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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锦一路进城,发现城里的气氛用紧绷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家家户户闭门闭户。
即便走在街上的人,也是行色匆匆,紧紧捂着怀里,神色警惕。
街上仍旧有衙役和守城的兵丁在巡逻。
但即便如此井然有序,也换不来丝毫的安全感。
时锦一路直奔县衙。
县衙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
时锦一看这个情景,就觉得周容安肯定还没走。
门房一看到时锦,还有些惊讶,随后就是欢喜:“陈大嫂,你真回来了?这可太好了!”
作为县衙的门房,他当然知道很多小道消息。
时锦跟着刘休范前往建康的事情,他知道。
此时此刻突然看见时锦回来,他是真心高兴。
但是下一刻他又惨白了脸,小心翼翼凑上来,压低声音打听:“陈大嫂,你这就回来了?外头现在……”
时锦摇了摇头:“外头现在情况不太好。大军溃败。很快就会有新的官员来接手江州城的。”
听了这话,门房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时锦问起周容安。
门房赶紧回:“在呢,在呢,从昨天回来就没再出去。”
“劳烦你替我通报一声。”时锦按照惯例,往门房手里塞钱。
结果门房直摆手说,周县令早就已经有了话,让她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时锦就猜测应该是昨天朱老实过来之后,周县令下的令。
既然不用通报,时锦也没有扭捏,直接就跟着门房进了县衙,然后去找周容安。
到了周容安待的地方之后,先看到的也不是周容安,是金波。
金波的神色也很不好,看上去很焦虑。
看到时锦的时候,金波的神色是复杂的,有震惊,也有仿佛看到了救星。
都不用时锦说话,金波就先开了口:“陈大嫂,里面请,周县令等您许久了。”
说完这话之后,金波打开了门,请时锦进去。
时锦有些犹豫:都不用进去先跟周县令说一声?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周县令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进来吧,我也没干别的,就是在写字。”
时锦听了这话,这才放心大胆地往里走。
进去之后,果然就看到周县令正在书桌前写字。
用的是纸。
不过,时锦一眼就看出来,应该是陈家村的纸。
写完手里的那一个字,周县令才抬起头来,又把笔搁下,笑着说了句:“陈大嫂回来了。”
那表情就像是早就预料到时锦会平安回来一样。
时锦也自然地点点头:“回来了。不过你为什么还不走?”
毕竟昨天就让朱老实过来跟他说了。
何云天既然能派人这么快送他回来,朝廷那边过来接管江州的人应该也就是这一两日到了,周容安的时间并不多。
要跑就得趁现在。
今日在县衙还能看见周容安,时锦觉得十有八九周容安是不打算跑了。
所以时锦是有点生气的。
毕竟当初留下周容安,暗示就已经很明显。
昨天不放心,又让朱老实来通知一声,结果他还不跑。
这不妥妥浪费了她的冒险和提醒吗?
时锦语气有点不好了。
毕竟任谁看到别人浪费自己的劳动成果,语气都不会好。
周容安笑了笑,请时锦坐下,又给时锦倒了一杯早就沏好的茶:“又能走到哪里去呢?我思来想去,发现除了江州,我也无处想去。”
时锦听到这话,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但从周容安这些话里,她听出了淡淡的死志。
周容安应该是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时锦反而一时不知说什么。
有的时候不怕别的,就怕这种已经看淡生死的。
这种人你劝都劝不动。
时锦生出一股有力气不知道往哪里挥拳的憋屈感。
她很想一拳头过去跟周容安说,人活着才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但看着周容安那张看淡生死的脸,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时锦大概也听说过周容安的情况。
周容安的父母已经去了。
他也没有别的兄弟姊妹。
而他的妻子也早逝,甚至没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
站在他的角度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能之前周容安还有一个理想,那就是辅助刘休范清君侧。
现在这个理想也没了。
时锦就更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劝了。
最后,时锦叹了一口气:“可是留在这里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何必呢。”
“我打算去东林寺出家。”周容安说了这么一句话。说这话时候,脸上还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分明是故意皮这一下。
时锦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理解错了,人家周容安只是不打算再走,而不是打算就此赴死。
她一时有些尴尬,又有些怨气,可也不好质问,最后只能搓了搓手:“原来您不是干等着呀……”→、、、、、、、、、、、、、、、、、、、、、、、、、
“我将这些年贵阳王做的事情都写了下来。到时候会呈送给新来的江州刺史。”周容安笑了笑:“你还不知道吧,朝廷派来的人比你回来的还要早。”
“三天前朝廷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已经把刺史府围了。贵阳王的家眷都已经全部造完册。男丁尽数诛杀,女眷充入掖庭。”
周容安说着,颇有些唏嘘:“到头来,只是一场梦啊。”
荣华富贵,都只是一场梦啊。
“那他们没说怎么处置你吗。”时锦倒是不关心刺史府的情况。
周容安笑了笑:“我又没跟着去造反,还愿意写下这些,他们也不会太为难我。”
“这些年我自己的私产,我早就捐赠给了东林寺,只等这头公务交接妥当,我便前往东林寺剃度。从此之后了却红尘。”周容安说起这些话也是很从容。
时锦点点头,觉得周容安给自己安排的这个事情也挺好的。
周容安又笑:“到时我们也算做了邻居。陈家村的娃娃若缺先生,我也可去讲授一二。”
这下彻底给时锦整不会了。
时锦怎么觉得周容安对现在这个局面还挺满意的。
一点儿没有那种落魄惆怅感?甚至连遗憾都没有几丝!
而且听听他怎么说的,早就把家产已经捐赠给了东林寺——这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吗?
所以她做的那些根本就不需要?