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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庆堂,贾母自宝钗走后,便有些坐立难安。
她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知道。
能忍这些天,不问那一千两银子的事,已经极限。
今儿必定要问宝钗,但宝钗是知……还是不知?
她今儿又会怎么说?
相比于迎春、探春、黛玉,宝钗是自己撑起一个家的,她应该早有所察。
就好像她知道家里不喜欢她们母女,可还装着不知道,一次次过府一样。
贾母的头又有些疼了。
午间散学的黛玉,看外祖母又恹恹的,猜测她是操心进宫的宝钗,便轻柔的给她按摩头部,“外祖母,宝姐姐您还不知道吗?向来是个会说话的,娘娘又是她亲表姐,如今她们亲上加亲,不论什么事,肯定都能说通的。”
尤大嫂子把供给大表姐的一千两银子,那样往贾家族里一分,黛玉就知道,她外祖母要头疼。
只是老人家也没法说尤大嫂子做错了。
大表姐虽然自小长在老太太这里,可二舅母在家时,也是一天到晚就泡在荣庆堂,跟养在她自己身边,也几乎没区别。
甚至二舅母可能还借此,向大表姐表现出痛苦之举。
如果这样……
黛玉轻道:“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您再怎么想也是无益,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只要大表姐吸取了教训,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我想尤大嫂子不会视而不见,到时候,该恢复的供给,她也一定不会吝啬。”
要不是被气急了,尤大嫂子绝对不会那么针对大表姐。
毕竟贾家在她身上已经投入了那么多。
怎么也不该在她有起色的时候,那般得罪她。
可能大表姐也是倚仗着此点,才敢那般肆无忌惮。
在这一点上,黛玉是佩服尤大嫂子的。
外祖母就是该断的时候不断,一次次的姑息,才让二舅舅和二舅母把控了荣国府这些年。
在东府管家这么长时间,黛玉不相信外祖母对二舅母的小动作,没有一点察觉。
只是察觉了不在意,或者说因为不喜大舅舅,干脆的放任不管罢了。
黛玉也没法就以前的事情再说什么,毕竟尤大嫂子已经把该堵的堵,该扔的扔了,外祖母这会子头疼……其实真不算啥了。
“唉”
贾母不知外孙女所想,但她对元春可没那么大的信心。
吸取教训?认错?
不到绝境,她是绝对不会反思的。
这一会,她恐怕都在怪她这个老祖母,没帮着她。
怪家族无力相帮,还处处拖她后腿。
怨怪家里不以大局为重,和王家联手助她。
“你大表姐自小也被我惯坏了。”
她生在大年初一,又是孙子辈里头一个孙女,一家人都疼着护着,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如今家里不顺着她……
“以后啊,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送进宫。
跟着担惊受怕的。
“好孩子,昨儿林祥过府,是你爹又送信来了?”
“嗯”
黛玉点头,“父亲说,他想办法,今年再回京述职一次。”
以前盐道上的灰色收入,父亲都是送到京里给皇上,然后充入太上皇私库的。
如今太上皇病重,又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皇上就让父亲把那部分银钱,放到沿海的两家船厂去。
林如海在信中给女儿描述了能跑马的船,说他下次进京,或许从海路,直到天津岸呢。
如果那样就能省下许多的舟车劳顿。
黛玉对那大船也向往的很,“皇上可能也有意召他回京了。”
“阿弥陀佛!”
贾母就盼着女婿进京。
女婿进京了,贾家就多了一份实力。
元春或许就不会执着王家那边了。
她们祖孙两个在这里说话,宫里的宝钗陪着用过午膳后,也从族学说到了府中每个人的情况。
虽然大舅舅王子腾封侯了,但是已经嫁到贾家的宝钗,可不觉得王家真能后来居上。
“……说到林妹妹,我想起来了,林姑父每隔半月,都把江南好些书院的教案、考题什么的送来呢。”
宝钗没有刻意表达什么,只望她和宝玉这个最大的靠山,能够稳着些,和家族离心是最大的错误。
“说起来,从我们家族学出去的夫子已经有两位进士了,他们都点评过二爷的文章,说是再沉浸个两年,考个举人绝对没问题呢。”
“那就好!”
元春的心神全都放在宝玉身上,“他自小在读书上就有天份。”说到弟弟,难得的眉眼带笑,“如今既然知道刻苦,定有金榜题名那一日。”
到了那时,她才快活呢。
“兰哥儿和环兄弟读书也常被先生夸。”
宝钗见她没抓住重点,只能叹气,“对了,今年后街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贾芸还考中了秀才,前儿来家里借书,林妹妹把林姑父做过许多批注的书都借了呢。”
“……挺好的。”→、、、、、、、、、、、、、、、、、、、、、、、、、
不太有印象了。
元春回想了一下,真的不太记得了,“我好像记得,他和贾芹年纪差不多吧?他都考中了秀才,贾芹如何?”
想到她在深宫,老太太过来,可能也只是报喜不报忧,宝钗便道:“死了。”
什么?
元春吃惊,“他那么年轻。”
“去年兵乱的时候,他帮那群匪人带路敲东府的门,最后被发现,没人给他开门,那些匪人就砍了他一刀,等把匪人击退,他也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元春:“……”
她只知道去年兵乱,家里打退了匪人,大伯和琏儿以及蓉哥儿还立了好些功。
倒是没想到……
“老太太没和我说。”
“老太太是怕娘娘忧心!”
宝钗又说起贾母的好话,“去年忠靖侯史表叔被困哈密卫,生死难料,老太太担心的病了,几次到白马寺祈福。”
元春:“……”
这一会,她终于明白这个表妹要说什么了。
早就听说薛家和舅家闹翻了,直到大舅舅回京,才缓和过来,如今……
元春垂了垂眼,问道:“你也很不喜欢大舅舅?”
“……不敢!”
宝钗沉默了一下道:“在大舅舅心中,薛家只是王家的一块基石,在我父亲去后,这块基石就可以完全改姓王了。”
当年打死冯渊的几个小厮,领头的,现在过着富家翁的生活,和王家族里的几个人,走得非常近。
而放他们身契的是她娘。
她娘……不提也罢。
她嫁到了贾家,家里的事也不敢放,一放……或许就不姓薛,要被人哄成王了。
“可是,我和我哥哥都不想改,那是祖宗产业,我们想保住自家的产业有错吗?”
有错吗?
自然是没错的。
不过如此一来,元春都不好跟这位弟媳兼表妹哭穷了。
没了族里的稳定供给,她要靠宫里的份例和老本过日子吗?
“罢了,不说这个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元春道:“回家以后……,帮……帮我跟老太太和姨妈问声安。待我再好些,定然想法子,把薛家的皇商之名再拿回来。”
“多谢大姐姐!”
宝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但事实上如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当今皇上是有为之君,可不是太上皇。
薛家……
除非哥哥或者未来侄子能立下大功,否则几乎不可能。
宝钗对元春的大饼只是听,并没有往心里去,“不过,给老太太问安这事,您还是亲笔写封信吧,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她轻声慢语的劝解,“还有老爷……,自古无不是的父母,您写个信,哪怕只有一句话呢,让他知道您的心,他不误会自然也就不会迁怒。”
迁怒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元春心下一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好!”
她自己的爹娘,自己清楚。
都喜欢迁怒。
如今太太病着,宝玉还要念书……
半晌,宝钗出宫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刚到二门,就见到了琥珀。
“二奶奶可回来了。”
琥珀看她神色尚好,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松了些,“老太太和二老爷早就在等着您了,快随我去见老太太和二老爷吧!”
原来贾政也惦记着府中没有银钱给女儿,女儿对家里是个什么态度。
正常女儿都会让人带封信回来的。
贾政操心这个,在东苑根本就坐不住。
“……正要去荣庆堂呢。”
宝钗端着脸上的笑,跟着琥珀到荣庆堂时,鸳鸯都在门外等着了。
此时,收到消息的贾赦和刑夫人也理所当然的过来了。
“去东府,把芳丫头也请过来。”
贾母看到大儿子,想了想,干脆把尤本芳也请着。
毕竟有大儿子在,这边的事就瞒不过东府去。
“老太太,把蓉哥儿也叫着吧!”
贾赦笑呵呵的,“免得回头侄媳妇还要跟蓉哥儿说娘娘的事。”
“……是这个理!”
贾母点头朝宝钗道:“今儿累了大半天,去后罩房歇歇再来。”
“是!”
宝钗感激的退出。
人有三急,宫里那个地方,有些事真不方便,虽说再忍一会也没事,但能不忍当然还是不忍的好。
于是,贾政又眼巴巴的看着她走了。
待到宝钗神清气爽的从后罩房过来,尤本芳和蓉哥儿也到了。
其实二人并不太想知道元春的情况。
尤本芳不指望元春能帮贾家做什么,只求她安安份份,别做妖就行。
几个人各自见了礼,贾母就问:“娘娘那里如何?”
“娘娘身体甚好!”
宝钗知道大家为何聚在这里,“……娘娘问起了族中供给……”
尤本芳不知道贾母和贾政居然都没告诉元春和宝钗。
不过,她不觉得宝钗不知。
莺儿知道了,其实也就等于宝钗知道了。
后宅妇人的大丫环、管事嬷嬷,就是大家的眼睛和手。→、、、、、、、、、、、、、、、、、、、、、、、、、
至于眼睛和手没尽到责任……,那只能是个人问题。
尤本芳一边听宝钗说元春掉泪,一边不动声色的看向莺儿。
红楼里,莺儿可是能的很呢。
就是宝钗的嘴替。
宝钗想借宝玉的玉引出她的金锁,就是借了莺儿之口。
听到元春居然还有脸哭,有脸气,她差点无聊到打哈欠。
红楼里的宝姐姐可是解语花,她相信,她能劝服元春,哪怕不能让她认识到错误,也能减轻她对贾家的怨恨,至少能减轻对老太太和贾政的怨恨。
毕竟这两个人,都是宝钗现在最想巴结的。
果然,到最后,人家还拿出了元春写给贾母和贾政的信。
就知道。
尤本芳起身,“既然已经无事,我和蓉哥儿就先告辞了。”
人家写给老祖母和老爹的信,总不会再当着他们的面读出来。
就算老太太想读,她还不想听呢。
尤本芳眼角瞄到贾政拿到信时,那一脸欣慰的样,忍不住吐了口粗气。
有时候,骨子里的单蠢是改不了的。
元春今天能被宝钗劝得软下些,明天就能再被别人劝动。
“若是没事,就再坐坐!”
贾母挽留,“晚上我们一起聚聚!”
“还是不了。”
尤本芳拒绝,“这两天老太太和二叔大概都没睡好,还是早点歇吧,要聚什么时候不能呢?”
“……也罢,鸳鸯快替老婆子送送!”
贾母暂时还没看到孙女信中写什么。
捏捏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不过,这已经比她最开始以为的要好多了。
是以,她也顾不得尤本芳,又朝宝钗道:“好孩子,今儿你辛苦了。”
“这都是孙媳应该做的。”
宝钗笑得腼腆,她知道,今天,她算是连过三关了。
过了这三关,以后……,就不用那么战战兢兢了。
虽然很累,但是她的心情超级好。
娘娘虽没有当着她的面写信,但是,宝钗相信,为了姨妈和宝玉,她会妥协。
此时,躺在床上的王夫人也正等着宝钗。
在小佛堂里,‘呜呜呜,啊啊啊’的叫唤着。
宝钗刚到小佛堂门口就听到了。
她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摆出一副急切的样子,急匆匆的往里去。
没一会,一边吃瓜子,一边偷着瞄这边的赵姨娘便发现太太安静了。
“嘁”
她‘呸’的吐了一口瓜子壳。
远远过来的李纨看到她那样,嘴角不由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