一个土豆丝,再要一碗鸡肉海带汤。”肖磊排前边,很快把菜点上。就是打菜娘娘的这个手啊,实在抖得厉害,打起来一瓢红烧排骨,两下抖得就剩几块,还有两块光骨头,腊肉炒蒜薹也就两片腊肉,然后把盘子递给肖磊。肖磊顿时不乐意了:“诶!邮个还找了个帕金森来打菜呢?我要的是腊肉炒蒜薹,不是光蒜薹。”“你唧个说话哦!”娘娘听完顿时不乐意了,抄起打菜的铁勺子道:“饭店规矩是不能随意打骂客人,可没说不能打同行哈!”肖磊顿时怂了,这女人太歪了。
方逸飞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笑著上前一步道:“妹妹,你不要跟我师弟一般见识,我替他跟你道个歉。”娘娘看著方逸飞,神色缓和了不少,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一共就这么多菜,那么多员工要吃的嘛,我也不是随便乱打的。”“就是,打好多你们心里都有数。我要一个排骨,要一个魔芋烧鸭子嘛……”方逸飞点了菜,看著她打菜,笑著道:“你这个银项链样式还有点好看哦。”“是吧,我前两天去百货公司买的,新款式。”女人脸上露出了笑容,把打好菜的盘子递给方逸飞。“谢谢哈。”方逸飞端著盘子走了。
肖磊就在旁边站著,瞧见方逸飞的盘子有点破防:“不是!你不是点的魔芋烧鸭吗?魔芋呢?邮个全是鸭啊?还有你的排骨比我多那么多!”方逸飞笑道:“你看你,就是个石头,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都不懂说话的艺术。”
“师父,师伯,坐哪?”周砚端著盘子过来。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周砚的盘子里,排骨堆成了冒尖的小山,还有一条鲫鱼,一份盐菜回锅肉。
就连那碗海带鸡汤里,竟然都出现了几块鸡肉!
肖磊那碗甚至连海带丝都没两根。
“不是两荤一素加个汤吗?你四个荤菜?”肖磊震惊道。
“你跟打菜的服务员说啥了?”方逸飞也是震惊问道。
周砚微笑道:“我就喊了声姐姐啊,姐姐说年轻人饿的快,给我多打点。”
方逸飞看著周砚的脸沉默了,果然男人永远喜欢年轻长得好看的姑娘,女人也一样。
肖磊已经暴走了:“我要投诉她!她真是歧视!对劳动人民的歧视…”
周砚和方逸飞把肖磊给架走了。
这员工餐吧,就是一般食堂的大锅菜水平,味道不错,胜在肉比较多,能吃饱。
为了平息肖磊的愤怒,周砚给他分了点肉。
娆娘给的太多了,他实在吃不完。
吃了午饭,三人下楼。
“下午去哪?”肖磊问道。
“去人民公园喝茶嘛,喝完再去天府广场转一图,这趟回来还没有去那边。”方逸飞说道,瞧见旁边走来一个金发姑娘,立马微笑开口道:“hello,Youlooksobeautiful!”
“Thankyou.”金发姑娘微笑点头,目光却多看了两眼周砚,错身离开。
“晚上去舞厅,不能带他。”方逸飞跟肖磊说道。
“为啥?”肖磊不明所以。
方逸飞白了他一眼:“你真是个石头,你看人家妹儿都盯著周师看,我们还有个锤子的机会。”“有道理。”肖磊点头,又问道:“下午我们邮个过去?坐出租车?”
“锤子的出租车,二八大杠我都借来了,骑车过去。”
“你那么大个大厨,骑车?”
“该省省,该花花,骑著二八大杠上舞厅!没毛病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